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岁月。此刻我的神魂散落在时光长河的每一粒碎光里,无枝可依,无岸可靠。
我记不清这样漂浮了多久,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又或许,
和我此前活过的九百六十个道年一样漫长。西境的方向,总有一道熟悉的念力,
穿过无数时空壁垒,越过时光长河的层层浪涛,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我散碎的神魂,
唤我的名字。“阿岁,回来。”“阿岁,姐姐等你回家。”是清晏。我的姐姐。
九百六十多年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的声音,就像五岁那年,
她把化神级的长生锁套在我脖子上,低头跟我说 “阿弟,姐姐护着你” 时,
一模一样的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如今裹着化不开的痛,还有能撼动时光规则的执念,
一下下碾过我散碎的神魂,让那些随肉身一同消散的知觉,竟一点点活了过来。我总以为,
以身祭道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血仇得报,亡魂归乡,
父母和青水镇的乡邻们,都回到了他们本该有的人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儿孙绕膝,
安享天年。我欠他们的,欠这方天地的,都用我这条命,还清了。我唯一没料到的,是清晏。
我没料到,修了近千年无情决的她,会因为我的死,道心寸寸碎裂;没料到,
她会辞掉云渺仙宗宗主之位,远赴西境,立起 “岁月时光宗” 的山门;更没料到,
她会翻遍三千道藏,找到那本早已被天地封禁的禁术,要集齐三十二位化神大能,
开神魂召唤大阵,把我从时光长河里,拉回去。我在时光长河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做这些事。
看着她从一个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仙宗宗主,变成一个四处奔走、放下所有身段,
只为求一位大能出手相助的普通姐姐。看着她对着时光长河枯坐,一坐就是几十年,
鬓边生出了近千年修行都从未有过的白发。我想喊住她,别再做这些了,不值得。
当年她被灵虚真人带走从不是她的错,那场浩劫更与她无关,我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我只盼她能带着爹娘的期盼,好好修她的大道,长生久视,逍遥世间,就够了。可我做不到。
我的神魂太散了,散在时光长河的每一个节点里,散在九百六十个道年的每一个日升月落里。
我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却连一句最简单的回应,都传不到她的耳边。
我只能任由她的唤声,一遍又一遍地裹住我,任由那些被我压在神魂最深处的记忆,
冲破闸门,铺天盖地而来。那些记忆里,有暮春的槐花香,有书斋里的墨香,
有爹娘温柔的笑容,有姐姐牵着我的手,跑过青石板路的温度。也有遮天蔽日的血雾,
有十万里焦土的死寂,有九百六十年里刻在骨血里的痛,还有天外天里,仇人临死前的惨叫。
世人都道我是这方天地前无古人的奇迹 —— 一个天生无灵根的凡夫俗子,不靠天地灵气,
不借宗门传承,只凭一身执念以力证道,修成了世间独一份的神力,
成了能一拳碎天地、一念动山河的大能。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世间从无什么奇迹。
我走过的路,是用九百六十年的血和泪,一步一步铺出来的。我脚下的每一寸,
都是生死边缘的悬崖,我身后的每一步,都再也回不了头。故事的开头,
要从青水镇的那棵老槐树说起。青水镇坐落在南境的江南水乡,
一条清凌凌的青水河穿镇而过,镇子口立着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暮春时节,
雪白的槐花落满整个镇子,香气能飘出十几里地。我家就在镇子中间,
开着一间小小的 “知年书斋”,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性子温和,一辈子与笔墨为伴,
卖书之余,也教镇上的孩子读书识字。母亲是镇上布商的小女儿,手巧心善,
做得一手好糕点,尤其是桂花糕,甜而不腻,是我和姐姐清晏小时候,最惦记的零嘴。
清晏比我大三岁,性子像个小太阳,天不怕地不怕,镇上的男孩子爬树掏鸟窝都比不过她,
摸鱼捉虾更是一把好手。谁要是敢欺负我,她能拎着树枝追着人家跑遍整个镇子。
可唯独对我,她永远都软着性子,会把最大的那块桂花糕留给我,
会在我被父亲罚抄书的时候,偷偷给我塞糖,会在打雷的雨夜,爬到我的床上,
捂着我的耳朵说 “阿弟不怕,姐姐在”。我三岁识字,五岁就能背完《论语》《孟子》,
父亲总摸着我的头说,我是天生读书的料,将来一定能考中状元,光宗耀祖。
可镇上每年来的测灵道长,却总给我泼冷水。那年道长带着测灵石来,清晏的手刚放上去,
整块灵石就爆发出了冲天的白光,亮得人睁不开眼,道长当场就跪了,颤着声说,
这是万年一遇的天品灵根,先天道体,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奇才。而我,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那块石头安安静静,连一丝微光都没有。道长摇着头说,这孩子是纯粹的凡骨,无灵根,
与仙途无缘,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凡夫俗子。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灵根,什么是仙途,
只知道镇上的人都在说,清晏是要当神仙的人,而我,只能一辈子守着书斋,做个普通人。
我也不难过,只拉着清晏的手说,姐姐当神仙,我当状元,以后姐姐护着天下,
我护着姐姐和爹娘。清晏当时就红了眼,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说,阿弟,姐姐永远护着你。
变故发生在我五岁那年的暮春。那天槐花落了满地,云渺仙宗的执剑长老灵虚真人,
踏云而来。白衣胜雪,仙风道骨,整个镇子的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是循着清晏的灵根气息来的,说要收清晏为关门弟子,带她回云渺仙宗修行,求长生,
证大道。八岁的清晏,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躲在母亲身后,死死抱着我的胳膊,
红着眼说,我不走,我要陪着我阿弟,陪着爹娘。灵虚真人叹了口气,
说此女的灵根百年难遇,若不入仙门,不出二十年,灵根便会自行消散,到时候,
只能做个凡夫俗子,百年之后,化为一抔黄土。爹娘听了这话,哭了整整一夜。
一边是女儿的仙途长生,一边是骨肉分离的不舍,他们翻来覆去,终究还是选了前者。
第二天一早,母亲给清晏缝了新的白裙子,把家里最值钱的暖玉塞在了她的包袱里,
父亲把自己珍藏了一辈子的一支狼毫笔,也给了她。送她走的时候,镇子口的老槐树下,
清晏一步三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蹲了下来,
把脖子上挂着的银质长生锁,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那是灵虚真人刚给她的见面礼,他说这是化神级的护身法器,
能挡三次化神以下修士的全力一击,能温养神魂,百邪不侵,是世间难得的至宝。
清晏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摸着我脖子上的长生锁,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我的手背上,
烫得我一缩。她说:“阿弟,这个给你。它能替姐姐护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
它都能保你平安。”她说:“阿弟,你要好好读书,好好陪着爹娘,等姐姐修成了仙,
就回来接你和爹娘,去天上看云,去看遍世间所有的好风景。”她说:“阿弟,
等你考中状元,姐姐一定回来,喝你的状元酒。”我攥着脖子上冰凉的长生锁,看着她,
眼泪止不住地掉,哽咽着说:“姐姐,我等你回来。我一定考中状元,给你和爹娘挣诰命。
”灵虚真人带着清晏踏云而去,白色的身影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云层里。
我站在老槐树下,踮着脚,一直看,一直看,直到脖子都酸了,直到太阳都落山了,
还不肯走。母亲走过来,轻轻摸着我的头,说,阿岁,我们等姐姐回来。从那以后,
清晏就成了青水镇的传奇。而我,依旧是那个守在书斋里,日夜苦读的少年。清晏走后,
每个月都会有传讯符从云渺仙宗寄回来。有时候是一张小小的符纸,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写着她学了新的剑法,得了宗门的大比第一,被师父夸了;有时候是一瓶瓶温养身体的丹药,
是她特意求来给爹娘的;有时候是几颗凡间见不到的糖块,甜得能齁死人,是她省下来,
特意给我留的。我把她寄回来的每一张符纸,都小心翼翼地夹在我最爱的那本《论语》里,
把糖纸一张张抚平,收在一个桃木盒子里,放在我的床头。每天读书读累了,就拿出来看看,
好像姐姐就坐在我身边,笑着看我读书一样。我读书越发刻苦了。父亲教我的内容,
我一遍就懂,镇上的先生都说,我是青水镇百年难遇的神童。十二岁那年,我去府城考秀才,
一举夺魁,成了整个府城最年轻的秀才。十五岁那年,我去省城参加乡试,高中解元,
整个省城都传遍了,南境青水镇,有个叫岁月的少年天才,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所有人都跟我说,来年进京赶考,我定能高中进士,甚至能摘得状元郎的桂冠。爹娘的脸上,
总是挂着藏不住的笑,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爱吃的糕点,父亲每天都陪着我读书,
给我讲京城的风土人情,讲科考的规矩,讲朝堂上的轶事。那时候的日子,
慢得像青水河的流水,温柔,安稳,满是人间烟火气。我总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我进京赶考,中状元,穿红袍,跨马游街,然后给姐姐写一封信,等她回来,
一家人团团圆圆,再也不分开。我从没想过,命运的洪流会来得那样猝不及防,那样狠戾,
把我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安稳,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重阳节,离我进京赶考,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天高气爽,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飘满了整个小院。母亲蒸了软糯的重阳糕,
父亲温了一壶自家酿的黄酒,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说着话。
父亲笑着抿了一口酒,说:“阿岁,来年你要是中了状元,咱们家这书斋,
就该改名叫状元府了。”母亲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重阳糕,说:“咱们阿岁,
一定能中状元。到时候,给你姐姐写封信,让她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我咬着甜丝丝的重阳糕,心里也甜得发暖,用力点头说:“好,等我中了状元,
就给姐姐写信,让她回来喝我的状元酒。”就在这个时候,天,突然黑了。
不是傍晚时分那种循序渐进的天黑,是铺天盖地的血色乌云,从南境的天边,
疯狂地涌了过来,不过瞬息之间,就遮住了整个太阳,盖住了整片天空。整个天地,
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让人窒息的阴冷寒意。
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桂花树,叶子瞬间枯黄,簌簌地落了一地。父亲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一把把我和母亲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天上的血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邪修!
是邪修的噬魂大阵!阿岁,快躲起来!”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邪修,什么是噬魂大阵,
只看到血云里,钻出了无数面目狰狞的黑色鬼影,它们嘶吼着,尖叫着,
像潮水一样扑向镇子上的每一户人家。我听到了邻居张阿婆撕心裂肺的惨叫,
听到了隔壁铁匠铺王大叔的怒吼,听到了孩子们惊恐的哭声,然后,那些声音,又一个个,
戛然而止,像被人狠狠掐断了喉咙。母亲死死抱着我,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一遍一遍地说:“阿岁,别怕,娘在,娘护着你。
”父亲拿起了书斋里磨得锋利的裁纸刀,挡在我们面前,他的手在抖,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然后,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吸力,从血云里传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
攥住了院子里的一切。我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下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消散,他的灵魂,被那股吸力,
一点点扯出了身体。他最后看了我和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干尸。“当家的!
” 母亲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她松开我,疯了一样扑向父亲,可那股阴冷的吸力,
瞬间就缠上了她。我看着母亲的身体,也一点点变得干瘪,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泪,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指尖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够不到。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阿岁,躲好,活下去。”然后,她也倒了下去,
倒在了父亲的身边,两只手,还紧紧牵着。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世界,
好像都静止了。我看着爹娘的尸体,看着院子里满地枯黄的落叶,看着天上血红色的云,
听着镇子上越来越稀疏的惨叫声,我想喊,却喊不出一点声音,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疼得厉害,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就在那股吸力,
终于缠上我的时候,我脖子上的长生锁,突然爆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光罩,把我死死地护在了里面。那股毁天灭地的吸力,撞在光罩上,
瞬间就被弹了回去。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疯了一样扑过来,撞在光罩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然后瞬间消散成了黑烟。我活下来了。靠着姐姐临走前给我的,这个化神级的长生锁,
我成了这场浩劫里,唯一的活口。可我宁愿,我没有活下来。
我被关在那个小小的金色光罩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整个青水镇,一点点变成人间地狱。
看着我熟悉的人,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干尸,
看着他们的灵魂,被吸进血云里,变成那些嘶吼鬼影的一部分,永世不得安宁。这场浩劫,
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三天三夜,我没有合过眼,没有动过一下,就那样站在光罩里,看着,
听着,感受着。我的身体被长生锁的金光护着,是暖的,可我的心,早就冻成了冰,
碎成了渣,连一丝温度都没有了。第三天的傍晚,血云终于散了。天又亮了,金灿灿的太阳,
重新从东边升了起来,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了大地上。可方圆十万里,再也没有一点活气。
肥沃的土地变成了焦黑色,清澈的青水河变成了血红色,所有的房屋都塌了,
所有的树木都枯了,所有的生灵,都没了。长生锁的金光,慢慢散去了,我腿一软,
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可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我爬起来,
一步步地,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我们家的书斋。镇子上,一片死寂,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地上,到处都是干尸,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到处都是黑色的血渍。我从村头走到村尾,
从青水镇走到隔壁的县城,走了三天三夜,没有看到一个活物,连一只蚂蚁,一只飞鸟,
一只草丛里的虫子,都没有。方圆十万里,成了一片彻彻底底的死地。我的爹娘,我的乡邻,
所有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十万里的生灵,都没了。只有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戴着姐姐给我的长生锁,孤零零地站在这片焦土上,像一个异类,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我们家的书斋废墟,坐在爹娘倒下的地方,
手里死死攥着脖子上的长生锁,冰凉的银质锁身,硌得我手心生疼,渗出血来,
和锁身融在了一起。我终于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可我却听不到一点哭声,喉咙里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钻心,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空洞,
还有烧得滚烫的悲愤,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胸腔里翻涌,快要把我整个人都烧化了。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这片死寂的十万里大地,我拿出了父亲留给我的裁纸刀,
狠狠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滚烫的鲜血,涌了出来,滴在地上,滴在长生锁上,
滴在我爹娘倒下的地方。我以血为引,以魂为誓,对着天地,对着这十万里亡魂,
对着我死去的爹娘,一字一句,发下了血誓。“我岁月,此生若不能找到凶手,
让他血债血偿,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血誓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刮起了一阵黑风,卷起了地上的焦土,
吹过了死寂的十万里大地,像是无数亡魂,在回应我的誓言。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个一心想考状元的少年岁月,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
哪怕踏碎这天地规则,也要手刃仇人的孤魂。可那时候的我,连仇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场浩劫,是一个邪修,为了突破境界,
用了万鬼嗜灵之术,屠了这十万里生灵,用他们的精气和灵魂,滋养自己的道基。
我一个无灵根的凡夫俗子,连修仙的门槛都摸不到,
要找一个能随手屠灭十万里生灵的邪修报仇,无异于蝼蚁撼树,以卵击石。
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无灵根者,就是纯粹的凡骨,终其一生,寿元不过百年,
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更别说,去挑战一个能随手覆灭十万里生灵的大能。
可我没有退路。我身后,是十万里亡魂,是我爹娘的命,是我发下的血誓。我退一步,
就是万劫不复,就是对不起所有死去的人。我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几本书,还有那个长生锁,离开了青水镇,
离开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没有回头,我知道,等我再回来的时候,要么是报了仇,
要么,就是死在路上。我走了很多地方,从南境走到北境,从东海边走到西陲的荒漠。
我见过繁华的修仙城池,见过隐世不出的宗门,见过深山里吃人的妖兽,
见过路边冻死的白骨,见过太多和我一样,被邪修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我一边走,
一边打听,一边学。我没有灵根,无法引气入体,无法修炼正统的修仙法门,那我就炼体。
我要把我的身体,炼成最锋利的刀,炼成最坚硬的盾,炼成能承载我所有执念的容器。
一开始,我连最基础的炼体法门都没有。我只能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把自己逼到绝境,
用生死来淬炼这副凡骨。我去了北境的极寒之地,那里有万年不化的冰川,
有能冻裂神魂的冰髓,连筑基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我脱光了衣服,
跳进了最深的冰窟里,任由刺骨的寒意,钻进我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毛孔。
那种冷,不是凡间的寒冬能比的,是能直接冻住神魂的极致寒意。我跳进冰窟的第一秒,
全身的血液就瞬间冻住了,皮肤瞬间变得青紫,然后发黑,身体一点点僵硬,
变成了一块冰块。我以为我要死了,可一想到爹娘惨死的样子,想到那十万里焦土,
想到我发下的血誓,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变强,报仇。我在冰窟里,
被冻住,然后靠着长生锁微弱的金光,一点点解冻,血肉重新生长,然后再被冻住,再解冻。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百年光阴,就在这冰封与重生的轮回里耗尽。我被冻碎了无数次,
血肉重新生长了无数次,骨头被冰髓淬炼得比天地间最坚硬的玄铁还要坚硬,
皮肉早已能扛住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从冰窟里出来的那天,北境的暴风雪,裹着冰碴子,
吹在我身上,像春风一样温柔。我一拳砸在面前的万年冰川上,厚达千丈的冰川,
瞬间裂开了一道绵延百里的缝隙,冰屑漫天飞舞。我知道,我的路,走通了。没有灵根,
无法吸收灵气,那我就不靠天地,只靠我自己。我的身体,就是我的灵根,我的执念,
就是我的灵气,我的血肉,就是我修行的根基。从北境出来,我没有停歇,
又去了南境的火山群。那里有活了百万年的活火山,岩浆深处,有能融化金石的地心火,
连金丹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我没有丝毫犹豫,跳进了翻滚的岩浆里,
任由上万度的高温,灼烧我的皮肉,我的骨头,我的神魂。岩浆的高温,
把我的皮肉瞬间烧得焦黑,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那种痛,比凌迟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我咬着牙,坐在岩浆深处,一遍又一遍地,用地心火淬炼我的身体,我的骨骼,
我的每一寸经脉,把所有的杂质,都烧得干干净净。一百五十年的时光,
就在这焚心蚀骨的灼烧里流过。我被烧得神魂俱裂无数次,又靠着那股不死不休的执念,
一次次把涣散的神魂拉了回来。从岩浆里出来的那天,我全身的皮肤,变成了淡淡的古铜色,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算是金丹期修士的法宝,打在我身上,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然后,我去了十万大山。那里是妖兽的地盘,人迹罕至,里面有无数凶猛的妖兽,从筑基期,
到金丹期,甚至有元婴期的大妖,是修仙者都闻之色变的禁地。我就在十万大山里,
和妖兽搏杀,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境。我记得第一次遇到筑基期的黑风狼,
它一口就咬断了我的左胳膊,锋利的爪子撕开了我的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我躺在血泊里,
黑风狼低着头,猩红的眼睛盯着我,张开血盆大口,要咬断我的脖子。那一刻,
我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恨,只有执念。我用剩下的一只手,抓起地上尖锐的石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了黑风狼的头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把它的头砸得稀烂,
脑浆溅了我一身,它才彻底倒了下去。我躺在地上,血不停地从伤口里流出来,
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青水镇的老槐树,想起了爹娘的笑容,
想起了姐姐给我戴长生锁的样子,我又咬着牙,一点点爬了起来。我用妖兽的血,
涂抹我的伤口,用地上的止血草,嚼烂了缠住我的肚子,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
硬生生扛了过来。那一次,我在山洞里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走路,
左胳膊也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疤痕。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生死之间,才有大恐怖,
也才有大力量。只有一次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才能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手刃仇人。
两百年的山林厮杀,我杀了无数的妖兽,也无数次差点死在妖兽的嘴里。我的战斗技巧,
我的反应速度,我的力量,都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里,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纯粹。
我从一开始只能勉强杀死筑基期的妖兽,到后来能轻松斩杀金丹期的妖兽,再到最后,
连元婴期的大妖,都能被我一拳打死。也是在十万大山里,我终于知道了,当年屠灭我家乡,
害死我爹娘的凶手,到底是谁。那是南境恨天宗的宗主,恨天。当年,他为了突破元婴后期,
冲击化神境,用了禁术万鬼嗜灵之术,屠灭了南境方圆十万里的所有生灵,
吸取了他们的精气和灵魂,用来滋养他的道基,助他突破境界。而我家乡青水镇,
正好在大阵的最中心,是最先被覆灭,也是被吸取得最干净的地方。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十万大山的山洞里,处理身上刚和妖兽搏杀留下的伤口。我手里的匕首,
瞬间就被我捏碎了,手骨捏得咔咔作响,眼睛里的血,差点就流了出来。九百多年后,
总有人问我,恨天当年已是元婴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一个无灵根的凡夫俗子,
哪里来的勇气,敢去挑战他。他们不知道,当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活了几百年,
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凶手、杀了他,那不管对方是元婴大能,还是仙尊道祖,他都敢冲上去,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从十万大山出来,我就一路往南,朝着恨天宗的方向走。
恨天宗坐落在南境的万魔岭,是整个南境最大的邪修宗门,势力庞大,门下弟子数十万,
就连那些正统的仙门大宗,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毕竟,靠着万鬼嗜灵之术,
恨天早就成了这方天地里,最顶尖的大能之一。我一路走,一路杀。恨天宗的弟子,
遍布整个南境,他们靠着吸食凡人的精血和灵魂修炼,无恶不作,不知道害了多少家庭,
多少生灵。我遇到一个,就杀一个,遇到一群,就杀一群。我毁了恨天宗数十个分舵,
杀了数百个恨天宗的核心弟子,还有十几个金丹期、元婴期的长老。整个修仙界,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无名无姓,无门无派,甚至没有灵根的修士,在挑战整个恨天宗,
在打整个南境邪修的脸。恨天宗的追杀令,贴满了整个修仙界,悬赏我的人头,
赏金高得吓人,能让一个普通修士,一步登天。无数的邪修,无数的杀手,
无数想拿赏金的修士,都来找我,想杀了我,拿赏金。可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我的拳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