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亮,墙面上爬着岁月的青苔,红砖被烟火气熏得有些发黑,
但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暖。这间不到150平方米的红砖瓦房见证了我的童年。 可后来,
她在我记忆中日渐淡去。直到我再也想不起她原本的模样。红砖瓦房在,记忆便在。
她似乎觉得消失的只有自己,可她不知道的是,三代人的故事都随着她的黯淡,悄悄落幕了。
我,从小在它庇护下长大的第三代子孙,想用我模糊却滚烫的记忆,写下她的故事。
因为我最怕的,不只是忘记她,更是会忘记这间红砖瓦房里面的那些人。听我奶奶说,
她最初嫁给我爷爷的时候,还没有这间红砖瓦房。
他们最初住的是太爷爷分给爷爷的旧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两个伯伯和爸爸,
也在旧房子里一天天长大,直到成家。伯伯们结婚时各自盖了新房子,爷爷、奶奶、爸爸,
依旧守在那间旧房子里。“再盖一间瓦房。”这是妈妈嫁过来时,爷爷说的话。
不是爸妈住的,而是爷爷奶奶住的。旧房子虽旧,但地方宽敞,还有大院子,
爷爷留给了我们。没过多久,就在大伯家的房屋旁,那间红砖瓦房也在时光里,一砖一瓦,
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混着土的泥浆,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抹上了墙,红砖一块一块垒起来,
成了爷爷奶奶新的家。他们平淡的生活在这里,直到第三代子孙接连出生。
妈妈和爸爸在我出生九个月后便去广州打工。我和姐姐来到了这间红砖瓦房,
跟在了爷爷奶奶的身边。后来堂哥也加入了这个大部队。小小的屋子,从此热闹了起来。
我记得,小时候的我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奶奶身边。清晨,灶台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的响着,
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奶奶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看着锅台。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
我的小脚丫,踏遍了屋里的每个角落。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一点,
到了可以一起肆意玩耍的年纪。那时候,红砖瓦房不仅是我们的家,
更是我们的“专属小卖部”。爷爷奶奶为了多挣点,就在家里卖点烟酒零食,
木柜上摆着一排排玻璃罐,糖块、瓜子、口香糖……。可是,有了我们的小卖部,
真的是—稳赔不赚。“哎,嘉嘉这闺女跑哪里去了?”奶奶焦急的问着蹲在路边吸烟的爷爷。
“没搁屋里头?”爷爷扭过来对着奶奶。“没有啊,刚没看一会儿,可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奶奶无奈的看了看周围。而我,正蹲在货架后面一盒一盒的吃着口香糖,
地面上散落的空盒,都是我“作案”的证据。后来,奶奶还是找到了我,记忆中,
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就是轻轻的拍了我一下。可我像是对口香糖有什么执念似的,
直到那一天早上。“看头发上弄的全是口香糖,看看这咋弄掉里?”没错,
晚上嚼口香糖睡着了,早上起来全粘自己头发上了。奶奶试了很多的办法,
用热水泡、使劲拽……,可都无济于事。最后的最后,奶奶只能狠心剪下那一缕发丝,
口香糖这个“猎人”!算计走了我的头发!不光是我,
堂哥和姐姐也都“无怨无悔”的为清空小卖部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只不过我们本都面黄肌瘦,
现在好了,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我们没想到,去了一次医院,
就再也失去了小卖部这个好“吃”友。“你们这家长咋看这几个小孩里啊?看看吃成啥了!
赶紧回去让小卖部关了吧!”医生的话如晴天霹雳,劈在了我们这些贪吃的家伙身上。
我们倒想爷爷奶奶千万别那么听劝,可奶奶却当场决定“不中,这得赶紧关了!”后来,
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偷偷吃零食了。红砖瓦房里不仅鸡飞狗跳,甚至还乌烟瘴气。
爷爷总会约着村里的其他老人在家里打麻将。只要人一进屋,
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就立刻响起来,烟味也随之弥漫开来,从没有例外。夏天倒还好,
我可以陪奶奶坐在杨树下乘凉,风一吹便满是清凉,奶奶就坐在那里择菜,我就静静坐着,
看路上来来往往,惬意极了。可冬天外面寒风呼啸,我只能待在烟气熏天的屋子里,
二手烟全让我们给吸收了,因此长大后的我格外注重惜命,特别讨厌烟味。
要是哪一天爷爷约不上人,就会带着我去村口的打牌屋重操旧业,一边带我,一边娱乐,
可真的是两不耽误啊。耳濡目染的我也因此从小学就会了打麻将这个娱乐技能。
夏天的麻将屋,味道更加丰富。进去后像是不小心误入了蓬莱仙岛一般,
根本看不见门在哪里,烟气弥漫之时还夹杂着一股子汗臭味,昏黄的灯吊在房梁上,
照的人头晕目眩的。而我呢,每天就两点一线,
只要一接到奶奶“喊你爷回来吃饭”的任务后,就屁颠屁颠的跑去传达。爷爷回来后,
奶奶也会赏他一个白眼作为奖励,接着又唠叨几句“非得喊着你才回来吃饭!”“咦,
那不是没打完吗?”爷爷也总是不甘下风,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和姐姐可不管,
拿起汤就喝了起来,我们可没有闲心听他们在那儿拌嘴,我们还有正事干!晚上吃完饭后,
我和姐姐就迫不及待的一起搬着小板凳坐在小电视前,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有时连奶奶的喊叫声都听不到。奶奶都睡了一会儿了,转身总是能看见电视机映射的光亮,
我和我姐正兴致勃勃的看《蒙面唱唱将》呢。还时不时低声几句,“他唱的好好听啊。
”“确实好听,那个2号。”“嗯嗯。”就这样,
每天晚上小小的电视机成了我和姐姐熬夜的兴奋剂。
奶奶说小时候的电视对我有着很大的影响。我经常跟着广告念广告词,再经过姐姐的重复,
我就熟识了许多的生字。当然,我也熟背了老电视中每条的广告词。
长大后的姐姐经常取笑我,说我总是在播放广告时,手舞足蹈,摇头晃脑的念着”脑白金。
我也从不反驳,每每只是笑笑,因为她说的对,我现在依然清晰的记得这条广告。同时,
看电视也让我拥有了第一辆属于自己的小三轮。“奶奶,我也要电视上那个粉色的小三轮。
”我指着电视上的广告图片给旁边坐的奶奶看。“你会骑吗,你就要?
”奶奶一边择菜一边笑着我说。“不行,我就想要!你给我买嘛。”我跑到奶奶旁边,
拉她套着袖头的胳膊撒娇。“行行行,给你买,给你买。”奶奶没办法了,
只能答应我想一出是一出的要求。第二天,从我醒来开始,都没见到爷爷,
我稚嫩的追着问奶奶,奶奶摸着我的头无奈的说道:“给你买车去了。”“哇,好哎。
”我从红砖瓦房里搬出我的小凳子,像个小白兔一样瞪着眼睛静静的等着爷爷出现在视线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就开始躁动,像是凳子上有钉似的,坐立难安。“奶奶,
爷爷咋还不回来啊?”我一遍又一遍的问着忙碌的奶奶。“咦,快回来了,你坐那儿等着啊。
”奶奶用哄小孩的语气哄着我。我呢还真吃这套,又乖乖的坐在板凳上眺望了。
正当我放岗懈怠之时,奶奶吆喝道“你爷这不是回来了吗?”“啊,爷爷!
”看到爷爷手里抬着的粉色的小三轮后,我立刻飞奔过去。后来的一段时间,
姐姐和堂哥总是会在三轮的后面指导着我,就这样,后来只要我出门,
就要依赖它的三个轮子。毕竟,我才两只脚,它比我多一只呢。奶奶说,别人孩子有的,
你们也要有。爷爷买的三轮车座很小,却能载得下我童年别样的快乐。后来有一天,
爷爷给红砖瓦房带来了一个邻居,它起初长得细小且稀疏,连片翠绿的叶子都没有。
爷爷把小柿子树种在了房子的正对面,红砖瓦房的高大似乎压了它一头,
让它两三年只敢慢慢长高,慢慢长出青叶,可却丝毫没有要长果实的趋势。又是一年春天,
红砖瓦房又像是接受了这位邻居, 它开始长出了青青的,小小的果实。
这可让我们激动坏了,特别是我,我闲得要每隔几天都去看看它有没有更大一点。后来,
每年的秋收季节,就是红扑扑的柿子落地奉献的时候。这时候,
我和姐姐就会站在树下面呲着牙,机灵的接过爷爷递来的柿子,整齐的摆到大框里,
干活那叫一个主动、积极。奶奶会把摘下来的柿子和苹果放一段时间,
等到完全熟时才拿出来让我们吃。可我怎么会是那耐性子的人呢,不管熟不熟,
拿起来就剥开往嘴里塞。“呸,啊,好涩啊!”吃了一口就后悔了,
便只能拿着咬过一口的柿子低着头一步挪一步的来到奶奶的面前。“都说了还没熟,
你非要吃,几次了啊?”奶奶看着我手上的柿子,平静的说着。“那这咋办?
”我嘟着嘴把柿子在奶奶眼前晃了晃。奶奶看着我红彤彤的脸颊和一系列的小动作,
于是无奈的摆了摆手说:“扔了吧。”我低声的“噢”了一声后,
就毅然决然的跑向了垃圾桶。我再也不敢去试图侥幸它会熟了,直到奶奶拿出来给我们吃。
我把柿子在手里摸来摸去,盯着它看了足足几分钟,不敢尝试。只能看着旁边正吃的姐姐,
疑问的问着“熟了吗?”等听到“嗯”的答案后,我才开始慢慢的把它的皮剥开,
浅尝一口后,才笑着说“啊,好甜,嘿嘿。”姐姐思考了一下,突然明白似的打了我一下,
“合着你拿我当小白鼠呢?”我不语,只是默默的把汁水咽进肚子里,然后问奶奶再要一个。
柿子至此便成为了我们家秋天的常驻水果,柿子树也长得枝繁叶茂,高大粗壮。它,
终于也和红砖瓦房成为了唯一可陪伴的好朋友。我每天呢,就是无聊的看着门口,
和红砖瓦房一起等着堂哥和姐姐从村里的小学放学回家。我发着愣不说话,
红砖瓦房也静悄悄的,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时间似乎像是有魔力,用了1年,
就带走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堂哥跟着伯伯去了大城市上初中,寒暑假才回来。
而姐姐也去了县城里更好的学校上初中,只有星期天才回来。
我也在他们的港湾中长大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爷爷奶奶念我年纪小,就把我先留在了身边,
在当地村里上学。下午放学的我再也不能问堂哥和姐姐要糖吃了。
红砖瓦房开始变得冷清许多,吵吵闹闹我也安静了许多。姐姐就算回来了,
也是吃完饭就写作业,根本没空和我玩。我总是兴高采烈的进屋找她,
最后是闷闷不乐的出去。我拿起奶奶买回来要用的粉笔,一个劲的往房子外的地面上画。
可雨水一来,就会冲走所有的痕迹,我哭着告诉奶奶,她便给我找了一处地方。
是被雨搭罩着的窗户下的一块空面,红砖瓦房在建时下半部分涂上了白的石灰,
上半部分就是红砖原本的颜色。我在红白分界线起笔,认真的画了好久,那是一幅画,
画中有两个高大一点的人,三个手拉手的小孩,一个方方正正的房子,和一棵茂盛的树。
我每天都会对着这幅画,看了又看,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小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了。
可我猜,我想的是怎么还不过年。那几年,只要是寒假来临,我又可以让他们陪我玩,
同样也可以对着他们尽情的撒娇,而他们像是能接纳我的所有脾气似的,
只是一味的揉着我的头默默的笑。当我渐渐长大,过年时便有了便有了更多的乐趣。
“玩炮吗?”堂哥一手拿着摔炮,一手拿着其他炮向我走来。“好啊好啊!我要这个!
”我一把抢过了堂哥手里威力大点的炮,着急的跑屋里拿打火机。“哎,你自己敢吗?
”堂哥惊讶的问着走出来的我。“敢啊,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一脸不服气的瞪着旁边的堂哥。堂哥似乎是愣了两秒后,笑着一声说:“好好好,
长大了。”大年初二,堂哥又拿着自己在家做的三根鱼竿,让我们一起去河边钓鱼。
姐姐觉得河边里的水太少了,不大可能会有鱼,其实我也这样觉得,
可堂哥觉得鱼竿都已经做了,软磨硬泡拉着我们就去了。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后,
堂哥拿出自己扒拉的蚯蚓当饵,我们就坐在岸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可我们不是姜太公,也没有一条鱼愿意上我们的钩。而且,那鱼竿已经在逐渐变得弯曲了。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冷风“嗖嗖”的钻衣服缝隙里,冻得我们打颤,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在我和姐姐的再三催促下,哥哥终于同意收手了。三根鱼竿断了两根,更别说见到鱼了。
寒暑假每次都过得很快,像是跟我们开玩笑一样,“唰”的一下就没了。
我们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学习生活轨迹中。我相信,两条不平行的直线会再次相交。
二年级下学期,我转入了县城的小学,住校的我也只有周五才能回家。
爸爸妈妈也从广州回来了,带着我之前没有一点记忆的3岁弟弟。
我星期天放学回来依然在红砖瓦房里住,爷爷给我买了个小一点的床。
姐姐和弟弟跟着爸爸妈妈在大伯家的空房间住。我们的旧房子还没有重建,
恰好大伯家的房子大,房间多。红砖瓦房因此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只要孩子们在家,
都会在红砖瓦房屋里玩闹。那台小电视不再成为屋里最炙手可热的了,它似乎不理解,
为什么姐姐手里的小手机成了我们追捧的新世界。它后来也永远留在了那个旧的年代。
我们会在红砖瓦房里一起吃饭,一起在门口有光的桌子上学习,
还会一起在屋外不熟练的打羽毛球。干什么的都有,那时候觉得沸沸扬扬的,
但长大后才明白,这有多幸福。后来爷爷在县城亲戚家的工地当了门卫,
主要是为了方便接送我们上学。周五放学时,爷爷总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校门口,
再骑着三轮去接姐姐。他不会立刻带我们回家,而是让我们先在工地门卫屋里写作业。
一看见爷爷不在,我就会立刻开心的拉着姐姐去对面的小卖部买辣条。
爷爷发现了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们不要跑里面,施工危险。我们这个还是一直很听话的,
买完零食就乖乖待在屋里等爷爷下班。回到家的下车的那一刻,
会看到迎面而来的狗狗在脚下趴着,忍不住重重的撸它几下,以表思念。当然了,
我只要一闲起来,就会拿起它最爱的毛球,一摆臂,扔的老远了,而它呢,
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叼起球让我继续扔。每到周六,奶奶就会早早的起床和面,
厨房里的案板上,永远堆着高高的面粉,奶奶的手在面里揉来揉去,留下深深的指印。
做油馍、蒸包子、摊菜馍,或者是为中午包饺子做充分准备。她这是知道我们在县城吃不到,
趁着我们都回来,给我们特意多做几样好吃的。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奶奶做的油馍,每次吃,
都要吃整整一个才够。中午吃饺子的时候,
也必须要蘸着香菜和调料混合成的酱料才能吃的更痛快些。奶奶做的饭不说是特别好吃,
但是吃惯了学校的饭后,吃几顿家里的饭就会特别满足与开心。
可能是因为做饭的人不同、和自己吃饭的人不同吧。吃完饭后就搬个凳子坐在红砖瓦房外,
初春的阳光很明媚,打在身上更加舒服。门前的杨树随风摆动,“杨花榆荚无才思,
惟解漫天作雪飞 ”的意境便映入脑海。多的是人会厌恶杨絮作乱烦人,
可那时候的我却与韩愈志同道合,竟觉得这杨絮漫天,美得不得了。爷爷虽是老古董,
可他也异常钟爱杨絮。后来每到初春,我便喜欢静下心看这一年只能见一面的视觉盛宴。
爷爷也一样。白花花的杨絮像雪一样,飘在瓦房顶上,飘在院子里,飘在我和爷爷的肩头。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爷爷兜里装的不再是烟,而是换成了咸瓜子,家里一大兜,工地一大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