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讨厌## 第一章 活该林知予摔在地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
膝盖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皮开肉绽,血珠子往外冒,疼意延迟了两秒才窜上来。
她低头看着那道口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穿的是新裙子,白底碎花,上周刚买的。
“林知予你是不是瞎?”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又凶又急。陆栩从后面冲上来,蹲下,
一把掀开她的裙摆。动作太快,蹭到伤口,林知予倒吸一口凉气。“别动。”他头也不抬,
盯着那道血口子看了两秒,“活该。”林知予疼得眼眶发酸,正要反驳,他已经背过身去,
把后背亮给她。“上来。”“什么?”“聋了?上来。”林知予看着他后脑勺,
看着那两只红透的耳朵,忽然就不疼了。“你耳朵好红。”“闭嘴。”“真的,
红得像——”“林知予。”他侧过脸,眼刀飞过来,“你再废话一句,我自己走。
”她识趣地闭嘴,趴到他背上。陆栩站起来,托着她腿弯的手稳得很,
嘴上却没停:“六岁的人了走路还能摔,你说你有什么用?台阶上长了钉子?
还是地上有金子让你捡?下次能不能看着点——”“疼。”一个字,他瞬间闭嘴。
林知予趴在他背上,看着他耳尖那抹红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忽然很想笑。
但她忍住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陆栩,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我心疼你个鬼。”“那你背我干嘛?”“怕你血流干了讹我。”“哦。”她点点头,
蹭了蹭他的肩膀,“那你能不能走慢点?颠得疼。”他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慢下来了。
林知予把脸埋得更深,偷偷弯起嘴角。那是六岁的事。现在她十六岁,
正窝在陆栩家客厅的沙发上看恐怖片。电视里,一个女鬼正从井里往外爬,配乐阴森,
画面惨白。林知予抱着抱枕,缩在沙发角落,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
一副被吓傻了的表情。陆栩坐在她旁边,离她半米远,板着脸盯着电视,
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她那边瞟。“你怕?”林知予点头,声音发颤:“怕。”“怕还看?
”“你……你不是说想看吗?”陆栩噎了一下。他说想看?他什么时候说的?
明明是这丫头抱着平板蹭过来,
说什么“新出的恐怖片超吓人我一个人不敢看你陪我看好不好”——他什么时候说想看了?
但他没反驳。电视里的女鬼爬出来了,配乐飙到最高音。林知予尖叫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
陆栩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僵了两秒,又放下。“假的。”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林知予从抱枕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了他一眼。陆栩绷着脸,直视前方,脖子又开始泛红。
她把脸埋回去,肩膀轻轻抖了抖。陆栩看见了,以为她在发抖,手又抬起来,悬在她背后,
停住,放下。再抬起来,再放下。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抖什么抖,假的。”林知予“嗷”了一声,揉着后脑勺瞪他。陆栩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两只耳朵红得滴血,脸上却凶巴巴的:“还看不看?不看送你回家。”“看看看。
”她把抱枕抱紧,继续缩回角落。电视里的女鬼还在爬。林知予盯着屏幕,表情是惊恐的,
眼神却是散漫的。这片子她上周就通关了。游戏比电影吓人多了。她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
落在陆栩的侧脸上。他皱着眉,盯着屏幕,一脸严肃。明明是恐怖片,
他看出了一种在解数学题的架势。林知予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换成惊恐的表情。“啊!”她又叫了一声。陆栩的手又抬起来了。第二天,
林知予拿着陆栩的校服回家洗。是他自己给的。昨天看完电影太晚,她赖在他家吃了晚饭,
不知道怎么就聊到校服的事。他说下周有体育测试,校服有点脏了,问她能不能帮忙洗一下。
林知予当时没多想,抱着一团衣服就回来了。现在她看着那团衣服,发现不太对。她翻了翻,
翻出一件校服外套。白色的,袖口有点灰,领子有点脏,很正常。再翻,翻出一件校服衬衫。
白色的,领口有点汗渍,也正常。再翻,翻出一封粉红色的信。信封是粉红色的,
封口贴着一颗爱心贴纸,上面写着“陆栩收”。林知予拿着那封信,愣了三秒。
然后她把信塞回去,把衣服抱起来,走进卫生间,放进盆里,接水,倒洗衣液,开始搓。
搓着搓着,她把衣服拎起来看。白色的校服,被她染红了。
洗衣液里不知道掺了什么——可能是她昨天掉色的口红,
可能是她没注意的红笔——反正现在陆栩的校服上,多了几块浅红色的印子。
她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幸灾乐祸的笑。
是那种“哎呀这可真是没办法”的笑。她没把校服洗掉。她把它晾起来了。
那几块红印子还在,淡淡的,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什么。第二天,她把校服还给陆栩。
“对不起啊,”她说,“好像染了点颜色。”陆栩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林知予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一点点紧张。“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块红印。“不知道,
可能是我口红掉色了?”陆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校服叠好,收进书包里。“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头也不抬,“又不是你故意的。”林知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确实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故意的。那封信,她后来偷偷塞回他书包里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不知道他看了以后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会不会给那个女生回信。
她没问。反正问了也问不出来。毕业那天,林知予抱着纪念册,到处找人签字。
签了一个下午,签了半本,最后才找到陆栩。他站在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
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林知予走过去,
把纪念册递给他。“签字。”陆栩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前面那些人写的话。
什么“友谊长存”,什么“天天开心”,什么“考上同一所高中”。他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林知予凑过去看。“最讨厌的人:林知予。”她愣住了。
陆栩把笔还给她,合上纪念册,递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往她那边看。“行了。
”他说。然后他走了。林知予站在原地,抱着那本纪念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阳光还是很好,风还是轻轻的。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力透纸背的笔迹,
看着那三个字——林知予。笔画那么重,纸都快戳破了。她忽然笑了一下。讨厌的人。
写得这么用力,好像怕谁看不见似的。她把纪念册合上,抱着,往家走。走着走着,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已经没人了。## 第二章 发烧高二那年冬天,
陆栩请了三天假。林知予第三天才知道。她坐在教室里,盯着旁边那个空座位,盯了一上午。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举了手。“老师,陆栩呢?”“病了,请假。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不知道?”林知予摇摇头。班主任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
林知予盯着那个空座位,盯了一下午。放学以后,她没回家。她去了陆栩家。门敲了三遍,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遍。还是没人应。她绕到后面,看了看那扇窗户。二楼,不高。
旁边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窗边。她爬上去的时候想的是:摔下来就摔下来,
反正又不是没摔过。窗户没锁。她推开窗,跳进去。脚刚落地,她就愣住了。满墙都是照片。
那面墙,正对着床的那面墙,贴满了照片。大的小的,横的竖的,彩色的黑白的,密密麻麻,
铺了整整一面墙。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她在教室写作业的样子。
她在操场跑步的样子。她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
她放学走在路上的样子。她站在梧桐树下翻书的样子。她在小卖部门口买冰棍的样子。
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样子。她在——林知予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那些照片,
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有些是在学校拍的,有些是在路上拍的,
有些是在——她忽然想起来,过去那些年,她经常“偶遇”陆栩。在图书馆,一抬头,
他在对面书架。在小卖部,一转身,他在后面排队。在公交车上,一上车,
他在最后一排靠窗。在——她一直以为是巧合。她慢慢往前走,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都是从某个角度偷拍的。每一张都贴得整整齐齐,
像是有人一张一张比划过位置,贴上去,又退后看看,再调整。她的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进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不像话。林知予回头。陆栩站在门口,穿着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却瞪得老大,瞪着她。他的表情,
像是被人当场抓获的贼。林知予看着他,指了指窗户。“爬窗。”陆栩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面墙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你看到了?”“看到了。
”“……”沉默。林知予往前走了一步。陆栩往后退了一步。她又走一步。他又退一步。
退到墙根,退无可退。“陆栩。”“嗯。”“你拍我多少年了?”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烧得发红,红得像那天背她时的耳朵。“三年?五年?
还是从六岁就开始?”他还是没回答。林知予忽然笑了。她笑着笑着,
眼眶里的东西就掉下来了。“陆栩,”她说,“你是不是傻?”他看着她脸上的眼泪,
愣了愣,然后别开脸。“你才傻。”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爬窗进来,不怕摔死?
”“摔死也比被你吓死强。”“谁吓你了?”“这满墙的照片,不是吓人是什么?
”他没说话。林知予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又笑了。“陆栩。”“嗯。
”“你发烧多少度?”“三十九。”“吃药了吗?”“吃了。”“吃饭了吗?”“没。
”林知予叹了口气,推开他,往楼下走。“等着。”她给他煮了一锅粥。端上去的时候,
他靠坐在床上,盯着那面墙发呆。看见她进来,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板起脸。“放着。
”林知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吃。”他端起碗,低头喝粥。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林知予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看了很久。“陆栩。”“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的勺子顿了一下。“不是。”“那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继续喝粥。林知予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一声。“行,不是就不是。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那些照片,那个人。
“粥喝完放那儿,”她说,“明天我再来看你。”他低着头,没说话。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林知予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面墙。那些照片,
那些“偶遇”,那些年他凶巴巴的关心,那些他嘴上骂着“活该”却背起她的时刻。
她翻了个身。陆栩喜不喜欢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很多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六岁那年他背起她?从十二岁那年他陪她看恐怖片?
从十四岁那年他在纪念册上写“最讨厌的人”?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可是他说不是。
他说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她又去了。这回没爬窗,
走的正门。陆栩开的门,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红着脸——不知道是病还是别的什么。“粥。
”她把保温桶递过去。他接过去,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她跟着进去,跟着上楼,
跟着走进他房间。那面墙还在。照片还在。她还在。陆栩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回头看她。
“你怎么还跟着?”“看看你死没死。”“没死。”“那就行。”她走到那面墙前,
仔细看那些照片。离得近了,能看见每一张的边角都有时间,用铅笔写的,很小。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从六岁到现在,十年。十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千多张照片。她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