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逆子!你给我跪下!”我爹顾丞,当朝宰相,此刻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中的青花瓷茶杯“砰”地一声砸在我脚边,碎瓷四溅。我掏了掏耳朵,
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爹,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今天朝堂上哪个不长眼的又惹您生气了?
”“我生的好儿子!”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我让你去礼部尚身府提亲,
你倒好,人没去,给我领回来两个什么东西!”我顺着他的手指往后看。我身后,站着一个,
坐着一个。站着的那个叫秦筝,是我从北境的苦役营边上捡回来的。当时她浑身脏臭,
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正跟几条野狗抢一个发了馊的馒头。我用一根酱肘子,把她换了回来。
此刻,她正抱着我让厨房备下的另一根酱肘子,啃得满嘴是油,眼神空洞,
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坐着的那个叫谢知微,是我从宗人府后面的废纸堆里刨出来的。
宗人府每年都要清理大量废弃的卷宗,她就被人扔在那里,双腿盖着一张破烂的毯子,
面色苍白如纸。我找到她时,她正冷冷地看着几个小太监因为分赃不均而内讧,
嘴角挂着一丝讥诮。此刻,她坐在我特意找人打造的轮椅上,一双眼眸清冷如寒星,
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当朝宰相,倒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猪。
“爹,话不能这么说。”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这叫缘分。再说了,
礼部尚书家那位柳小姐,一步三喘,说话细声细气,一阵风就能吹倒,我怕我娶回来,
不出三天就得办丧事,多不吉利。”“你!”顾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柳家小姐那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懂什么!我告诉你,顾言之,
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今天必须给我扔出去!否则,你就给我滚出顾家!”扔出去?
我心里冷笑一声。这一个,是曾以三千轻骑凿穿十万敌军,
被誉为“大胤军神”的冠军侯秦筝。这一个,是十六岁便高中状元,
因变法触动世家利益而被废去双腿、抹去功名的绝代才女谢知微。
她们是大胤朝最璀璨的两颗明珠,如今蒙了尘,被当成垃圾。而我,顾言之,京城第一纨绔,
最大的爱好,就是捡垃圾。“爹,”我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她们,我保了。这顾府,
您要是不想让我待,我走就是了。”说完,我推着谢知微的轮椅,
对还在啃肘子的秦筝招了招手:“走了,换个地方吃饭。”秦筝愣了一下,茫然地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手里的肘子,最后还是选择跟上我。我爹看着我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咆哮声从身后传来:“滚!你给我滚!我顾丞没有你这个儿子!”我头也没回。滚就滚。
这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二我带着秦筝和谢知微,住进了我在城西的一处别院。
这院子不大,但清净。我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张伯。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上京城。宰相家的大公子,为了两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被亲爹赶出了家门。我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昔日那些围着我转的狐朋狗友,
如今见了我都绕道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唯一一个还敢上门的,是兵部尚书的公子,赵楷。
他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院子,一脚踢翻了院里的石凳。“哟,这不是顾大少吗?
怎么落魄到住这种狗窝了?”赵楷摇着扇子,满脸的幸灾乐祸。我正坐在廊下,
看谢知微摆弄一个棋盘。她没用棋子,用的是石子,黑白分明。秦筝则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继续啃她的酱肘子。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赵公子有屁就放,放完赶紧滚,别熏着我的院子。”“你!
”赵楷脸色一沉,随即又笑了起来,“顾言之,你还当你是以前的顾大少呢?我今天来,
就是想看看,是何等的绝色,能让你连宰相公子的身份都不要了。”他的目光,
黏在了谢知微和秦筝身上。当他看到谢知微那张清丽绝伦却冰冷如霜的脸时,
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双腿和轮椅上。“啧啧,可惜了,
是个瘸子。”他又看向秦筝,只见她满嘴油光,吃相狼狈,眼神呆滞,活脱脱一个傻子。
“哈哈哈哈!”赵楷和他身后的人爆发出刺耳的笑声,“顾言之,你的口味真是独特!
一个瘸子,一个傻子!你这是开善堂呢,还是捡破烂上了瘾?”谢知微的手指停在棋盘上,
脸色愈发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心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我正要发作,
异变突生。赵楷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就是这声脆响。
一直像木雕泥塑一样的秦筝,动了。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陡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杀气。她的身影快如鬼魅,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
人已经到了赵楷面前。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只听见“咔嚓”几声脆响,
赵楷带来的那几个耀武扬威的护卫,手腕瞬间被卸了下来,一个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秦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筷子——是她刚才啃肘子时用的。那根油腻腻的筷子,
此刻正抵在赵楷的喉咙上。赵楷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能感觉到,那根筷子只要再进一分,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那股冰冷的,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让他连呼吸都停滞了。整个院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筝,歪着头,看着吓得屁滚尿流的赵楷,茫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秦筝,没事了。”她身体一颤,眼中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又恢复了那副空洞茫然的样子。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我,像是受惊的小鹿。我把她拉到身后,然后一脚踩在赵楷的脸上,把他踹倒在地。
“赵楷,”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人,也是你能羞辱的?
”我脚下用力,碾了碾。“今天,我给你爹兵部尚书一个面子。滚。再有下次,
你就不是走着出这个门的了。”赵楷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群断了手的护卫跑了,
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院子里恢复了安静。谢知微看着秦筝,清冷的眼眸里,
第一次有了别样的情绪。她转头看向我:“她……是军中之人?”我笑了笑,没说话,
重新坐回廊下。“下棋。”三赵楷吃了大亏,兵部尚书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第二天,
我爹就把我叫回了相府。这一次,他没有发火,只是坐在书房里,一脸的疲惫。“言之,
你到底想做什么?”“爹,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几天日子。”我答道。
“安靜?”他冷笑一声,“你把兵部尚书的儿子打了,还卸了他几个护卫的胳C膊,
这叫安静?现在赵尚书已经把状告到御前了,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
”“那是我打的吗?是他自己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人。”“一个疯子,一个瘸子,
就是你不该惹的人?”我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平息这件事,
我答应了赵尚书多少条件?户部新拨下来的那批军饷,我分了三成给他!”我心中一沉。
北境军饷,那是前线的命脉。“你把军饷给了他?”“不然呢!”我爹揉着眉心,“言之,
算爹求你了。回府里来,跟赵家道个歉,把那两个女人送走。爹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行不行?”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我的父亲,当朝宰相,
大胤的擎天玉柱。他聪明,有手腕,懂得权衡利弊,也正因为他太懂得权衡,
所以他看不到这个王朝正在从根子上烂掉。兵部尚书克扣军饷,礼部尚书卖官鬻爵,
户部侍郎贪墨赈灾粮……这些他都知道,但他选择视而不见,只要不影响大局的稳定,
他都可以容忍。可他不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爹,”我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
她们,我也不会送走。”我顿了顿,看着他:“您知道秦筝是谁吗?
”他皱了皱眉:“不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疯子?”“三年前,北蛮叩关,雁门失守。是秦筝,
率三千玄甲军,千里奔袭,于黑水河畔,凿穿敌军十万主力,阵斩蛮王,
才换来大胤三年的安宁。那一战后,她被封为冠军侯。”我爹的脸色微微变了。
“可班师回朝的路上,她和她的玄甲军,遭到了伏击。三千忠魂,尽丧于断魂谷。
只有她一人,疯疯癫癫地活了下来。朝廷给出的结论是,她冒进贪功,中了埋伏,罪无可赦。
您知道,是谁主导了这次调查吗?”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兵部尚书,赵显。
”顾丞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还知道,谢知微,
也不是普通的落魄才女。”我继续说道,“她是元丰三十七年的状元,因为提出‘均田亩,
抑豪强’的变法,触动了以礼部尚书柳承为首的世家大族的利益,被构陷入狱,废了双腿,
从史书上抹去了所有痕迹。”书房里,一片死寂。我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我这个儿子。“你……你到底是谁?”“我还是你的儿子,顾言之。
”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一个喜欢捡垃圾的纨绔子弟。”我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爹,时代要变了。您守不住这艘破船的。”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书房。这一次,
我爹没有再咆哮,他只是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四我爹虽然震惊,
但并没有相信我的话。或者说,他不敢相信。他依旧切断了我的所有经济来源,
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我很快就山穷水尽了。别院里,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有了。
张伯愁眉苦脸地找到我:“少爷,府里……就剩下三文钱了。”我坐在院子里,
看着天上的云,也有些发愁。总不能真让冠军侯和绝代才女跟着我一起喝西北风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知微,转动轮椅,到了我的面前。“你想赚钱?”她问。
我点了点头:“想。”“给我笔墨纸砚,再给我一本京城商号的名录。”她清冷的声音里,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让张伯找来了东西。谢知微铺开纸,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她写下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连串的人名、商号,以及各种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货物名称。
茶叶、丝绸、南方的瓷器、西域的香料……最后,她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江南盐商,沈万三。”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个人,半个月后,会因为私自贩运官盐,
被抄家。他名下所有的产业,都会被官府以极低的价格发卖。你现在,
去城西的‘四海钱庄’,用这处别院做抵押,贷出所有的钱。然后,拿着钱,
去收了他所有的茶叶存货。”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他会被抄家?”“我不知道。
”谢知微淡淡地说,“我只是算出来的。
”她指着纸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沈万三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
户部侍郎最近在和兵部尚书争一个肥缺,兵部尚书想整他,最快的办法,
就是从他这个小舅子下手。而沈万三最大的命门,就是私盐。这件事,赵显知道,
户部侍郎不知道。三天前,赵尚书的管家去了一趟西山大营,调了一队人马。算算脚程,
今天晚上,就该到京城了。”我听得目瞪口呆。仅仅凭借一些公开的信息,
和下人们的只言片语,她竟然能推演出一场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这就是谢知微吗?
“可……我们为什么要收他的茶叶?”“因为半个月后,朝廷会接到八百里加急,
南下的漕运主干道因为暴雨被冲毁了。三个月内,所有南货都进不了京。京城的茶叶价格,
会涨十倍。”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不是想赚钱吗?我让你赚个够。
”我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心脏狂跳。我没有丝毫犹豫。“张伯!备马!
去四海钱庄!”五事情的发展,和谢知微预料的,分毫不差。当天晚上,
兵部的人就查封了沈万三的宅子,搜出了大量的私盐,人赃并获。户部侍郎受到牵连,
被御史连参三本,直接被削了官职,圈禁在家。沈家的产业,一夜之间崩塌。
我用从钱庄贷来的五千两银子,以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吃下了沈家所有的茶叶库存。
京城的商人们都笑我傻,说我收了一堆占地方的垃圾。我笑而不语。十天后。南方暴雨,
漕运中断的消息传回京城。京城所有南货的价格,开始疯涨。尤其是茶叶,一日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