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是昨晚他发给我的消息。
消息是他即兴写的一个短篇故事，书名是《肉桂》。
他说：“你帮我看看这个故事写的怎么样，苏念哭的时候，读者会不会伤心？”我看了。
苏念哭得很美，像月光下的湖水，我相信这是一篇好的故事。但既然你能写出这么多细节，
我们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我说：“想好了。”五年，我和他从相识，恋爱到最后结婚，
整整五年。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我们头发花白，走到牙齿掉光。
走到我接受他在生活上的迟钝和他对待世界独特的视角。签完字的那个下午，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只有空洞。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的消息：“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菜市场。”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还是这样，永远抓不到重点。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他却还在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回复他，“你自己吃吧。”“哦，好。那你早点回来，外面冷。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笑得眼泪一直流。我们下午离了婚，
他为什么会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我只是出门办点事，很快就会回来。这就是我的前夫，
我已经习惯于他在生活和感情上的钝感，我以为我也已经接受。但其实并没有。
我永远无法接受这样的他。2 过去我觉得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的老公。
我的老公比我小三岁，他是位作者，每天在屋里写作。我们之间的感情非常牢固，
可以说我确信他不会在婚姻中做出任何出格或是不忠的事。但问题是，
他好像在某些方面有点问题，抱歉，我不是指夫妻两性间的问题。而是他在生活中的问题，
说他智商不高或是情商不高恐怕都失之偏颇，
我是说他看待世界的视角和对生活的态度似乎与常人不一样？有一次我出差一周，
临走前跟他说：“你要记得浇花，就阳台那几盆，两天浇一次就行。“他说好。
一周后我回来，花都活着。我很欣慰。然后我发现，厨房水池里堆了七天的碗。一个都没洗。
我问他为什么，他很认真的说：“你没让我洗碗。”欣慰的感受如此之短，
以至于我已经想不起来那种感受。还有一次我因为他忘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而沉默了一整天，
他就在我旁边坐着，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不是。他想了很久，
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说没有。他就真的信了，回去继续写作。哈！
我老公就是这么一个愚蠢的男人。我们一起生活后他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基本都是我来买，
虽然有时他会陪我一起，但也很难从他口中得到有效的、可行的建议。
他既不懂得衣服怎么搭配，也不懂水果该怎么挑选。
我真的怀疑离开我之后他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吗？我不会否定他对我的感情。是的，他爱我，
我从未怀疑过这个。但有时我真的会想，他能在故事中塑造出这么细腻的感情片段，
能够写出这么多恋人之间相处的细节，嗯，
那些细节让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段经历。但我知道他没有，我是他的初恋。
他为什么不能发现我们真实生活中的细节，他为什么不停下来试着好好体会我的感受呢？
我曾无数怀疑，他是不是把所有的情感感知能力都留给了笔下的人物，
所以留给现实的只剩一片空白。
难道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以一个提供生活服务的背景板？我们相识，在一起，
最后结婚。让我难过的是，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
我知道他不是不愿意做这些，他是看不见。他需要别人告诉他做什么和怎么做。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我不是保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看见我的伴侣，
而不是以一个才华横溢但需要别人全方位照顾的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从他笔下的故事与我们的生活中对比感受到落差，
或是生活的琐碎全由我来承担已经让我疲惫。我们离婚了。总之，
以上就是我和我老公的故事，不，现在应该是前夫。3 第一个月离婚后的第一月，
我搬到了城东的一间公寓。小小的，一室一厅，刚好够我一个人住。
空气里有新家具和灰尘的味道。而且我住的地方很安静，
所以在最初几天这种安静让我感到非常轻松，但很快我感到空虚，我不想承认我在想他。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他有一双袜子混在我的衣物里。灰色的，我盯着那双袜子看了很久。
以他的性格，大概到现在都没法发现这双袜子丢了吧。我把袜子丢进垃圾桶。可第二天早上，
我又把它捡出来，洗干净，叠好，放到我的袜子堆里。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一个月，
他没有主动联系过我。这很正常——我认识到现在，几乎所有主动的联系都来自于我。
提醒他缴水电费，记得他生日的是我，安排我们约会的也是我。
有一次我问过他：“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能照顾好你自己吗？”他想了一会，
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想我会学着照顾自己。”我当时笑了，
我能听出他话里的认真，不过我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因为他的话像是被迫承诺要独立的小孩。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的号码。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喂？”“我想问你一下，
”他的声音带着窘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你能不能教我用一下洗衣机？
”我笑出声来，但又很快克制。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严肃：“你一个**0的人了还问我洗衣机怎么用？”“嗯，
我以前看你用过，我记得是先放衣服和洗衣液，然后按一个按钮……”说到这他顿了一下，
“但是是按哪个按钮来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告诉他：“左上角那个，先按电源，
再按启动。”“哦，好，谢谢。”他挂断电话。我拿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
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胸口。他不知道洗衣机怎么用，不知道冰箱里的菜放久了会坏，
也许阳台的花已经枯了——这些以前我替他做的或是要我提醒他做的。所以他不需要懂得。
但现在他要学着去做了。4 第三个月第三个月，我在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
是他的一个作家朋友发的，配文是“某人第一次下厨，
请从图片中找出任何一道你觉得能吃的菜。”照片里是一桌卖相惨淡的菜。炒鸡蛋糊了一半，
西红柿汤像是一锅稀释后的番茄酱，米饭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干硬，我怀疑米饭压根没熟。
我在评论区看到了他的留言：“一次彻底的失败，我对不起这些食材。”我笑了，
盯着图片看了好久，然后默默点了个赞。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他的消息。
这是我们离婚后他第二次主动联系我。“我今天学做菜了。”“看到了。”我回复。
“不太好吃。”“嗯，看起来确实不太好。”“但我学会买菜。”我看着他这句话，
不知道该怎么回，“学会买菜”我要夸夸他吗？这也太奇怪了。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土豆要尽量挑圆的，番茄要选光滑饱满，大红色的……”我看着他的喋喋不休，
想起我们在一起时他只会问我要不要买这个，要不要买那个。“厉害。”我这样回复他。
又想起他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想我会学着照顾自己。”我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发呆。三年婚姻，他从未进过厨房。但现在他学会买菜，试着做饭。
我惊讶于他的改变。也许他真的在慢慢学，真的在慢慢改变。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脑子里想着他对着洗衣机发呆的样子。5 第六个月第六个月，他的新书出版了。离婚之前，
他的每一部作品我都是第一个读者。他会把初稿打印出来，放到我的床头，
然后在扉页上写：“请老婆大人审阅。”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有风格。
每次看到那几个字我都会笑。然后认真地把他的稿子从头读到尾，在错别字旁边标注，
在写得好的段落留下自己读到那段时的想法。但这一本，我没有提前看过。
新书的名字是《篮子》。我在书店看到它的时候，愣了很久，书的封面很简单，
就是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我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们的家里也有一个和封面一样的篮子。用来装我们的脏衣服，
等装满时他就会拍下照片并配文“看到这个篮子了吗？我不知道是房子的原因还是什么，
但任何脏衣服到了第二天都会变得干净整洁并折好放到你的床上。”当时他这话让我哑然，
让我有种甜蜜的负担感。如今想来，却是我们关系失衡的一个小小预兆。我买下这本书，
回到家，花了三个晚上读完。扉页上没有熟悉的“请老婆大人审阅”，
这些细节无声提醒我们早已分开。书里的主角是一个男人，他的妻子离开了他，
因为他总是忘记，忘记她喜欢的奶茶口味，忘记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还总搞不清她为什么生气。但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男人开始学会自己生活，
他学会用洗衣机，学会怎么挑新鲜的蔬菜，学会交水电费，也学会做饭。
发现原来生活里有这么多的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楼下的猫在太阳出来时会慵懒地伸展，
下雨天的空气会有独特的气味。他把他学到的每件事和看到的有趣的景象全记下来，这样，
等他妻子回来，他就可以做给她看，说给他听。可是她没有回来。书的最后一页，
他写道：“我不知道一个人吃饭原来这么无聊，也从未注意过衣服洗完之后，
会有阳光的味道。我以前不知道很多事，但现在我知道了。
”“只是我还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我知道，这本书是写给我的。我合上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