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男方家问我脖子上的痣是胎记还是后来长的

一林莉娜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抬头往上看。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

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五楼东户亮着灯，窗户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楼道口贴着一张泛白的告示，上面的日期还是去年三月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整，约的时间。“到了吗？”微信弹出来，是她妈。“到了。

”“好好聊，别玩手机。”林莉娜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楼道灯坏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楼梯是水泥的，边角磨得发亮，

每走一步都有回音。一楼、二楼、三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一下，一下，从楼上传下来。

她往上照了照，什么都没有。继续走。四楼、五楼——声音停了。五楼东户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门口铺着一块褪色的脚垫，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

平安的“安”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林莉娜敲了敲门。“来了来了。”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暗红色的棉袄，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她打量了林莉娜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往下滑，滑到脖子那儿——停住了。就那么停了两三秒。“这就是莉莉吧？

”女人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林莉娜跨进门槛，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玄关很小，墙边立着一个老式鞋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低头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个女人还站在旁边，还在看她。准确地说，看她的脖子。

“阿姨好。”林莉娜直起身，“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不晚不晚，正好。

”女人引着她往里走，“小潘，人来了。”客厅比玄关大一点，摆着一套老式木头沙发，

沙发垫是手织的，红绿相间的格子图案。茶几上摆着四个白瓷茶杯，杯口扣着，

杯底印着淡蓝色的花纹。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站起来，朝林莉娜点了点头：“你好，

我是潘礼金。”林莉娜也点了点头：“林莉娜。”潘礼金长得很端正，眉眼温和，鼻梁挺直，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看着林莉娜，目光礼貌而疏离，嘴角带着一点公式化的弧度。

“坐，坐。”他母亲已经忙开了，倒了杯热水推到林莉娜面前，“喝点热水暖暖。

”林莉娜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潘礼金坐到对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莉莉今年多大啦？”他母亲在旁边坐下。“二十七。”“属什么的？”“属兔。

”“属兔好，小潘属猪，猪兔配。”他母亲笑着点点头，“你家几口人？”“三口，

我爸妈和我。”“父母身体还好吗？”“还行。”林莉娜一边答，一边偷偷打量这个家。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

都是同一个年轻男人的——潘礼金，从穿校服到穿学士服，从小到大。没有别人的照片。

“莉莉在哪儿上班？”“广告公司。”“哦，那加班多吧？”“还行，看项目。

”他母亲点点头，又看她一眼，目光再次滑到脖子那儿。这一次，林莉娜注意到了。

那个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太对劲。“莉莉脖子上这颗痣，”他母亲突然开口，“是胎记，

还是后来长的？”林莉娜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右侧——确实有一颗痣，

从小就有，米粒大小，她从来没在意过。“天生的吧，从小就有。”“从小就有。

”他母亲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那就好。”那就好？林莉娜看了潘礼金一眼。

他还在看手机，但手指没动，屏幕已经暗了。“上一个后来长的，”他母亲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已经不见了。”林莉娜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什么？”他母亲像没听见，

转头看着潘礼金：“小潘，带莉莉看看照片，不是拍了新房的照片吗？

”潘礼金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确实是几张毛坯房的照片，墙皮还没刮，窗户框上落着灰。

林莉娜接过来划了两下，余光瞥见他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切点水果。”她说。

脚步声远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潘礼金垂着眼，看着茶几上的杯垫，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点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莉娜说不上来的东西。“你们家，

”林莉娜压低声音，“最近办过什么事吗？”潘礼金抬起头，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

好像要说什么。“小潘。”他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潘礼金垂下眼，没再开口。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二他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苹果块切得很规整，每块大小差不多，

上面插着牙签。她把果盘放到林莉娜面前，笑着招呼她吃。林莉娜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苹果很甜，甜得有点过分。“莉莉平时住哪儿？”“租房，在公司附近。”“租房开销大，

以后结了婚住这边，能省不少。”他母亲说着，又往她脖子上看了一眼，“这房子虽然老，

但位置好，出门就是公交站。”林莉娜没接话。“我们家就小潘一个，他爸走得早，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就盼着他早点成家。

莉莉你看着是个好姑娘，老实，不花哨，阿姨喜欢。”“阿姨客气了。”“不是客气，

是真心话。”他母亲往前探了探身，“莉莉啊，阿姨问你个问题，你别嫌阿姨事多。

”“您说。”“你爸妈，身体都好吧？”林莉娜愣了一下：“都挺好的。”“那就好。

”他母亲点点头，“那家里，没什么遗传病吧？”“没有。”“好，好。

”他母亲满意地笑了，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林莉娜看着她，

突然想起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没眨眼。不是夸张，是真的没眨眼。

每次林莉娜看过去，她那双眼睛都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自己，看着潘礼金，看着果盘，

看着茶杯。眼皮一次都没合过。“莉莉？”林莉娜回过神，他母亲正看着她笑。

“阿姨刚才问，你脖子上这颗痣，你爸妈说过什么时候有的吗？”“我妈说的，小时候就有。

”“小时候。”他母亲点点头，“小时候就好。”林莉娜把牙签放下：“阿姨，时间不早了，

我先——”“再坐会儿吧。”他母亲打断她，笑着，“才七点半，急什么。

”“我妈在家等我。”“那就让她等一会儿嘛。”他母亲站起来，“莉莉再坐会儿，

阿姨还有话跟你说。”她走到电视柜那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走回来坐下，

把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很老，镯子上錾着花纹。

“这是小潘奶奶传下来的，说是给孙媳妇的。”她把镯子递到林莉娜面前，“你试试，

看看合不合适。”林莉娜没接。“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试试嘛，

又不一定要。”他母亲笑着，把镯子往她手里塞。林莉娜被迫接过来。镯子冰凉，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上面的花纹——不是常见的龙凤或者喜字，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像是什么符号。“戴上试试。”他母亲催促。林莉娜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有点紧，

卡在手腕骨那儿。“挺好，正好。”他母亲满意地看着，“就留着吧。”“阿姨，

真的不行——”“留着，就当见面礼。”他母亲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阿姨喜欢你。

”林莉娜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上的手——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手背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谢谢阿姨。

”她把镯子摘下来，放回红布包里，“但我真的不能收。我妈说过，不能随便收人家的东西。

”他母亲看着她，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笑了：“好孩子，懂事。

”她把红布包收起来，放回抽屉里。林莉娜站起来：“阿姨，我真得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好，好。”他母亲也站起来，走到玄关帮她把门打开，“让小潘送你下去，楼道黑。

”潘礼金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前面，推开门。林莉娜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莉莉。”她回头。他母亲站在玄关那盏灯底下，穿着暗红色棉袄，

头发一丝不乱。“阿姨还有一句话，你听听。”“您说。”她笑着，

一字一句：“往后要是还来，别穿高领的衣裳。”门在她身后合上。三楼道里黑，

潘礼金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林莉娜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一层一层往下走。

谁都没说话。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怎么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

声音很轻：“你住哪儿？我帮你叫车。”“不用，我坐地铁。”“地铁口远。”他转过身，

看着她，“我送你到路口。”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周正的脸在光里显得有点苍白。

林莉娜看清了他的眼睛——眼里有血丝，眼眶下面发青。“你没事吧？”她问。他愣了一下，

摇头：“没事。”然后转身接着往下走。一楼。楼道门推开，冷风灌进来，

林莉娜缩了一下脖子。潘礼金站在门边，没动。“那我走了。”她冲他点了下头。“嗯。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

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不眨。“潘礼金？

”她喊了他一声。他动了动嘴。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没听清，

往前走了半步：“什么？”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退后一步，退回门后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