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家洼的荒坟岗民国二十六年，秋。冀东平原上的风，一入秋就变得又硬又冷，
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宋家洼坐落在一片荒滩与矮山的夹缝里，全村百十来户人家，
大多姓宋，祖祖辈辈靠种地、砍柴、挖草药过活，日子穷得叮当响，却也安稳了几辈子。
村子西头，有一片乱葬岗，当地人叫荒坟岗。
那里埋的都是无主的孤坟、早夭的娃娃、外乡的流浪汉，坟头塌了一半，野草长到半人高，
一到夜里，风穿过枯草丛，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哭，又像野兽叫。村里老人常说，
荒坟岗不干净，有脏东西，尤其是黄皮子，成了精的，能勾人魂，能迷人心，
谁要是惹了它们，一家子都别想安生。黄皮子，就是黄鼠狼。在宋家洼，
这东西是顶顶忌讳的“黄大仙”，碰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见了黄皮子要绕道走，若是它拦路，就得扔点吃的，恭恭敬敬送它离开，不然准要倒霉。
宋小满是宋家洼最不怕这些的孩子。他今年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脑袋大，眼睛亮，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黑红色，身上的补丁衣服洗得发白，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小满爹在他三岁那年，上山砍柴摔下了山崖，连尸骨都没找全；娘身子弱，常年咳嗽，
家里家外就靠小满一个半大孩子撑着，上山割草、喂猪、捡柴火、挖野菜，样样都干。
别的孩子怕荒坟岗，小满不怕。那里的野草最旺，柴火最干，还有少见的苦碟子、婆婆丁，
挖回去能给娘熬药，也能当菜吃。穷人家的孩子，哪有资格怕黑怕鬼？能换口吃的，
能让娘少咳两声，就算是刀山火海，小满也敢闯。这天傍晚，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山后面，
天边染着一片血红色的晚霞，把荒坟岗的枯树、乱坟都照得阴森森的。
小满背着一筐刚割的青草，手里攥着一把挖野菜的小铲子，正准备往家走，
忽然听见乱坟堆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鸟叫，不像狗吠，尖细、痛苦，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小满脚步一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村里老人说的话，瞬间钻进了他的脑子里——黄大仙？他想转身就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那叫声太惨了，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住了，疼得快要断气。
小满从小就心善，见不得活物受罪，哪怕是村里人人惧怕的黄皮子，他也狠不下心不管。
他咬了咬牙，把草筐放在地上，握紧小铲子，踮着脚，一点点往乱坟堆里钻。
荒坟岗的野草扎得人腿痒，坟头的土块松松垮垮，踩上去软软的，让人心里发慌。越往里走，
那叫声就越清晰，小满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坟旁边，一个黄鼠狼被猎人埋的兽夹死死夹住了后腿。
那黄皮子比普通的黄鼠狼大上一圈，皮毛是油亮的棕黄色，尾巴蓬松，像一把小扫帚，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一股灵气，此刻却因为剧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渗出淡淡的血沫，
后腿被铁夹咬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每挣扎一下，铁夹就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疼得它浑身发抖。它看见小满过来，非但没躲，反而抬起头，对着小满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那双眼睛里，竟然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小满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听娘说过，黄皮子通人性，
有灵性，能看懂人的眼神。眼前这只，显然是成了气候的黄大仙，
不然不会有这么通透的眼神。他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别怕，我不害你，
我帮你把夹子打开。”黄皮子像是听懂了，真的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小满，
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露出一丝攻击性。小满伸手去碰那铁夹，兽夹是猎人用精铁打的，
力道极大，边缘锋利，一不留神就能割破手。小满用尽全力，手指抠进铁夹的缝隙里，
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可那铁夹纹丝不动。他喘着粗气，
看了看黄皮子流血的腿，又看了看旁边的一块石头，咬了咬牙，捡起石头，
狠狠砸向铁夹的弹簧处。一下，两下，三下……石头砸在铁夹上，震得小满手发麻，
虎口都裂了，渗出血来。他顾不上疼，一遍又一遍地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它，
一定要救它。不知砸了多少下，“咔嚓”一声，铁夹的弹簧终于松了。小满猛地一用力，
把铁夹掰开了一条缝。黄皮子立刻拖着受伤的后腿，猛地一抽，把腿抽了出来。它落地之后，
没有立刻跑，而是站在原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小满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不像一只野兽。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像是在记住小满的样子，又像是在许下什么承诺。它对着小满，轻轻点了三下头，
然后一瘸一拐，钻进了荒坟岗的草丛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
和那个变形的铁夹。小满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自己流血的虎口，笑了笑。
他没想过什么报恩，什么黄大仙，他只是救了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而已。他背起草筐，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家里走。夕阳彻底落了山，天黑了下来，荒坟岗的风又开始呜呜地吹，
可小满一点都不怕，心里反而暖暖的。他不知道，这一次随手的善举，将会给宋家洼，
给小小的他，带来一场惊悚、诡异、跌宕起伏的浩劫，更不知道，那只被他救下的黄皮子，
会用自己的命，来还这一份救命之恩。第二章 诡异的开端小满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一间破土房，墙是用泥坯垒的，屋顶漏风，窗户是糊的纸，一到晚上，
屋里就黑黢黢的，只有一盏小油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娘正坐在炕边咳嗽，咳得弯下了腰，
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娘，我回来了。”小满放下草筐，赶紧跑过去，给娘拍背。
“小满……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娘的声音有气无力，“村里老人都说，
荒坟岗夜里不能去，你怎么不听话……”“我去挖野菜了，娘，你看，我挖了好多苦碟子，
能给你熬药。”小满把怀里的野菜掏出来，递到娘面前。娘看着儿子瘦巴巴的脸，
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没再多说。家里穷成这样，她又病着，哪里能拦着孩子干活？
小满给娘倒了碗热水，然后生火做饭，所谓的饭，就是玉米面掺着野菜熬的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娘喝了小半碗，就咳得喝不下去了，小满把剩下的都喝了，
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夜里，小满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心里难受极了。他多想娘的病能好起来，多想家里能有一顿饱饭，多想不用再去荒坟岗冒险。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像是爪子抓在泥墙上的声音，“沙沙沙”，
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满猛地睁开眼睛，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声音又没了，仿佛是错觉。
他以为是老鼠，没放在心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可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第一天早上，小满醒来，发现自家的窗台上，放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子，毛都被拔干净了，
血淋淋的，摆在那里，像是谁特意送来的。小满和娘都吓了一跳。家里穷得叮当响，
从来没人给他们送东西，这兔子是哪来的？娘吓得脸色发白，拉着小满的手：“小满，
这……这是不是荒坟岗的那个东西送来的？黄大仙报恩了？”小满心里也犯嘀咕，
他想起了那天救的黄皮子，难道真的是它？可村里老人说，黄大仙报恩，有时候是福，
有时候是祸，它们的脾气古怪，谁也摸不透。娘不敢吃那兔子，让小满把兔子扔了。
小满舍不得，这么肥的兔子，够娘吃好几顿了，能补补身子。他犹豫了半天，
还是把兔子剥了，炖了一小锅汤，给娘喝了半碗，自己喝了剩下的。兔子肉很香，
是小满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可当天下午，娘的咳嗽就轻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像是一下子有了精神。小满又惊又喜，难道真的是黄大仙在报恩？第二天早上，
窗台上又多了东西——两只野鸡，同样是拔光了毛，干干净净的。第三天，是一串野鸡蛋，
满满当当的，足有十几个。第四天，是一小袋小米，黄澄澄的，颗粒饱满，一看就是好粮食。
消息很快就在宋家洼传开了。“听说了吗？宋老三家的小子，救了黄大仙，
黄大仙天天给送东西！”“真的假的？黄大仙那东西能报恩？我怎么听说都是索命的？
”“小满那孩子心善，从小就老实，黄大仙记恩呢！”“可别是祸事啊，黄皮子最记仇，
也最邪性，报恩报着报着，就变成索命了！”村里人的议论，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更多的是恐惧。宋家洼的人，对黄大仙又敬又怕，谁也不敢招惹，
如今小满得了黄大仙的恩惠，大家既羡慕他家有吃的，又怕被牵连，纷纷绕着小满家走。
村头的宋老歪，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四十多岁了，没娶媳妇，整天偷鸡摸狗，好吃懒做。
他看着小满家天天有好东西，眼红得要命。这天，他堵在小满家门口，
阴阳怪气地说：“小满啊，你那黄大仙挺厉害啊，能不能让它也给我送点东西？
我给它磕头都行！”小满皱着眉，不理他。宋老歪不死心，
伸手就要抢小满手里的野鸡蛋：“给我几个！反正你家也吃不完，黄大仙还会送！
”小满一把推开他，护着野鸡蛋：“不给！这是我的！”宋老歪被推了一个趔趄，
顿时恼羞成怒，指着小满的鼻子骂：“小崽子，你敢推我？我看你是被黄皮子迷了心窍！
早晚死在那东西手里！”骂完，他还不解气，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小满家的窗户砸去，
“哗啦”一声，糊窗的纸被砸破了一个大洞。小满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娘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吓得浑身发抖。当天晚上，怪事就发生在了宋老歪身上。
宋老歪傍晚去村头的小酒馆喝了点劣质白酒，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路过荒坟岗边上时，
突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跟着他。他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野草的声音。
他骂了一句，继续走，可刚走两步，就觉得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嘴磕在石头上，两颗门牙直接掉了，满嘴是血。他刚想爬起来，就看见眼前闪过一道黄影。
一只硕大的黄皮子，站在他面前，眼睛绿油油的，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尾巴竖得笔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宋老歪吓得魂飞魄散，酒瞬间醒了，
滚带爬地往后退：“黄大仙……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黄皮子一动不动，
就盯着他，眼神冰冷，带着一股杀气。宋老歪吓得尿了裤子，趴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嘴里不停求饶。不知过了多久，黄皮子才转身，钻进了草丛里，消失不见。
宋老歪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
全是“黄大仙饶命”“别找我”的话，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
郎中摇着头说：“这是吓掉了魂，药石无医。”没过三天，宋老歪就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宋家洼彻底炸了锅。
所有人都认定，是宋老歪得罪了黄大仙，被黄大仙索了命。这下，再也没人敢招惹小满，
更没人敢打小满家的主意，甚至有人主动给小满家送点粮食、蔬菜，想沾点“福气”，
也怕惹上黄大仙的报复。小满娘每天提心吊胆，对着荒坟岗的方向烧香磕头，
求黄大仙保佑家里平安，别再惹祸。小满却觉得，那只黄皮子，只是在保护他。
他每天去荒坟岗附近砍柴，都能看见那只黄皮子的身影，它的后腿还没好，一瘸一拐的，
总是远远地跟着小满，看着他砍柴、挖菜，等小满回家了，它才消失在草丛里。有时候，
小满会给它留一点玉米面饼子，放在石头上，第二天再去，饼子就没了。一人一兽，
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默契。小满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娘的病会好，家里会有吃的，
黄大仙会一直守着他们。他不知道，真正的惊悚，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荒坟岗的凶兆宋老歪死后，宋家洼安静了几天，可这份安静，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入了深秋，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呼啸，荒坟岗的野草全都枯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坟头和枯树，远远看去，像一片乱葬的骷髅。村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村里的鸡，一夜之间死了十几只，不是被咬死的，而是浑身僵硬，眼睛圆睁，
像是被吓死的，鸡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牙印，黑乎乎的，透着一股邪气。接着是村里的狗，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土狗，一到夜里就夹着尾巴，缩在窝里发抖，呜呜地叫，不敢出门，
像是外面有什么让它们极度恐惧的东西。有村民夜里起夜，看见荒坟岗的方向，
有绿油油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数不清有多少，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整个宋家洼。
“是黄皮子！成群的黄皮子！”“荒坟岗的黄皮子成精了！要祸祸咱们村子了！
”“肯定是小满救的那只黄大仙，引来了一群黄皮子，要把咱们宋家洼都毁了！”恐慌，
像瘟疫一样，在宋家洼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小满，
指向了那只被小满救下的黄大仙。之前羡慕小满的人，此刻全都变成了怨恨和恐惧，
他们认为，是小满给村子带来了灾难。村正宋老忠，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七十多岁，
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召集了全村的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开会。“乡亲们！
”宋老忠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最近村里的怪事，大家都看见了，
荒坟岗的黄皮子成了气候，为首的，就是小满救的那一只！黄皮子这东西，报恩是假，
索命是真，再这么下去，咱们宋家洼，早晚要被它们毁了！”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村正说得对！把那只黄皮子打死！永绝后患！”“小满那孩子，也是个灾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