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叫我二妮。上头一个姐,下面一个弟,我在中间,跟捡来的一样。
这话是我妈亲口说的。那年我七岁,问她要一分钱买冰棍,她正在灶台边贴饼子,头都没回。
“捡来的还要钱?没把你扔沟里就不错了。”我站在灶台边上等了半天,她没再说话。
锅里的饼子滋滋响,香味往鼻子里钻。我咽了口唾沫,转身出去了。
后来我知道我不是捡来的。我是亲生的,只是不如我弟亲。我爸在砖厂干活,一年回来两趟。
过年一趟,秋收一趟。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往炕上一躺,抽旱烟,抽完吃饭,吃完睡觉。
我妈在家种地,种玉米,种黄豆,种出来的粮食换成钱,供我弟上学。我弟比我小两岁,
叫小宝。我妈叫他“儿子”,我叫他“弟”。他吃好的。白面馒头,他吃。杂面窝头,我吃。
有时候我妈蒸一锅白面馒头,数好了,一人两个。我弟的两个顿顿不落,
我的两个经常变成半个。我妈说小孩子吃不了那么多,省下来给弟弟,弟弟长身体。
他穿新的。过年买衣裳,他一身新,我捡我姐穿剩下的。我姐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子短一截,
我妈说正好,明年还能穿。他啥也不用干。放学回来往床上一躺,我妈给他削苹果。
苹果皮削得干干净净,一圈一圈不断,削完了递到他手里,他躺着吃,我蹲在旁边看。
我问他,你咋啥都不用干。他嘴里嚼着苹果,含含糊糊说,妈说了,我是男娃,男娃是根,
根得养壮实。我说那我呢。他说你是枝,枝要往外长,长多高都得自己爬。这话是我妈说的,
他学给我听。我听懂了,又没全懂。1 上账本我姐叫大妮,比我大六岁。她早就不上学了,
在镇上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挣一千二,交家里一千。我妈每月底去镇上,我姐把钱给她,
她在账本上划一道。我问过我姐,你留二百够花吗。我姐说够。我说那你咋不自己攒着。
我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她出嫁那天,我听见她跟妈说,那二百块我攒了三年,
你别说出去。妈说知道。我姐又说,二妮以后跟我一样,你对她好点。妈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拿了个本子出来,让我摁手印。本子封皮是红的,角都卷了,
里面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我妈翻到空白页,指着下面一行说,摁这儿。我说干啥。她说,
养你这么大,吃的喝的都是钱,得记下来,以后你挣钱了再还。我说那姐也摁了吗。
她说你姐摁过了。我说那弟呢。她没说话,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拍。我摁了。拇指沾印泥,
往纸上使劲一摁,一个红手印。我妈在旁边写上日期:二妮,八岁,某年某月某日。
从那天起,我正式上账了。本子上记得细。吃饭。一顿饭两块,吃了肉就三块。
肉不是天天有,一个月两回,初一十五。初一十五那顿肉贵,我妈说这是规矩,不能改。
喝水。一碗水五毛,热水也是五毛。冬天烧热水费柴,但不多收,我妈说这算良心价。洗澡。
夏天一毛,冬天三毛。冬天烧水费柴,多收两毛,合理。睡觉。床铺一晚一毛,睡地不要钱。
我从八岁开始睡地,一年省三十多块,我妈说这账你得记着,是我让你省的。点灯。
一晚上五分。我睡得早,天黑就躺下,从不点灯。省一分是一分。穿衣裳。新的按价钱记,
旧的不记。捡别人穿过的不要钱,我妈说这算白送。我八岁那年冬天,发了一次烧。
烧得厉害,浑身发烫,嘴里干得想冒烟。我从地上爬起来,去厨房舀了一瓢凉水,
咕咚咕咚喝了半瓢。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叫过去。她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
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我看。“昨晚喝了半瓢水,算一碗,五毛。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她说,这回就算了,下回喝水先问一声,别自己乱舀。我说嗯。后来烧退了,
那半瓢水一直记着,到年底算账的时候还在。2 发烧那几年我放学就去捡破烂。
瓶子、纸壳、废铁,攒一堆卖。一个瓶子一毛,纸壳三毛一斤,废铁贵一点,五毛。
运气好一天能挣两三块。运气不好一块没有。挣了钱回家交给我妈,她在本子上划一道,
说这笔清了。有时候交不够当天的饭钱,她就记上,第二天接着还。利滚利。
我不懂什么叫利滚利,是我姐告诉我的。她说你欠的钱要是还不上,妈就给你记利息。
一天一毛,十天一块,越滚越多。我说那咋办。她说多捡点。我说嗯。
有一天我捡瓶子走到村东头,看见一户人家门口蹲着个老太太。她看着我,忽然招手。
“小闺女,过来。”我走过去。她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到我手里。“吃吧。
”我攥着那块糖,站着没动。她说咋不吃。我说要钱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要钱,
给的。”我把糖塞进嘴里。甜的。真甜。从那以后,我路过她家门口,她就给我吃的。
有时候一块糖,有时候半个馒头,有时候一把花生。她从不要钱。有一次我问她,
你为啥对我好。她说,我看你可怜。我说我可怜啥。她说你妈那个人我知道,心硬。
我没说话。后来她死了。我路过她家门口,门关着,再也没开过。我站在那儿半天,
转身走了。3 白面馒头九岁那年秋天,我去镇上卖鸡蛋。二十个鸡蛋,用篮子挎着,
走五里路。我妈说鸡蛋三毛一个,二十个卖六块,一分不能少。我在镇上转了一圈,
没卖出去。蹲在街边发愣。太阳晒,肚子饿,早上喝了一碗稀饭,早没了。旁边有个男的,
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纸壳子,正往车上摞。他摞完一摞,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闺女,你蹲这儿干啥?”我说卖鸡蛋,卖不出去。他走过来,往篮子里看了一眼。
“多少钱一个?”“三毛。”他从兜里掏出六块钱,递给我。“二十个,我买了。
”我愣住了。他说拿着,正好我回去炒鸡蛋吃。我把鸡蛋给他,把钱揣进口袋,站起来要走。
他叫住我,从车斗里摸出一个馒头。“饿了吧?吃。”我盯着馒头,没接。他说拿着,
不要钱。我说真的不要钱?他说真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的,白的,是白面馒头。
在家吃的都是杂面窝头,黑乎乎的,拉嗓子,咽下去剌喉咙。白面馒头是我弟的。
他站在旁边看我吃,问,你多久没吃白面了?我说没吃过。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头。他说你明天还来不。我说来。第二天我去了。
他又给了我一个馒头。第三天也去了。又给了一个。后来我天天去。他姓周,我叫他周叔。
周叔是收废品的,在镇边上租了一间小屋,堆满了收来的破烂。他一个人住,没老婆没孩子,
就一辆三轮车,一屋子纸壳瓶子。我帮他捡瓶子、捆纸壳、往车上装。他给我馒头吃,
有时候还有热水喝。不要钱。什么都不要钱。有一次他问我,你家大人呢。我说在家。
他说你天天出来,他们不管?我说不管。他说你妈对你好不好。我没说话。他看了我半天,
没再问。那天他给了我两个馒头。4 利滚利入冬那天,我发了一次烧。从早上就开始烧,
浑身没劲,但还是去了镇上。周叔看见我,说你脸咋这么红。我说没事。他伸手摸我额头,
烫的。他拉着我回他屋,让我躺在他床上。我说睡床要钱吗。他愣了一下,说不要钱。
我说真的?他说真的,你躺着,我去给你买药。他出去买了药,又熬了一锅粥。我躺着,
他喂我喝粥。喝完他说,你今天别回去了。我说不行,得回去。他说你烧成这样,走五里路,
半道就晕了。我说那也得回。他说为啥。我没说话。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怕你妈?我说怕。
他说怕啥。我说怕她记账。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那天晚上我还是回去了。
走到村口天都黑透了,我妈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我问你去哪了。我说镇上。
她说天黑了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我说我发烧了。她说发烧了不回来,
在外头浪什么。我没说话。她说今晚的饭钱照扣,另外加一块,这是找你的功夫钱。我说嗯。
那天晚上躺在地上,浑身发烫,睡不着。我盯着房顶,想起周叔那个床。软的,不要钱。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妈说今年柴火贵,烧水洗澡加钱,一次五毛。我说那我不洗了。她说行,
省钱了。我从入冬到过年,没洗过一次澡。身上痒,挠,挠破了结痂,痂掉了继续痒。
我弟天天洗,我妈给他烧水,一桶一桶提进屋,他在里头泡着,我在外头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