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人死后上路,他死后入职闫小铛死的时候,正在公司厕所最后一个隔间里改材料。
不是他爱岗敬业,是外面工位区那帮人太吵。左边在聊领导酒量,右边在盘谁今年能升,
前面那个永远戴着蓝牙耳机的项目经理走来走去,
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这个事一定要形成闭环。形成你大爷。闫小铛戴着工牌,抱着电脑,
坐在马桶盖上,脸被屏幕照得发青,手指快敲出火星子。
文档标题叫《关于进一步优化重点事项协同推进机制的补充说明修改稿第七版》。
第七版。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已经不想活了。准确地说,从第三版开始他就不想活了。
这东西最早明明是领导自己写的,写得像一锅没煮开的浆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逻辑稀烂,
语句悬浮,
全篇充满“高度重视”“统筹推动”“全面提升”这种谁都看不懂但谁都爱写的废话。
结果交上去被上面打了回来,领导脸不红心不跳,转头就把文档甩给他。“小闫,你年轻,
思路活,你再优化一下。”再优化一下。这五个字,基本等于现代职场版的“你去死一下”。
闫小铛活到二十七,没中彩票,没遇贵人,没发财暴富,
连楼下便利店抽奖都只中过“谢谢参与”,倒是在“替领导善后”这件事上,
练出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本事。他最擅长三件事。第一,听懂领导没说清的话。第二,
把领导说错的话改成看起来对的话。第三,在领导出事的时候,及时长成一口结实的锅。
这活干久了,人就容易不体面。闫小铛现在就很不体面。一只手敲字,一只手掐着太阳穴,
眼下发青,头发三天没洗,胃里空得发虚,裤兜里还揣着一根早上买的淀粉肠,
到现在没顾上吃。电脑右下角时间跳了一下:22:47。他盯着时间看了两秒,
忽然有点恍惚。再过十三分钟,就是他生日了。二十八岁生日。结果他生日蛋糕没吃上,
寿星愿望没来得及许,正在厕所里替一个五十三岁的处级领导改第七版补充说明。想到这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干,也有点想骂人。手机“叮”地震了一声。工作群又来消息了。
领导发了一句:小闫,材料尽快。明早开会用。辛苦。底下立刻有人跟:收到。好的领导。
辛苦闫老师。闫小铛盯着那句“辛苦”,眼皮一跳,慢慢把手机锁屏了。
他这辈子最烦别人说他辛苦。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十有八九既不会帮他,也不会让他休息,
只是想用两个字把人榨得更安静一点。他闭了闭眼,继续改。改到十一点十七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稳重,带一点中老年男干部专属的威压。下一秒,
外面响起了领导的声音:“小闫,还没走?”闫小铛头皮当场一炸。他看了一眼隔间门,
下意识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塞马桶里冲下去。外面安静了两秒。领导像是站在洗手池边,
慢悠悠地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温和地补了一句:“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不要总熬夜。
”闫小铛差点当场笑出声。一个晚上九点半还把人按在办公室不让走的人,
站在男厕所里劝年轻人不要熬夜。这已经不是不要脸了,
这是带着公务接待经验的高级不要脸。外面的水声停了。领导走之前,
又来了一句:“材料发我邮箱,再同步印一份放我桌上。辛苦你了。”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隔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闫小铛盯着电脑屏幕,
足足愣了十来秒,然后猛地把笔记本一合,低声骂了一句:“我辛苦你祖宗。
”这话一骂出来,胸口那股闷气反而更往上顶了。最近他总这样,心口发紧,睡不好,
吃不香,夜里有时候惊醒,胸腔像压着一块湿毛巾。朋友劝他去医院查一查,他说哪有空。
母亲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又瘦了,他说没有,最近伙食特别好。其实都是屁话。
人过得太烂的时候,连报平安都得演。他重新打开电脑,把最后几段捋顺,存档,发邮箱,
又导出打印版准备出去。结果站起来那一下,眼前忽然狠狠黑了一瞬。不是普通头晕,
像是谁从背后拎着他的魂,猛地往外拽了一把。他扶住隔间门,手指一点点收紧,
额头一下冒出了冷汗。“不是吧……”闫小铛低低骂了一句,试着深呼吸。没用。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里面发疯敲门。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大。他想喊人,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想掏手机,手指也不听使唤。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特别现实:完了,我浏览器记录没删。下一秒,他眼前彻底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
闫小铛先闻到一股很怪的味道。像艾草,像消毒水,像陈年纸张,
又像打印机连续工作三小时后那股要死不死的热塑料味。他皱了皱眉,慢慢坐起来。
地面不是厕所瓷砖,头顶也不是公司那块漏风的天花板。他正坐在一排蓝色塑料候办椅上,
旁边坐着个穿病号服的大叔,前面坐着个抱猫的老太太,左边有饮水机,右边有自助取号机,
正对面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蓝底白字牌子。字很多,多到像某种刻意为难基层干部的机构全称。
阴曹地府投胎安置与轮回事务办公室。下面还有一行稍小一点的黑字:简称:投胎办。
闫小铛:“……”他盯着那块牌子,脑子空白了五秒。然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荒唐。
非常荒唐。荒唐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只不过这个梦是体制内定制款。
大厅里灯光雪亮,瓷砖明净,窗口一字排开,电子叫号屏在头顶滚动。
请B0412号到3号窗口办理。请A1988号到12号窗口办理。
请C7701号前往执念调解二区。墙上贴着醒目的办事须知:一、请按号办理,文明轮回。
二、特殊死亡、争议死亡、非正常死亡,请走人工审核通道。
三、严禁插队、寻衅滋事、贿赂工作人员。四、辱骂工作人员者,
视情节轻重下调来世基础命格。五、提倡一次性告知,严禁让群众死后多跑。
闫小铛看完最后一条,嘴角抽了抽。还挺与时俱进。他低头一看,
自己膝盖上居然还放着一张号单:普通轮回,A25044。前方等待人数:3819。
活着的时候排地铁、排挂号、排食堂、排升职,死了以后还要排队投胎。这世界对牛马的爱,
真是阴阳两界统一标准。他掐了自己一把,不疼。旁边病号服大叔看了他一眼,
语气麻木得很专业:“别掐了,刚来的都这样。”“这是哪儿?”“投胎办啊。
”“我真死了?”“八成。”“还有两成呢?”“你精神失常。
”闫小铛:“……”就在这时,头顶广播忽然响起。请A25044号灵体,
立即前往7号窗口。请A25044号灵体,立即前往7号窗口。大厅一下安静了不少。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病号服大叔都直起了身子:“可以啊兄弟,刚来就被点名。
”闫小铛自己也懵:“这什么意思?”“要么你上面有人,要么你摊上事了。
”闫小铛抱着号单,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寒意。每次领导说“小闫你来一下”,
基本都不是好事。他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朝7号窗口走过去。窗口后坐着个男人。
白衬衫,黑制服马甲,袖口扣到最严,眉眼清俊,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
胸牌端端正正别在左胸前:轮回事务一科 副主任科员 崔行简。闫小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得好啊。生前怕科长,死后还是没绕开科员以上干部。
崔行简正低头看一份泛着微光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那眼神不冷,但也不热,
就是很标准的窗口眼神。“闫小铛?”“……是。”“二十七岁,男,阳寿未尽,过劳猝死,
死亡地点,公司男厕最后一个隔间。”闫小铛脸都木了:“这个地点可以不报这么全吗?
”“归档信息,不能简化。”“那能不能给我换个体面点的说法,比如工作岗位突发意外?
”“你死在蹲坑旁边,不算岗位。”闫小铛:“……”崔行简翻了一页卷宗,
手指在纸面轻轻一点,半空中立刻浮起一整面光幕。
姓名、出生、就学、工作经历、善恶记录、福报值、怨气值、遗憾值,全列得清清楚楚。
最中间一行特别扎眼:综合评定——中等偏下,心软,能忍,易受委屈,不擅争取,
具备长期背锅体质。闫小铛当场破防:“什么叫背锅体质?这也算系统评语?”“算,
由命格系统自动生成。”“那你们这个系统挺冒犯人的。”“系统一般只说实话。
”崔行简继续翻:“生前无重大恶行,无突出善举,骂过领导但没当面骂,
恨过同事但没真使绊子,夜里常有轻生念头,但第二天照常打卡上班。”他说得很平,
像在念考勤记录。闫小铛却越听越安静。有些事,活着的时候好像不算什么,
被别人平铺直叙地念出来,反而难堪,像有人把你那点撑着不肯倒的狼狈全摆到了台面上。
“所以呢?”“按正常流程,你该去普通轮回窗口排队,等系统分配来世命格。”“然后?
”“然后投胎。”“听起来很朴素。”“轮回本来也不是什么娱乐项目。
”闫小铛“哦”了一声。说不上失望,但也没多期待。反正这辈子活得一般,
下辈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可崔行简合上卷宗,忽然来了句:“不过,你有留办资格。
”闫小铛一愣:“什么玩意儿?”“留办。正式说法,叫死后过渡性岗位锻炼。”“说人话。
”“你可以不急着投胎,先留在投胎办工作,
靠办案、调解、协同、处置特殊轮回事务积攒福报,考核通过后,再参与优质命格分配。
”闫小铛听完,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响:死了,还要上班。而且听起来,
还像是考编上岸了。“为什么是我?”“因为你合适。你命不算硬,心不算狠,
脑子转得不慢,嘴碎但不坏,吃过亏,见过苦,知道人是怎么被一点点逼疯的,
也知道有些坏不是写脸上的。最重要的是,你怨气很重,但还没坏透。”说完,
崔行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表,推到窗口前。白底黑字,红章鲜亮,排版正规得让人本能头疼。
标题很长:《阴曹地府投胎安置与轮回事务办公室见习阴差留办锻炼申请审批表》。
下面还有三条加粗说明:一、留办期间按绩累计福报。二、表现合格者,
可优先参与优质轮回名额分配。三、表现优秀者,可申请转正式编制,享受长期阴职待遇。
闫小铛看得眼皮直跳:“等等,第三条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我干得好,
还能死后长期留用?”“可以。”“那我图什么?我都死了,还在你们这儿终身上班?
”“阴职稳定,晋升透明,福利健全,不受阳间经济波动影响。”闫小铛低头看着那张表,
忽然很想笑。活着的时候他没考上公,没上成岸,天天在边缘岗位干脏活累活,
被人使唤来使唤去,背锅顶雷,混得像块哪里漏风就往哪儿塞的破抹布。结果死了以后,
居然有个正儿八经的机关单位,拿着红头表格问他要不要留办锻炼。“不给工资?
”“不给阳间货币。”“那给什么?”“福报。”“福报能让我下辈子别再碰上烂领导吗?
”崔行简推了推眼镜,终于说了一句比较像人话的:“理论上,可以提高概率。
”这句一下就打在了闫小铛心坎上。他这辈子最大的创伤,不是穷,不是累,
是明明每次都认真干活,最后还是要被傻逼领导骑在头上拉会。他刚要再问,
旁边窗口忽然“砰”地一声,有人拍案而起。“凭什么!凭什么她下辈子当人,
我要去畜生道!”一个中年男人正满脸涨红地拍桌子,西装领带都没来得及整理,
像是刚从哪个会场上猝死过来。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根据核算结果,
您生前长期婚内出轨、职场霸凌、恶意欠薪、虚假慈善、酒后肇事逃逸,
综合判定下调轮回等级,有什么问题吗?”男人急了:“我每年都捐款!”“查到了,
捐款前都有媒体在场,且所捐善款大部分来源于拖欠员工工资。”“那我也做了善事!
”“系统不认表演型善事。”那男人还不服:“我认识你们领导!我在人间有关系!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墙上最醒目的那条红字突然亮了起来:严禁攀扯关系、妨碍轮回公平。
两名黑制服阴差从侧门进来,一左一右站到了男人身后。
工作人员已经低头盖章:“加重处理。驳回申诉。转畜生道预备队列。”大厅安静两秒,
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闫小铛也差点笑出来。活着时最烦这种人。会说大话,
会摆架子,会装无辜,一出事就搬关系,压根不把规则当回事,
偏偏活着时还真常常能让他们钻了空子。结果到了投胎办,关系不灵了,表演失效了,
系统一查一个准。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单位,好像还行。
崔行简把笔递给他:“签不签,自己决定。”闫小铛看着那张申请表,沉默很久,
忽然抬起头:“先说好,我不是爱上班。”“看得出来。”“我只是觉得,
活着的时候受够了窝囊气,死了以后要是还能看着那帮会装会演的东西继续占便宜,
我咽不下这口气。”“这是很好的入职动机。”“还有。”闫小铛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如果真能攒福报,下辈子我想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说完,
他低头在申请表最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闫小铛。最后一笔落下去的瞬间,
整张表忽然泛起一层淡淡金光。大厅广播同时响起:恭喜新入职见习阴差一名。
请相关科室做好接收准备。闫小铛:“……”不是,你们地府怎么还带全大厅播报的?
别人死后上路,他死后入职。第二章 第一份活,
先接住一个快散掉的妈执念调解二区的门一推开,闫小铛耳膜都差点被震麻。
一个女人正站在屋子正中央,头发散乱,眼睛通红,身上的病号服下摆都被扯歪了。
她面前是一张翻倒的调解桌,桌腿朝天,地上滚着半杯没来得及喝的忘川温水。
旁边两个调解员一脸疲惫,一个在劝“您先冷静”,
另一个在补“您女儿那边我们已经登记同步过了”。“登记有什么用!”女人猛地转过头,
声音劈得像碎玻璃。“她才十二岁!她最怕打针!她每次去医院都要抓着我的手!
你们让我怎么走?你们让我现在怎么走!”她说到最后一句,嗓子都哑了。
负责现场的年轻阴差赶紧汇报情况。高琳,三十四岁,车祸意外死亡。
死前最后意识停留在医院,她女儿急性阑尾穿孔正在手术。确认死亡后执念值一路飙升,
已经超过二区红线。人间那边同步核查过了,孩子手术还在进行,丈夫在外地往回赶,
老人没到,医院那边暂时没人能签后续字。孩子确实一直在喊妈妈。越普通的事,越劝不动。
因为不是她不讲理,是她真的放不下。高琳又扑到门边,像是想往外冲。结界光一闪,
把她弹了回去。她跌坐在地,
哭得整个人都发抖:“我不投胎……我不轮回……我就回去看她一眼,
一眼也不行吗……”闫小铛站在门边,一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活着的时候他最怕两种场面。
一种是领导突然点他起来发言,一种就是真有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前者让他想辞职,
后者会让他不知道怎么办。崔行简扫了一眼现场,忽然看向他:“你上。”“我?
”闫小铛差点跳起来,“我不会啊!”“你活着的时候不是挺会安慰人吗?
”“我那是微信打字!真人当面我不行!”“试用期第一课。”崔行简语气平静,
“学会接住别人。”闫小铛都想骂人了。这什么地府培养机制,
跟把旱鸭子直接扔海里有什么区别?可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那女人还在哭,
哭得像整个人都快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那个……”高琳抬头,眼神都是散的:“你别拦我。”“我没想拦你。
”闫小铛先把手举了举,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攻击性,“我就是想问问,你女儿叫什么?
”高琳一愣,明显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许愿。许诺的许,心愿的愿。
”“名字挺好听。”女人眼圈又红了:“我给她起的。她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一点,
脸皱巴巴的,可我看着她就觉得,怎么能这么好。我就想,她以后要平安,要顺利,
要心想事成……”说到一半,她眼泪又往下掉。闫小铛没有急着讲大道理,
只顺着问:“那她平时黏你吗?”“都十二了,有时候嫌我烦。
可她晚上还是要跟我挤一张床。她爸总出差,我工作也忙,我有时候也嫌她磨人,
可我没真烦过她,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闫小铛接过去:“就是嘴上那么一说。
”高琳红着眼点头。“你知道她现在最怕什么吗?”闫小铛忽然问。高琳怔怔看着他。
“不是怕疼,也不是怕手术。”他声音很轻,“她最怕的是,她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
”女人整个人一颤。“可你现在卡在这儿,她那边也摸不着你。你在这边哭,她在那边哭,
谁都碰不着谁。你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你,可你总得想想,怎么让她以后还能往前走。
”高琳流着泪问:“我怎么让她往前走……”“别让她觉得,是她把你弄丢了。
”调解室瞬间安静。高琳像被什么击中,肩膀都僵了。
闫小铛继续说:“孩子最容易把很多事往自己身上揽。她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
妈妈才出事的。是不是如果自己不哭不闹,你就不会走。她会带着这个结活很久。
”高琳眼里那股疯狂一点点落下去,剩下的全是痛:“那我还能做什么?
”闫小铛回头看向崔行简:“能申请一次性执念寄语吗?”现场调解员都愣了。
年轻阴差下意识说那得符合B级亲缘未尽条款。崔行简却只问:“依据?
”闫小铛脑子忽然飞快地转了起来:“《生死衔接补充细则》第七条,
直系亲属存在重大突发事件、且未成年子女因当事人死亡可能形成长期心理创伤的,
经核查属实,可启动一次性执念寄语。内容不直接显灵,只做梦境情绪投送。
”崔行简看了他两秒,点头:“可以申请。你来写。”闫小铛:“啊?”“你提的,你写。
”十分钟后,闫小铛坐在调解室侧桌前,对着一张空白灵笺发呆。旁边高琳红着眼等,
旁边一圈阴差也跟着等。那场面像极了他生前写会议纪要时,
领导和同事围一圈盯着他电脑屏幕,等他打下第一行字。可这回不是写给领导看的,
是写给一个以后可能会抱着枕头哭着醒来的小孩看的。他想了很久,终于慢慢写下几句话。
愿愿,别怕。妈妈不是不要你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生病不是你的错,害怕也不是你的错。
你要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想妈妈的时候,可以哭,但哭完了也要往前走。
妈妈最希望的,不是你一直记得我怎么离开的。是你以后每一天,都能好好活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灵笺轻轻亮了起来。高琳看着那几行字,捂着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可这次她没有再闹,只是哭。哭得很静,像某种东西终于从嗓子眼里落下去了。
崔行简抬手签了字,灵笺化成一点温柔的光,慢慢飞了出去,消失在半空。已投送。
高琳临进轮回门前,回头看了闫小铛很久:“谢谢你。我女儿以后会记得有人接住过她的。
”话音落下,她身上忽然有细细碎碎的金光浮起来,像夏夜里漂起来的萤火,
慢慢落到闫小铛身上。年轻阴差吸了口凉气:“直接结算福报?
”崔行简淡淡道:“高质量调解,且避免长期执念滞留,系统会即时核发。
”闫小铛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点淡金色微光。像有人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章。
那天夜里十一点零三分,他领到了自己在投胎办的第一样正式办公用品——工牌。白底黑字,
照片拍得像个刚出土的冤种。上面写着:阴曹地府投胎安置与轮回事务办公室,
见习阴差:闫小铛,轮回事务一科。工位在一科最靠窗的角落,桌子不大,电脑不新,
抽屉有点卡,椅子靠背还轻微晃动。闫小铛一坐下,整个灵魂都生出一种熟悉的疲惫。
玻璃门上还贴着一张红纸:轮回事务一科工作理念——让每一个灵魂都走得明白、去得公平。
“比我上个单位有良心。”他小声嘀咕。旁边一个卷发女阴差抱着卷宗笑了:“新来的?
我叫白沅,执卷组的。欢迎加入全办最忙、最容易背锅、但暂时还没彻底疯的一科。
”“听起来不像欢迎词。”“是事实。”她把一摞卷宗放到他桌上:“你的学习资料。
窗口规范、轮回常见争议案例、四十七类典型执念处置模板、还有近三年优秀调解文书汇编。
”闫小铛看着那摞东西,表情诚恳:“我现在重新去投胎还来得及吗?
”白沅咧嘴一笑:“签了留办申请,原则上三个月内不支持无理由离职。
”“你们这儿连辞职都这么不自由?”“自由啊,但你得先写申请,
说明离岗原因、思想变化、后续轮回意向,以及对本科工作的影响评估。”闫小铛:“滚。
”白沅笑得直抖:“行了,逗你的。不过你第一天就拿了即时福报,
科里好几个月没见这场面了。崔副科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心里应该挺满意。
”闫小铛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独立工位。崔行简正低头看卷宗,手边堆着三摞文件,
侧脸冷白,镜片偶尔反一点光,看着还是一副“不太近人情”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会“心里满意”的人。“他那脸像满意吗?像下一秒要我写检查。
”白沅笑得更厉害:“你以后就知道了。崔副科这人,嘴不软,心也没多软,但不坏。
你只要别犯蠢,他一般不往死里弄你。”闫小铛听完,只淡淡哦了一声。对领导这种生物,
他原则上持保留态度。死了也不例外。可这份工作到底是开始了。他看着工牌上自己的名字,
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活着的时候他总是被人使唤着跑,
被人叫一声“小闫你来一下”就心口发沉。死了之后,
他居然有了一个挂着牌子、光明正大坐在窗口后头的位置。第一天上班,
他接住了一个快散掉的妈。而投胎办也开始,一点一点把他自己接住了。
第三章 周例会、第一次大会发言和老实人的复议闫小铛入职第七天,赶上投胎办周例会。
会议通知是凌晨四点下发的,
标题十分标准:《关于召开投胎办近期重点工作调度会的通知》。下面洋洋洒洒三页纸,
核心信息就一句:早上八点,三楼大会议室,全员参会,不得请假。闫小铛看完通知,
第一反应是:阴间也这么爱折腾人?第二反应是:都死了还要八点开会?
白沅在旁边翻白眼:“你以为呢。生死不是工作的边界,开会也不是。
”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投胎办全称太长,机构也真不小,
孟汤供应科、综合科、督查室、信访复议窗口、人间突发事务专班……听得闫小铛脑仁都疼。
会议一开始,先由综合科念数据。“本周累计受理灵体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名,
回等待时长下降零点二三时辰;复议件数量环比上升百分之十二;群众满意度维持高位运行,
但窗口文明服务仍存在薄弱环节……”闫小铛坐在最后一排,听得眼神发直。
这种语言他太熟了。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困。赵主任坐在前面,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很擅长“抓落实”。他先讲二十分钟“提高轮回服务质效”,
又讲十五分钟“优化群众死后办事体验”,
接着开始点问题:“部分科室存在重办件轻解释、重速度轻温度的现象。
部分窗口同志服务态度还不够柔和。
少数年轻阴差纪律意识松弛、制度学习不深、遇事先顶嘴后沟通。”说到这儿,
目光很自然地扫向轮回事务一科最后一排。白沅在纸上刷刷写了四个字推过来:说的就是你。
闫小铛面无表情写回:我听出来了。轮到轮回事务一科发言时,崔行简站了起来,没带稿子,
也没废话,只说:“窗口是一线,快和稳都重要。群众死后情绪波动大,不可能都理性配合。
规则要守,解释也要做。有些看似增加流程的动作,实际是在减少后续复议和滞留成本。
希望各科配合时,多从最终轮回秩序考虑,少从本位便利考虑。”最后那句一出来,
命格核算科和综合科那边脸色都微妙了一下。赵主任翻了翻材料,忽然开口:“另外,
一科新入职的见习阴差闫小铛,是吧?”全场目光刷地看过来。闫小铛只能站起来。
“听说你入职没几天,业务热情很高,复议件也办了,调解件也碰了,不错。
”赵主任先扬了一句,下一句果然就来了,“但年轻同志还是要注意工作方式。讲原则,
不等于冲动;有热情,不等于有水平。对兄弟科室要尊重,对制度要敬畏,对组织要服从。
不要觉得会背几条细则,就可以把个体情绪带到跨科协作中来。”这就是公开敲打。
生前他最怕这种场合,领导在会上点你,话不算太重,甚至还带点“关心培养”的味道,
可你知道,这波下来,全单位都记住你了。可奇怪的是,这回他居然没那么怕,
甚至还有点想笑。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都死过一次了,这点敲打,
跟前世那些窝囊气比起来,真不算什么。“你有什么想法没有?”赵主任问。
标准答案应该是:感谢领导批评,我一定虚心接受,认真整改。以前闫小铛最会说这种话。
可这回他不想那么说了,不是想硬刚,而是头一次觉得,有些话可以更像人一点。“有。
”他说。“我认同主任说的,工作方式确实要改进。我刚入职,经验不足,很多地方还得学。
”先摆态度,这个他会。“但我也想补充一点。我们窗口面对的,不是表格和数据,
是刚死的人。有的人刚跟家人分开,有的人死得突然,
有的人一辈子连为自己说一句话都不会。系统很重要,规则也很重要,但如果我们只看结论,
不看人,那很多应该被看见的东西,就会被很快地处理掉。”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不是想顶撞谁。我只是觉得,既然投胎办不是流水线,那就总得有人多问一句,
多查一层,多替那些不敢开口的人把话说完整。要是这算我带情绪,那我认。但这个情绪,
不是针对组织,是针对不公平。”全场静得连纸页翻动声都没了。就在这时,
崔行简忽然接上:“主任,年轻同志表达不够圆润,但问题意识是好的。
一科后续会加强工作方式指导,也会继续把制度学习和窗口温度两手抓。请办领导放心。
”翻译过来就一句:人我带着,事我管着,别往死里敲。赵主任最后只淡淡点头:“行。
年轻人有想法不是坏事,关键看怎么用。”散会后,闫小铛一夜之间在投胎办出了名。
有人说新来的胆子肥,有人说一科新见习阴差是个刺头,也有人私下里说,
那几句话其实说得挺对。最离谱的是,综合科发的会议纪要里,
还极其委婉地出现了一句:个别年轻同志结合一线实际,提出了对窗口人文关怀的思考。
闫小铛看到这句时,差点笑死。果然,什么话进了纪要,都会立刻失去原味。几天后,
他又碰上了第一个让他当场上火的复议件。窗口来了个老头。瘦,驼背,衣服洗得发白,
站在队伍最末尾,号早就过了,也不敢吭声。等轮到闫小铛这个辅助岗去分流时,
老头才小声问:“同志,我这个复议,还能办吗?”号单上写着:普通轮回——畜生道预备。
备注栏写着:生前无突出功德,命格平庸,长期软弱退让,未有效改善家庭因果。
评语一看就冷冰冰。可老头开口第一句就让闫小铛觉得不对。“我不是非要争个什么好胎。
我就是想问问,我要是真有什么没做好,能不能让我明白一点。我一辈子……没害过谁啊。
”不是委屈,是困惑。闫小铛把卷宗调出来一看,越看越来火。老头姓宋,
一辈子在厂里做工,老婆身体不好,儿子不成器,堵伯欠债、喝酒打人。
老头这些年为了填儿子的坑,把房卖了、工伤赔偿搭了、退休金都掏空了。
后来儿子酒驾撞了人,老头怕孙女没饭吃,偷偷替他担责,最后积劳成疾,死在医院走廊。
系统给他的低评理由是:长期纵容家庭恶性因果蔓延。从系统逻辑上没毛病,可从人情上看,
这评语冷得扎人。很多人不是不想改善,是一辈子没人教过他还能怎么活。“您坐。
”闫小铛把复议申请单拍在桌上,“写申请。”老头慌了:“我不会写那么多字。”“没事,
我给您代录。”“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会。”闫小铛笑了一下,“我这人最不怕麻烦。
”其实他怕。活着时他最怕多事,怕给自己找事,怕人说他不稳重、爱出头、拎不清。
可死了以后,他突然觉得,有些事要是还不出头,那这人真是白死一回了。
他一口气替老头写了复议意见,主打一个不卑不亢、句句有理。写完直接送去命格复核组。
复核组窗口后面是个戴圆眼镜的男阴差,看完第一行就皱眉:“闫小铛,
这种系统初判案件原则上不鼓励反复复议。”“原则上是。”闫小铛点头,
“可《命格评估补充细则》也写了,涉及长期受压型人格、家庭代偿型牺牲行为的,
需要结合主观恶性和现实能力重新判断,不能机械归类。
”圆眼镜一噎:“你第五天就跟我背细则?”“活到老学到老嘛。
”对方开始挑刺:“可他客观上确实纵容了恶性循环。”“是。”闫小铛点头,
“但系统有没有区分,他那是恶意纵容,还是能力不够、认知受限、情感捆绑太重?
”“系统有综合——”“系统综合得很牛,我承认。但系统要是样样都完美,
还要你我这种窗口干吗?摆着好看?”周围安静了一瞬。最终复核组还是接了件。三小时后,
结果出来:畜生道预备撤销,调整为普通人道基础命格。
备注新增一行:其过失主要源于长期受压及情感胁迫,非主观恶性主导。老头看着结果单,
手都在抖,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谢谢你……”“别谢我。”闫小铛摆手,
“规则在这儿,我就是给您翻出来了。”老头眼睛红了:“那也得有人愿意替我翻。
”这话说完,系统又结了一笔福报。不多,可闫小铛看着掌心那一点金光,
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不是抽象概念。它像是你替一些本来要被轻飘飘带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