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十七岁那年,被一个眼神盯了一整个高二。不是那种偷偷看一眼就躲开的眼神。
是那种大大方方、理直气壮、你走到哪就跟到哪的眼神。眼神的主人叫陆执,隔壁班的,
年级第二,永远考不过她这个年级第一。01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升旗仪式上。
姜念站在班级队伍里,阳光晒得头皮发烫,正百无聊赖地数前面的同学有几根白头发,
忽然感觉后颈痒痒的。回头。隔着两个班的人群,一个男生正看着她。被发现也不躲,
反而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姜念愣了愣,转回去。什么毛病。后来她发现,
这人毛病不小。食堂打饭,他排在她后面。晚自习下课,他等在楼梯口。
体育课她在树荫下背单词,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托着腮看她。“同学,
”姜念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你到底想干嘛?”他仰头看她,
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光。“看你啊。”姜念噎住。“你、你有病吧?”“有。
”他笑得更开心了,“你治吗?”姜念决定不理他。但有些东西,不是不理就能解决的。
比如上课的时候,她老走神。一走神,脑子里就出现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笑起来像只狐狸。比如做数学题的时候,她老想着隔壁班的那个年级第二这次考了多少分,
是不是又只差她一点点。比如放学回家,
她走到校门口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个人今天没来堵她。来了烦,
不来……不来怎么更烦?姜念觉得自己有病。高二下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
她在走廊里被他堵住了。“姜念。”她抬头。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你又是第一。”他说。
“嗯。”“我又是第二。”“嗯。”“你知道为什么吗?”姜念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因为我考试的时候老想着你。”他的声音低低的,
“想着你坐在哪个考场,有没有写错题,考完试会不会从我教室门口经过。
”姜念的心漏跳了一拍。“陆执,你……”“姜念,”他打断她,“我喜欢你。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起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个冬天,他们在一起了。是他单方面宣布的。“姜念,从今天起你是我女朋友了。
”“谁同意了?”“你脸红了。”“我没有!”“有。”他笑着捏她的脸。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姜念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明明是冬天,他的手很凉,
但被碰到的地方烫得像着了火。她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后来她查了,这叫生理性喜欢。
身体比心更早投降。但她是年级第一。她的目标是清北,不是早恋。高三上学期,
一模成绩出来,她掉到了年级第五。班主任找她谈话:“姜念,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个时候分心,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爸妈吗?”那天晚上,她在操场边等他。
他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约这儿?想我了?”姜念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陆执,我们分手吧。”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我说分手。”她低着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成绩下降了,一模第五。班主任找我谈话了。我不能这样下去,
我要考清北。”“我可以不影响你——”“你已经影响了。”她打断他,“每次看见你,
我就没法集中注意力。上课的时候也老走神,想着你在干嘛。这样不行,陆执,真的不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姜念,你看着我。”她摇头。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姜念,
”他的声音哑了,“你喜欢我的,对不对?”她没说话。“你每次看见我,脸都会红。
我碰你的时候,你会发抖。这不是讨厌,这是喜欢。”“那又怎样?”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我考上清北吗?”他看着她,眼睛也红了。“姜念,
我可以等你。”“等多久?”“你想让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她摇头。“陆执,
你别等了。我这个人,决定的事就不会回头。”她转身跑了。跑出操场,跑过教学楼,
跑进女厕所,锁上门,蹲在地上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是她提的分手。
明明是她不要他的。可是心怎么这么疼。后来她听说,陆执堕落了一段时间。逃课,打架,
抽烟,喝酒。从年级第二掉到年级倒数,被他爸用皮带抽得下不来床。再后来,
她听说他出国了。他爸妈送走的,说在国内没救了,换个环境。姜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个墨点。她继续写。高考那天,
她走进考场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笑了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她是全市第三,清北稳了。全家都高兴疯了,她妈抱着她哭,
她爸打电话挨个通知亲戚。姜念也笑。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说“我可以等你”的人。现在在哪儿呢?02大学四年,姜念过得平静而充实。
清北的课业比高中还重,她依然保持着年级第一的纪录。参加社团,拿奖学金,保研,
一切按部就班。大二那年,她谈了一段恋爱。对方是同系的学长,温和,优秀,对她好。
室友说:“这才是健康的恋爱嘛,不像你高中那个,跟个跟踪狂似的。”姜念笑了笑,
没说话。健康的恋爱是什么样?不会老想着对方在干嘛。不会上课走神。
不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挺好的。
她这么告诉自己。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想起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笑起来像只狐狸。她翻个身,继续睡。大三那年,学长出国交换,两人自然而然分了手。
没有吵架,没有撕扯,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室友问她:“不难过?
”她想了想:“好像……也还好。”室友叹气:“姜念,你是不是不会爱啊?”她愣了一下。
不会爱吗?也许吧。大学毕业,她进了本市一家知名企业,做市场部专员。工资不错,
同事友善,领导器重。她租了个小公寓,养了两盆绿萝,周末偶尔和同事约饭。
日子平淡如水,她觉得很满足。直到那天。周一早上,部门开会。
经理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市场总监,陆执。”姜念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很久。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会议桌前,正在自我介绍。
“……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没有任何表情。
像看一个陌生人。姜念的心忽然有点空。她不知道为什么空。明明是她先不要他的。会后,
同事围着他问东问西。“陆总以前在哪儿高就?”“陆总有女朋友吗?”“陆总晚上有空吗,
我们给您接风?”他都一一应付,笑得得体又疏离。姜念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电梯门打开,他站在里面。
只有他一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几楼?”他问。“一楼。”他按了键。
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行的嗡嗡声。姜念盯着跳动的数字,
觉得这一个世纪都没这么长。“姜念。”他忽然开口。她转头。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弯弯的,亮亮的,像只狐狸。“好久不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好久不见。”她说。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逃一样快步走出去。
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烫得惊人。后来的日子,陆执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上司。
公事公办,客客气气,从不逾矩。开会的时候,他叫她的名字和叫别人没什么两样。
汇报工作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也没什么不同。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同事。
好像高中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姜念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心里就堵得慌。直到那天加班。
她一个人在公司赶方案,不知不觉忙到九点多。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还不走?”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转头。
陆执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给你。”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这么晚还加班,
明天再做不行?”姜念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谢谢。”他在她对面的工位坐下,
离得不远不近。“方案急吗?”“还好,明天上午要。”“那我陪你一会儿。
”姜念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没看她。橘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把轮廓照得很柔和。比高中时成熟了,下颌线条更硬朗,但还是那个他。“陆执。
”她忽然开口。他抬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还行。
读书,打工,实习,毕业,工作。”“哦。”“你呢?”他问,“听说你保研了,
毕业就进这儿了。挺好。”“你怎么知道?”他笑了一下,没回答。姜念心里忽然有个猜测。
“陆执,你找人调查过我?”他看着她,没否认。“你——”“姜念,”他打断她,
“你谈恋爱了?”她愣了一下。“……没有。”“那之前那个呢?”“分了。”“为什么?
”“他出国了,就分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姜念盯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陆执,
你到底…”“方案写完没?”他又变成了那个公事公办的上司,“写完早点回去,
明天别迟到。”他站起来,走了。姜念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看了很久。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他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陆总,
但她总觉得他的目光会多在她身上停一秒。茶水间遇到,他会问她喝什么,顺手帮她倒。
午饭时间,他会“刚好”出现在她常去的餐厅。下班的时候,他会“正好”和她同路一段。
每次都恰到好处,不会太过。但每次都让她心乱。姜念觉得自己完了。明明是她不要他的。
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他一出现,她那些“健康恋爱”里没有的感觉,全回来了。
直到那个周五。公司聚餐,一群人吃了火锅又去KTV。姜念酒量不好,
被灌了几杯就晕乎乎的。靠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身边忽然陷下去一块。“喝多了?
”是陆执的声音。她转头看他,眼睛有点迷离。“陆执,”她忽然问,“你还喜欢我吗?
”他愣了一下。“你喝多了。”“我没多。”她盯着他,“我就问,你还喜欢我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姜念,是你不要我的。”她的眼眶忽然红了。“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问。”沉默。
KTV里嘈杂的音乐震得人头疼,彩灯一闪一闪的。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说…“喜欢。
”她抬头。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高中时的少年意气,
是更深、更沉、更压抑的东西。“从十七岁到现在,就没变过。”她的心跳停了。
“但是姜念,”他说,“我不只是高中那个陆执了。我现在,不会让你轻易跑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她。“我等你清醒了再谈。”他走了。姜念坐在那里,心跳得像打鼓。
周一上班,她发现有些事情不太对。她负责的一个重要项目,突然被划到了另一个同事名下。
她去找经理,经理说:“陆总的意思,让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休息?我项目做得好好的,
为什么休息?”经理摊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问陆总吧。”她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进来。”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陆执,你什么意思?
”他终于抬头。“什么什么意思?”“我的项目为什么给别人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姜念,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问我?”她愣了一下。“公事,当然是以员工身份。”“那好。
”他点点头,“市场部的项目分配由我决定,不需要向你解释。”姜念气结。
“你…”“还有事吗?”她瞪着他,眼眶都红了。“陆执,你变了。”“是。”他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我变了。”他低头看着她,离得很近。“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