灵堂上哭得最响的那个人,去年连我爸住哪间病房都不知道。嫂子方敏跪在灵前,涕泗横流。
“爸啊——您怎么就走了啊——”哥哥苏铭站在旁边,红着眼眶。
转头对亲戚们说:“爸的房子,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留给棠棠住。
”满堂亲戚纷纷点头,夸哥嫂大度。我坐在角落,低着头,像在悲伤。
其实我在想——三天前,郑律师把遗嘱副本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爸让我转告你,别急着哭。”“先看完这场戏。”01方敏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膝盖往前挪了挪,几乎要扑到灵位上去。“爸,儿媳对不起您啊——”“您住院那会儿,
我天天想去看您——”“可公司实在走不开啊——”三姑凑过来给她递纸巾。
方敏顺势靠在三姑肩上。泪还没干,眼睛已经往大厅扫了一圈。
那目光落在墙角贴着的房产平面图上时,停了零点几秒。很短。但我看见了。苏铭走过来,
拍了拍我的肩。“棠棠,嫂子说得对,爸走了,咱家得有人撑着。”“房子的事你别担心,
我做主。”我点头。“嗯,听哥的。”他满意地走开了。吊唁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一批。
爸以前工地上的工友,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鞠了三个躬,把两百块钱塞进我手心。
“你爸是好人,你要保重。”我攥着那两百块,喉咙发紧。这是今天第一次真的想哭。
方敏在旁边招呼着亲戚入座。摆盘、倒茶、安排座次,忙得像在操持自家乔迁宴。
三姑小声对我说:“你嫂子真贤惠,你看这里里外外全是她在张罗。”我没接话。
里里外外是她在张罗不假。但我爸住院七个月,她一共来了两次。第一次是送换洗衣服。
拎了个塑料袋,放在护士站就走了,连病房门都没进。第二次是最后那天。
我爸已经没了意识。方敏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愿公公早日康复。”那条朋友圈我截了图。灵堂里的花圈,
最大的一个是苏铭和方敏送的。白菊铺了满满一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父亲大人”。
八个字,四千块。我爸最后三个月,每天喝的营养粥是我熬的。他想吃碗馄饨,
苏铭说医院旁边没有卖的。医院东门出去右拐五十米就有一家,开了十二年了。我没拆穿。
每天下午两点,我端着保温桶准时出现在病房。
苏铭每次看到我都说同一句话:“棠棠辛苦了,哥最近真是忙。”忙。方敏发的朋友圈里,
七个月晒了三次旅游、两次米其林、一次新包。忙得连轴转。下午五点,
最后一批吊唁的人走了。苏铭把门关上,脸上的悲伤卸得比妆还快。“行了,人走了。
”方敏把高跟鞋踢掉,靠在椅子上揉脚踝。“累死我了。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棠棠,厨房还有剩菜吧?热一热,我饿了。”苏铭补了一句:“多热点,
你嫂子今天跪了一天,膝盖都青了。”我看着方敏裙子下面那两块完好无损的膝盖,站起来。
“好。”走进厨房的时候,听见方敏压低声音跟苏铭说:“房子的事赶紧定下来,
别夜长梦多。”“房本在哪?找出来。”我把灶火拧开。火苗蹿起来,蓝得刺眼。该演的戏,
我一场不落。该记的话,我一句不漏。反正——遗嘱内容我已经看过了。他们争的那些东西,
早就不存在了。02第二天一早,方敏就带着卷尺来了。我开门的时候,
她已经在量客厅的墙面。“这面墙打掉,做开放式厨房。”“那个阳台封起来,改成衣帽间。
”苏铭跟在后面点头。“行,听你的。”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给爸上的第一炷香。
香灰落在指尖,烫了一下。“嫂子,我爸走了才两天。
”方敏头也不抬:“规划又不耽误守孝。”“早点定方案,等办完手续就能动工。
”苏铭走过来,语气是那种特别“为你着想”的调子。“棠棠,我说让你住,就一定让你住。
”“但房子总得整一整吧?你看这装修,都是十几年前的了。”我看了一眼客厅。
米黄色的墙面。靠窗那把藤椅。阳台上爸养了六年的茉莉。这些在方敏眼里,
全是要拆掉的废物。“哥,房本呢?”我问。苏铭愣了一下。“房本?
”“你说房子留给我住,我想看看产权信息。”方敏的卷尺“啪”一声收回去。眼神变了。
苏铭挠了挠头:“在爸的柜子里吧,我回头找找。”“不急,不急。”中午吃饭,
方敏点了外卖。三个人的量,六个菜,花了四百多。她刷的是苏铭的卡。但那张卡绑的账户,
里面有一笔32万。那笔钱的来路,我知道。我爸也知道。吃饭的时候,三姑打来电话。
方敏接的,开了免提。“敏啊,老二的后事你们操持得好,亲戚们都说你孝顺。
”方敏笑得温柔:“应该的,三姑,爸在的时候我们没能多陪他,现在能做的就多做点。
”三姑又说:“对了,那个房子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五百多万的房子呢,
可别让外人惦记上。”方敏看了我一眼。“三姑放心,一家人的事,一家人商量着办。
”挂了电话,方敏夹了口菜。“棠棠,三姑说得对。”“房子迟早要过户的,你一个女孩子,
名下有这么大资产也不安全。”“不如先过到你哥名下,回头我们帮你打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放下筷子。“嫂子,不是说留给我住吗?
”方敏笑了:“住跟产权是两回事嘛。”苏铭打圆场:“棠棠,先吃饭,这事不急。
”我重新拿起筷子。不急。确实不急。我比任何人都不急。因为这套房子,六个月前就卖了。
420万。爸在病床上签的字。那天他精神特别好。签完字以后,他看着我笑了笑。“棠棠,
爸给你留了一出好戏。”“到时候你搬个小板凳,嗑着瓜子看就行。”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03爸查出胃癌是去年三月。中晚期。医生说尽快安排化疗,方案有两种。A方案,
进口药加靶向治疗,一个疗程12万。B方案,普通化疗,一个疗程2万出头。
苏铭当天就拍了胸脯。“爸,钱的事你别操心,全交给我。”“A方案,必须上最好的。
”亲戚们都竖大拇指。“铭子有出息,孝顺。”爸握着苏铭的手,眼眶红了。那时候我信了。
真心信了。第一个疗程结束后,爸的精神好了不少。我每天去医院陪护。
苏铭隔三五天来一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二十分钟。方敏来过那一次之后,再没出现过。
第二个疗程开始前,我去护士站问用药情况。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看我。
“你父亲用的是B方案啊。”“一直是B方案。”我脑子嗡了一下。“不是A方案吗?
我哥说他交了A方案的钱。”护士摇头。“缴费记录在这儿,你可以自己看。”白纸黑字。
四个疗程,总计不到9万。苏铭对外说花了40万。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坐了两个小时。手机翻到苏铭的朋友圈。一个月前方敏生日,他送了一只铂金包。
配文:“老婆辛苦了,爱你。”评论区方敏回复了一个爱心。我没有去质问苏铭。
我去找了爸。爸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棕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爸,
您知道了?”他没说话。翻开笔记本递给我。第一页写着日期,去年三月十八号。铭来了。
说上A方案。实际用B。第二页,三月二十五号。棠棠来了,带了排骨汤,陪到晚上九点。
第三页,四月二号。铭来了。待了十五分钟。问存折在哪。一页一页翻下去。七个月,
爸把每一天都记了。谁来了,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密密麻麻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但每一笔都没有断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棠棠别怕。爸有安排。我趴在床沿,
咬着嘴唇,一声没出。爸的手搭在我后脑勺上。干燥,粗糙,很轻。“别哭,别让他们看见。
”04爸走后第五天。方敏带着锁匠来换门锁了。我下楼买早餐回来,门打不开了。
方敏从里面把门拉开一条缝。“换了把智能锁,密码我发你。”“旧锁太不安全了,
这附近治安你也知道。”我看了一眼那把新锁。品牌很眼熟。方敏他们自己家也用这个牌子。
密码是苏铭的生日。进了门,发现客厅已经变了模样。爸的藤椅搬到了储物间。
茶几上那套紫砂壶被收进了箱子。取而代之的是方敏从车里搬来的香薰蜡烛和花瓶。
满屋子都是无花果味的香薰。我爸最讨厌那个味道。他喜欢茉莉花的味。
阳台上那盆养了六年的茉莉还在。但花盆被挪到了角落,挤在拖把和水桶之间。
叶子已经蔫了两片。我蹲下去浇了点水。方敏在身后说:“那盆花别养了,又占地方又招虫。
”“阳台我要改成晾晒区。”我没有接话。“棠棠,你听到没有?”“听到了。
”我把花盆端进自己房间,放在窗台上。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保护。下午,苏铭打来电话。
“棠棠,嫂子说门锁换好了?”“换了。”“行,那个……房本的事,我找了找,
没在柜子里。”“你知不知道爸把房本放哪了?”“不知道。”“好吧,我再翻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了,棠棠。”“嗯?”“嫂子说你也别太执着非要住这儿,
回头我帮你在外面租个房子,条件也不差。”我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哥,
你昨天说房子留给我住。”苏铭的声音略有些不耐烦。“说了留给你住没错,
但你嫂子也需要空间规划一下嘛。”“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浪费吗?”“行了,
晚点再说。”他挂了。这是他继爸去世后,第一次先挂我的电话。晚上十一点。
我把爸的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的字已经很模糊了。房子卖了。
合同在郑律师那里。420万。350万捐给了西坪县希望小学的教育基金。以棠棠的名义。
剩下的70万,也在郑律师那里。棠棠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
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厉害。铭儿,你没来。爸等了你一下午。我把笔记本合上。
贴在胸口。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茉莉花的叶子上。爸,我在看。我会看到最后一幕。
05头七那天,家里来了一大帮亲戚。三姑、四叔、大伯、表姐,挤了满满一屋子。
方敏难得下了厨。八个菜,有鱼有肉。三姑一边吃一边夸:“敏啊,你这手艺真不错。
”方敏笑着摆手:“平时忙没时间做,今天大家来了,得好好招待。”菜吃到一半,
四叔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铭子,你爸走了,这个家你得撑起来。
”“房子的事趁早定下来,别拖着生是非。”苏铭点头:“四叔说得对,我正琢磨这事呢。
”四叔看向我。“棠棠,你也别太犟。你一个女孩子,迟早嫁人。”“房子放在你哥名下,
以后你也有个依靠。”大伯也跟着劝:“是啊棠棠,你哥上有老下有小——”“爸已经走了。
”我插了一句。“大伯,’上有老’这个说法,是不是不太准确?”桌上安静了两秒。
方敏的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三姑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棠棠你就大度一点嘛。”饭后,方敏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棠棠,你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房屋赠与协议。甲方苏棠,乙方苏铭。
甲方自愿将名下位于城东xxx小区xxxx号房产无偿赠与乙方。
落款处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只差一个签名和手印。“这是什么意思?”方敏端着茶杯,
语气平平的。“你哥说了让你住嘛,产权先过到他名下,你继续住。”“白纸黑字,
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再写个承诺书。”苏铭坐在旁边,眼神有点躲闪。“棠棠,
就当帮哥一个忙。”“我这边资金有点周转不开,房子做抵押能贷一笔出来。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条款一共五行,没有一行提到居住权保障。没有一行提到期限。
签了这个字,这套房子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嫂子,这套房的产权人是我爸。
”“我爸没过户给我,也没过户给哥。”方敏的眉毛挑了一下。“遗嘱还没读呢,你急什么?
”“就算遗嘱写的是给你,你也得考虑考虑全家。”“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你养得起这房子吗?”三姑在旁边又开始了。“棠棠,你嫂子说得也有道理,你就别倔了。
”我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等遗嘱读完再说吧。”方敏的脸色沉了一瞬。
但很快又挂上了笑。“行,那就等遗嘱。”她以为遗嘱里,房子一定写的是苏铭的名字。
苏铭也这么以为。毕竟爸“最疼儿子”嘛。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那盆茉莉转了个方向,
让它晒到更多的光。郑律师发来消息。遗嘱宣读定在后天。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06遗嘱宣读的前一天晚上。苏铭来找我了。没有带方敏。他一个人站在我房间门口,
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棠棠,哥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我让他进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沉默了很久。“棠棠,爸走得突然,哥心里也不好受。”“这段时间嫂子脾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