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年后的电话电话响的时候,林晚正在吃泡面。晚上九点四十,
出租屋里就她一个人。窗户没关严,初冬的风钻进来,把泡面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
她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去够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县城。
她犹豫了一下。县城的电话,她已经三年没接过几个了。母亲用微信,弟弟用微信,
以前的同事也都用微信。谁会打电话?她接起来。“喂,是林晚吗?”是个男人的声音,
有点沙哑,带着县城那边特有的口音。那种尾音往上扬的腔调,她曾经听了二十多年,
后来在省城待久了,都快忘了。“我是。”“我是老王,陈望的同事。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那年你回来过年,咱们在街上碰见,陈望还给我们介绍过——就是那个,
他指着你说‘这是林晚’,你说‘叔叔好’……”林晚的手顿住了。筷子掉在桌上,
又滚到地上,她没捡。陈望。这个名字她已经三年没听人提起过了。三年里,她刻意不去想,
刻意不去回忆,刻意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陈望走了,上个月的事。我们收拾他东西的时候,
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你的东西。还有一抽屉本子,写的都是你。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晚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听见几个词——“上个月”“铁盒子”“写的都是你”。走了。上个月。
她握着电话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他最后几年过得不好,身体不行了,
也不去医院。我们劝他,他说没事。他一直念叨,说你忙,别打扰你。
我们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但我觉得,这些东西应该给你。你要是方便,
回来一趟吧……”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陈望。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周五。十一月底,天已经冷了。那天她加班到九点,方案改了八遍,
客户还是不满意。她饿着肚子改第九遍的时候,领导走过来,说客户选了别家,这周白干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出租屋,看见他站在楼下。昏黄的路灯照着他,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手里拎着东西。她当时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说工作多累,说客户多难缠,说他根本不懂。他一直站着,一直听着,
最后她说:“陈望,我们算了吧。”他说:“好。”然后他转身走了,那兜东西放在地上,
没带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喂?林晚?你在听吗?”“……在。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东西我给你留着……”“我回来。”她听见自己说,
“我明天就回来。”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泡面凉了,
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窗外的风一直吹,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她忽然蹲下来,蹲在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一章:是她先看上的那年林晚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四。寒假回家,腊月二十八。
县城还是老样子,主街两边挂着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摆了一溜,音响里放着恭喜发财。
她妈让她去县城买点东西,她买完了,还有两个小时要等——同学约了喝咖啡,说好久没见。
县城只有一家咖啡店,开在主街拐角,门脸不大,装修也旧了,但好歹是个咖啡店。
林晚推门进去,点了杯最便宜的奶茶,打算坐一会儿就走。然后她看见了他。角落那张桌子,
坐着一个男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捧着一本书。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
喝一口咖啡。窗外人来人往,年货摊子吵吵嚷嚷,他好像完全听不见。林晚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他好看——他长得普通,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普通的棉外套,头发有点长,
好像很久没打理了。是因为在这个小县城,很少有人会在咖啡店里看书。
她坐的位置离他不远,能看见书的封面——《平凡的世界》。她想起大学语文课上,
老师推荐过这本书,她没看,嫌厚,嫌土,嫌讲的都是她不想知道的农村事。奶茶喝完了,
同学还没回消息。她闲着没事,就偷偷观察他。他翻书的时候,动作很慢,是真的在看,
看完一页,想一想,再翻下一页。喝咖啡的时候,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偶尔皱皱眉,
大概是因为咖啡凉了。那种专注,让她觉得有点稀奇。第二天,她又去了。不是故意的。
就是路过那条街,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还坐在那个角落,还是那本书。
她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又点了一杯奶茶,坐到他斜对面的位置。
他今天看的是另一本——《人生》。还是路遥写的。她盯着他看了半天,他都没发现。
直到他抬头喝咖啡,目光扫过她这边,愣了一下。她冲他笑了笑。他脸红了。第三天,
她又去了。这次她直接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愣住。“你看完了吗?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借我看看?”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红得发烫。
林晚差点笑出来。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容易脸红?“我……还没看完。”他说,声音很低,
有点沙哑,“你要是想看,我等会儿去给你买一本……”“不用,”她说,“我就是问问。
你叫什么?”“陈望。”“我叫林晚。”那天他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问他看什么书,
他说都是路遥的。她问他怎么不去省城买书,省城书店大,书多。他说省城太远,
县城书店也能订,就是慢一点。她问他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三千左右。她问他天天来喝咖啡,
钱够花吗,他说不天天来,就周末,一杯能坐一下午,比在家强。“比在家强?”她问,
“你家不好吗?”他想了想,说:“一个人,在哪都一样。”她没再问了。那个寒假,
她每个周末都去那家咖啡店。每次都“偶遇”他。每次都坐他对面。每次都找他借书。
他真的去书店给她订了一本《平凡的世界》,等她“还”的时候,说送给她了。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看完了还能再看,放着吧。”她把那本书带回学校,放在床头,
一直没还。快开学的时候,她约他在咖啡店见面。她问他:“陈望,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又脸红了。半天说不出话。她说:“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还是不说话。
她说:“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等我?我还有半年毕业,毕业了可能留省城,也可能回来。
你愿不愿意等?”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等。”就一个字。她笑了:“那你等着。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那年她二十岁,他二十八岁。她不知道的是,
这“等”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一辈子。第二章:毕业那年大四下学期,
林晚的父亲查出重病。胃癌,中期。消息是母亲打电话告诉她的。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是抖的,
说了半天才说清楚——县医院查出来的,要去省城做手术,家里钱不够,让她想办法。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你上大学了,他……他……”母亲说不下去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春天午后的太阳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她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发抖。那天晚上,陈望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他又打。她接了。“怎么了?”他问。她没说话。“出什么事了?”她还是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急,我明天过来。”第二天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
来到省城,找到她学校。她看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兜东西——县城那家她爱吃的烧鸡,
一袋橘子,还有一沓钱。他把钱塞给她。她不要。“不是给你的,”他说,“给叔看病用。
”“你一个月挣三千,这得攒多久?”“没多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攒了两年的钱。
本来打算付首付的,他看中了县城边上一套小房子,二十多万,他攒了五万块。全给她了。
父亲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她在手术室外面等着,陈望也等着。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走廊里冷冰冰的,她坐在塑料椅子上,腿都是软的。他去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她喝不下去,
他就一直端着,等凉了,又去换一杯。手术完,父亲进了ICU。她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陈望也坐了一夜。半夜她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把她拉过来,
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她睡着了,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一直到天亮。她醒来的时候,
看见他歪着脖子在揉,问:“你怎么不叫醒我?”他说:“没事,你睡得香。”那段时间,
他每个周末都来。坐两个小时的破大巴,来省城医院,帮她陪床、跑腿、买饭、打水。
医院的饭不好吃,他就去外面买,买回来她不爱吃,他又去买别的。她累得受不了的时候,
他就说:“没事,有我。”她哭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不说话,递纸巾。纸巾用完了,
他就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有一次她问他:“陈望,你图什么?”他想了半天,
说:“不图什么。”她说:“我这样的人,以后可能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说:“我不要你给什么。”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又很酸。满是因为有他在,
酸是因为她知道,她配不上他这份好。那年夏天,她毕业了。本来可以留省城,
有个公司给她发了offer,工资不高但能留下。但她没去。父亲还要化疗,
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得回去。陈望去车站接她,帮她拎行李。她说:“我回来了,
你高兴不?”他说:“高兴。”她说:“那你怎么不笑?”他想了想,笑了一下。
很笨拙的笑。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牙。眼睛里有光。她也笑了。那是那半年里,
她第一次笑。第三章:那些年林晚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一家小公司的文员,
月薪两千五。活儿杂,什么都干——端茶倒水,复印文件,发快递,有时候还要给领导买饭。
领导爱吃一家店的炒面,那家店远,她得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夏天晒,冬天冷,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她每天骑二十分钟上下班,路过陈望的单位门口,有时候能看见他。
他在一家私企做仓库管理员,每天进进出出搬东西,衣服上总是灰扑扑的。他还是三千块。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偶尔加班。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很旧的一间平房,
月租一百二。她去过一次,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床单洗得发白,
但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她去他那儿吃过一次饭。
他给她做面,卧了个鸡蛋。面有点咸,但她没说,都吃了。他看她吃得香,笑了一下。
他去她家吃过几次饭。她妈不太热情,问他是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家里有什么人。
他老老实实地答了:父母都不在了,就他一个,县城没房,租的。她妈听完,没说什么,
但脸色不太好看。吃完饭,她送他出去。他说:“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她说:“没有。
”他说:“没事,我这种人,当妈的都不喜欢。”她愣了一下,说:“你这种人怎么了?
”他没回答,骑上那辆破电动车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父亲病了三年,最后还是没撑住。走的那天,她守在病床边,
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慢慢变直。那条线从起伏变成直线,发出刺耳的嘀——声。她没有哭,
就坐在那儿,握着父亲已经凉了的手。陈望站在她身后,一直站着。出殡那天,
他跟着忙前忙后。抬棺的时候他在最前面,肩膀扛着杠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烧纸的时候他蹲在火盆边,一张一张往里递,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亲戚们问他是谁,
她说是朋友。有的亲戚多看了几眼,没说什么。丧事办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父亲躺在地下,看不见这样的天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她没接,说:“我爸走了,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弟还要上学。我欠了一屁股债,
以后可能很多年都翻不了身。”他站在旁边,听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他。
他说:“知道。”她说:“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他说:“陪你。”她抬起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说:“你让我等,我等了。你让我来,我来了。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陪你,我就陪。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门口,她忽然问他:“陈望,
你就不嫌我烦?”他说:“不嫌。”她说:“我这样的人,值得吗?”他想了很久,
说:“值。”那是她听过最安心的回答。第四章:去省城父亲走后,家里的债还剩一些。
弟弟还在读高中,成绩不好,但想考大学。母亲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关节疼,
舍不得去医院,就自己买点药吃。她在县城的工资太低,两千五,扣完社保剩两千出头。
还债太慢,一个月还五百,要还好几年。她想去省城,工资能高一点。她跟陈望说的时候,
怕他不同意。毕竟他等了她这么久,她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去。”她说:“你不怕我走了不回来?”他说:“怕。”“那你……”“但你想去,
就去。”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她送到车站,帮她把行李搬上去。大巴要开了,
他站在车窗外,看着她。她说:“我走了。”他说:“嗯。”她说:“你照顾好自己。
”他说:“嗯。”车开了。她从后窗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她去了省城。还是那家当初给她发offer的公司,
她联系了以前的HR,正好缺人。月薪三千五,比县城多一千。但房租也贵,一个月一千二,
合租,跟一个女孩挤两室一厅。那女孩是做销售的,每天很晚回来,经常带男朋友,
林晚只能躲在自己房间里。公司小,活儿杂。端茶倒水复印文件,跟县城差不多。但加班多,
经常到八九点。领导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同事之间面和心不和,抢功劳甩锅是常事。
她刚开始每个周末都回来。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周五晚上走,周日下午回。陈望去车站接她,
送她,那辆破电动车从县城东边骑到西边,要半个多小时。夏天热,冬天冷,他从不说累。
后来加班多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半年一次。
他每个周末还是坐大巴去看她。还是那兜东西:县城那家她爱吃的卤味,一袋水果,
有时候还有一点她爱吃的糕点。他打听过,那家糕点店是她小时候常去的。她加班到九点,
他就在她公司楼下等着。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怕她领导看见。她下来的时候,
他就迎上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她说:“你别老来了,路费贵。”他说:“没事。
”她说:“你站这儿多傻。”他说:“不傻。”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
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初冬的夜里,他站在路灯下,缩着脖子,手揣在兜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树。她走过去,他笑了笑:“下班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你等多久了?”“没多久。”“你吃饭了吗?”“吃了。
”“吃的什么?”“来的时候路边买了俩包子。”她看着他冻红的鼻子,看着他缩着的脖子,
看着他手里拎的那兜东西。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她说:“走吧,回去。
”他点点头,跟着她走。路上她说:“陈望,你以后别来了。”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是说,太远了,你来回跑太累。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他说:“好。”但他还是来。每个周末都来。
第五章:那些难林晚在省城的工作越来越累。公司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她每天提心吊胆,怕自己被裁。上班不敢摸鱼,下班不敢早走,周末也不敢休息,
就怕领导觉得她不够努力。工资没涨,房租涨了,物价涨了。刚来的时候三千五还能存点,
后来三千五只够花。她每个月省吃俭用,还是存不下钱。弟弟高考,没考好,想复读。
复读要钱。很多钱。学费、住宿费、资料费,加起来一万多。母亲打电话催她。“你是姐姐,
你得管。你弟以后有出息了,你也有光。”“我哪来那么多钱?”“你不是在省城吗?
省城工资高,你省着点花,攒一攒就有了。”“我省了,我省不下来……”“你那是没真省。
你少买件衣服,少出去吃顿饭,不就有了?你在外面过好日子,你弟在老家吃苦,你忍心?
”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那天陈望又来了。她看见他的时候,
心里莫名地烦躁。“你怎么又来了?”他愣了愣:“不是你说忙完这阵就回去吗?你没回去,
我就来了。”“我没回去是因为我没时间!我每天加班,每天累得要死,哪有时间回去!
”他不说话了。她把包往床上一扔:“你知道我多累吗?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会说没事没事。”他还是不说话。“你就知道站那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