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郎第1章 活命秦云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霉味。
然后是疼——后脑勺像被人敲过一闷棍，嗡嗡作响。他动了动，发现手脚不听使唤，
视线也模糊得厉害。"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凌凌的，像溪水过石。他努力聚焦，
看见一张脸俯下来——十六七岁的少女，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颊边，粗布衣裳的领口微微敞着，
露出一截锁骨。她身后是漏风的土坯墙，墙角结着蛛网。"嫂子去给你熬药，你躺着别动。
"她转身时，腰肢被盆沿勒出一道弧线。秦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却在看清那道背影时僵住——那腰太细了，细得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可往下，
胯骨却浑圆地撑开粗布裙。他猛地闭眼。什么情况？这是哪儿？这身体……他抬手，
看见一只孩童的手——小，瘦，指节处还有冻疮的疤痕。他动了动腿，短得离谱。穿越了。
还穿成了个孩子。记忆碎片涌进来：原身秦墨，七岁，父母双亡，兄长秦松服兵役死在边关，
留下一个未过门的媳妇——沈蘅，也就是刚才那个少女。她没走。守着这间破屋，
守着这个病得快死的小叔子。门帘一掀，热气混着药味涌进来。沈蘅端着碗走进来，蹲下身。
这次秦云看清了——她俯身时，衣领垂落，锁骨下方那道阴影若隐若现。不是苍白，
是莹润的，透着光。他猛地低头，盯着被褥上的补丁。"喝药。"勺子抵到唇边。苦，极苦。
他皱眉，她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糖纸都揉皱了，不知道攒了多久。"喝完给你。
"她笑了一下。不是应付，是眼里真的漾出一点光，像黑夜里的萤火。
秦云忽然注意到她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这双手，
刚才端药时稳得很，现在捏着糖纸却在微微发颤。她在怕。怕他死。"嫂子，"他开口，
声音是童稚的，语气却不像，"家里还有多少钱？"她愣了一下，
糖纸捏得更紧："问这个做什么？""买药花了多少？还剩多少？能撑几天？
"沈蘅的眼睫颤了颤。她没回答，只是把糖塞进他嘴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背对着他："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门帘落下，光被切在外面。
秦云躺在霉味的被褥里，盯着房梁。那上面有一道裂缝，像只扭曲的眼睛。先活命。然后，
让她过上好日子。---第2章 盘算三日后，秦云能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清点家当——沈蘅去河边洗衣时，他把屋里翻了个遍。结论：穷得触目惊心。
米缸底有一层陈米，混着糠皮。床底下藏着三个铜板，可能是最后的应急钱。
沈蘅的嫁妆箱里有一件半旧的绸衫，她没舍得穿，也没舍得当。最值钱的是屋后的三分薄田，
但原身父母死后，里正一直找借口要收回去。沈蘅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门槛上，
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你刚能走，吹了风又要病！"她拽他起来，
手心的薄茧擦过他手腕。秦云注意到那双手——骨节分明，形状好看，但指腹全是裂口，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嫂子，"他任由她拽着，"里正来过吗？"她动作一顿。
"来过。说田无主，要收归族里。""你怎么说？""我说……"她声音低下去，
"我说等墨儿病好，去求县尊做主。"秦云笑了。七岁孩子的笑，
却带着点让她心头发紧的东西："求县尊？县尊一年到头在村里露几次脸？等他知道，
田早没了。"沈蘅皱眉："那怎么办？""田契在吗？""在。""借我。"她犹豫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秦云展开，看了三遍，指着角落一处："这里，
'见证人'三个字，后面是不是该有个指印？"沈蘅凑过来看。她没注意两人离得多近，
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有啊，这里——""模糊。"秦云用树枝点了点，
"墨水晕开了，能认出人吗？"她摇头。"这就是破绽。"他把田契折好，塞回她手里，
"里正想吞田，靠的是'无主'。但田契上有见证人，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新'的见证人，
证明这田是秦家祖产，他就不敢明抢。"沈蘅听得发愣："找谁做见证？""族长。
"秦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族长不会白帮忙。嫂子，那三个铜板，
加上你箱子里那件绸衫，够不够买一斤肉、两坛劣酒？
"她瞳孔缩了一下："你要……""我要让族长觉得，帮秦家，比帮里正划算。
"沈蘅盯着他看了很久。七岁的孩子，站在门槛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孩子的混沌，
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墨儿，你……""我病了一场，想通了很多事。"他伸手，
握住她的手指——小的，糙的，但暖的，"嫂子，你守着我，我不能让你白守。
"她眼眶忽然一热，猛地转身："胡说什么！我去……我去当那件衣裳。"她走得急，
裙摆扫过门槛，像受惊的鸟。秦云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截被粗布裙勒出的腰线上。细，
韧，像柳条。她真瘦。得让她吃饱。---第3章 借势族长秦德厚，六十来岁，最爱面子。
秦云算准了这一点。酒肉送到时，老头嘴上推辞，眼睛却黏在那坛酒上。
秦云没让他立刻答应，只是"天真"地问："族爷爷，里正说要收我家的田，
是因为我哥死了，没人种地。那如果我能找到人种呢？"秦德厚捋着胡子："你找谁？
""我。"老头笑了，酒都喷出来："你？七岁的娃娃？""我能长大。"秦云说得认真，
"而且，我可以把田'租'给族里无地的叔伯，收三成租子。田还是秦家的，
族里有人得了实惠，里正也不敢说什么。"秦德厚的眼睛眯起来。秦云知道，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里正和族长不对付，村里无地的族人更是潜在势力。帮秦云，
等于打压里正，还收了人心。"你哪来的三成租子？""现在没有，
"秦云从怀里摸出那张田契，"但族爷爷做个见证，这田就是'有主'的。等我长大，
租子一分不少。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他伸出那只孩童的手，掌心向上。
秦德厚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忽然大笑，拍桌子："好！秦家出麒麟儿了！"当夜，
族长出面，里正悻悻退去。沈蘅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族长身边，
忽然觉得陌生。他回头，在人群里找到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得意，有安抚，
还有……她读不懂的深沉。回家路上，她忍不住问："墨儿，那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踢着路上的石子，"病的时候，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
他说我是文曲星下凡，得自己挣命。"沈蘅将信将疑。但看着他挺直的背，她选择相信。
或者，她选择相信"相信"本身。---第4章 觊觎两年后，秦云九岁。
他能帮沈蘅干些轻活了——喂鸡、拾柴、去私塾路上顺道打猪草。沈蘅的担子轻了些，
脸上的笑多了些。但麻烦也来了。周三，村里有名的光棍，三十来岁，满脸横肉，
仗着在镇上有个做捕头的远亲，横行乡里。这日秦云从私塾回来，
远远看见周三靠在河边柳树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沈蘅在下游洗衣，背对着他，
腰身弯成一道弧线，衣摆被水打湿，贴在腿上。周三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秦云走过去，
没说话，蹲在沈蘅身边，抓起一件衣裳帮着拧。"哟，小崽子回来了？"周三走过来，
草茎在手指上绕，"读书人了？读书人更该懂道理——这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嫂子这么年轻，
守得住？"沈蘅的手一顿，指节发白。秦云没抬头："周三叔，我哥是战死的，
县里有抚恤文书。我嫂子是烈属，您刚才的话，我明天去问问县尊，是不是这个理？
"周三的笑容僵在脸上。秦云这才抬头，九岁的脸，笑得天真："周三叔，您那个捕头亲戚，
上个月是不是因为收黑钱被杖责了？我同窗的爹在县衙当差，说漏了嘴。您说，
他现在还能帮您撑腰吗？"柳树下安静了很久。周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啐了一口，
转身走了。临走时，他往村里某个方向瞥了一眼——那是里正家的方向。秦云注意到了。
沈蘅的手在抖。她猛地抓住秦云的手腕，攥得很紧："你……你怎么知道那些？""猜的。
"秦云任她攥着，"他要是还有靠山，不会只在村里横行，早去镇上了。而且，
他刚才看的是里正家，说明他们是一伙的——里正不敢明着动我们的田，就派他来恶心人。
"沈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陌生得可怕。不是可怕，是……她看不懂。"墨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秦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像安慰，
像承诺："我是你养大的。这辈子都是。"她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小的那个，拉着大的那个。---第5章 县学三年后。秦云十二岁。
他已经不是"神童"了——是"怪童"。私塾先生教不了他，推荐他去县学。但县学要考，
要推荐信，要银子。沈蘅把压箱底的首饰当了——一对银耳环，她娘留下的。秦云知道时，
已经是去县城的前一晚。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包袱，忽然说："嫂子，等我考上秀才，
就把耳环赎回来。"她头也没抬："先考上再说。""我一定考上。"她这才抬头，
笑了一下。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抽条了，眉眼清俊，像棵小白杨。她忽然意识到，
他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七岁孩子了。"墨儿，"她坐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还是那种糖，还是皱巴巴的糖纸，"带着路上吃。"秦云接过糖，
没吃，只是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许多。十九岁的少女，眼角有了细纹，是累的。
但肌肤还是莹润的，透着光。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河水边的夕阳。"嫂子，
"他忽然说，"等我考上，接你去县城住。"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胡闹。我走了，
这屋子怎么办？鸡怎么办？""都卖了，都送人。"他说得认真，"你守了我五年，
该我守你了。"沈蘅的笑僵在脸上。烛光跳了一下，在她眼里晃出一点光。她别过脸，
声音轻下去："睡吧，明天赶路。"秦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在外间缝补的声响。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不耐烦，久到他心疼。必须考上。必须让她过上好日子。
---县学的考试，秦云过了。但麻烦也来了——县尊周延，四十来岁，笑眯眯的，
眼神却像深潭。他把秦云叫到后堂，问的不是学问，是"家世"。"你嫂子，是沈家村的？
""是。""沈家……"县尊的手指敲着桌面，"和丞相府的沈家，有没有关系？
"秦云心里一凛。丞相姓沈，天下皆知。但沈蘅的沈，是村里种地的沈。"回县尊，
草民不知。"县尊笑了，那笑没到达眼底："回去吧。好好读书。"秦云退出来时，
后背全是汗。他注意到，堂角站着一个青袄丫鬟，垂首静立，却在他经过时，
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打量货物。---第6章 兰娘回村时，家里多了个人。
少女从屋里跑出来，十六七岁，眼睛亮得像星，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姐夫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