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下了地狱。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
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是白的。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看见那只手完好无损,皮肤光洁,
没有血污,没有咬痕。她愣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是闹钟。
铃声是她三年前就换掉的那首《起风了》,那时候她还嫌这歌太老土,
现在听起来却让她眼眶发酸。她拿起手机。时间:2030年3月15日,早上7点23分。
她盯着这个时间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点开日历。2030年3月15日。距离末世降临,
还有八小时。林念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记得这一天,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天程越发消息说晚上请她吃饭,有话要谈。她以为是求婚,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做头发,
买了新裙子。结果他说的分手。她说理解,说不怪他。第三天,超市里,他把她推进尸群,
头也不回地跑了。她死的时候二十四岁。现在她二十三岁。她盯着手机上那个日期,
看着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看着窗外楼下早点摊升起的白烟,
看着晨跑的大爷牵着一条柯基经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场梦。
她抬手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疼。不是梦。林念坐在床上,慢慢把被子掀开,下床,
光脚走到窗边。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
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程越,你等着。上午九点,她出现在银行门口。
银行卡里十三万四千六百块,是她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她全部取出来,现金,厚厚一沓,
装进背包里。柜员看了她一眼:“女士,您确定要全部取现吗?大额取现需要预约的。
”“我确定。”林念说,“我急用。”柜员没再问,帮她办了手续。上午十点,
她出现在郊区最大的仓储超市门口。这家超市她上一世来过。末世第三天,她饿得受不了,
冒险出来找吃的,就找到这里。那时候超市已经被人抢过好几轮了,货架全空了,
地上全是垃圾和血迹。她在角落里找到半包过期的饼干,还没拆开,就听见了程越的声音。
这一世,超市还是那个超市,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灯光亮得晃眼。
推着购物车的大爷大妈在挑打折的鸡蛋,促销员拿着小喇叭喊“买一送一”,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林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推了三辆购物车,走了进去。她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清单。
这份清单她写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全写上了。
刀具、工兵铲、绳索、防水布、针线包、肥皂、卫生纸、女性用品——她写到后面手都酸了,
但还是继续写,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全写上去。推着三辆购物车在超市里穿梭,太显眼了。
有人盯着她看,有工作人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都摇头说不用。她一边拿一边算,
算这些东西能撑多久。上一世她只活了三天,什么经验都没有。但她听人说过,
北边有个基地,那里安全,有围墙,有军队。她要去那里。这些物资,
就是她进基地的敲门砖。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眼睛都直了。“您、您这是……”“多少钱?
”收银员手忙脚乱地扫码,扫了十几分钟,
最后报出一个数字:“一共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块五。”林念把那一沓现金递过去。
收银员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下午三点,三辆厢式货车停在超市门口。司机是个中年男人,
姓张,别人都叫他老张。末世前跑长途的,末世后死在第三年,被丧尸咬断了脖子。
林念见过他的尸体,就倒在基地东边的围墙下面,半边脸都没了。但现在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姑娘,咱这是去哪儿啊?”老张把烟头掐了,问。
“一直往北。”“北边哪儿?”“到了就知道了。”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他开长途二十年,拉过鸡拉过鸭拉过猪拉过羊,
拉过家具拉过电器拉过建筑材料,头一回拉这么多吃的用的。“这是要开超市啊?
”另一个司机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林念没理他。三辆货车开出城区的时候,
是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太阳很好,照在路边的麦田上,金灿灿的。偶尔有几辆车超过他们,
车窗里传出的音乐声飘进耳朵。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安静。林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老张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他女儿今年上初中,说他在城里买了房,
还有二十年贷款,说等这趟跑完就歇一阵,陪闺女过个周末。林念听着,忽然说:“张师傅,
你到了地方就赶紧往回开,千万别往前走了。”老张一愣:“为啥?”“没什么,
就是……天黑之前,最好到家。”老张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开到天黑,老张没听她的。
他说答应了送到地方,就一定送到地方。干这行二十年,从来没半道撂下过客人。开到半夜,
油表见了底。远处有火光,有嘶吼声,风里裹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
老张脸色发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姑、姑娘,前面那是……”“就到这里吧。
”林念说,“往回开,别停,别回头。”她把剩下的现金全塞给老张,推开车门跳下去。
老张愣了几秒,然后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货车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林念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货车越来越远,直到尾灯彻底看不见。然后她转身,背好背包,往北走。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看见了那堵墙。墙有八米高,混凝土浇筑的,顶上拉着电网。墙后面有烟囱,
有营房,有隐约的人声。墙根下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有枪口,枪口对着她。林念站在墙下,
仰着头,看着上面的人。上一世,她死在第三天。这一世,她用了三天,走到了这里。
“站住!什么人?”墙上的哨兵举起枪。“我叫林念,来投奔基地。我有物资。
”“物资在哪儿?”“后面,三车。”哨兵朝身后喊了一声,很快有人跑下来。
厚重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很高,肩膀很宽,
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他穿着迷彩服,腰上别着枪,靴子上沾着泥。他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物资在哪儿?”“后面三里地,三辆货车。”“你怎么弄来的?
”“末世前买的。”“末世前?”“末世前。”男人看着她,目光很深。他的眼睛很黑,
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你一个人,带着三车物资,走了三天?”“对。”“没遇到丧尸?
”“遇到了。绕开了。”“没遇到人?”“遇到了。也绕开了。”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物资我们派人去取,按贡献值给你记着。”林念走进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
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鼻梁,薄嘴唇,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下颌角有一道疤,不大,
一指长,像是被什么划的。她认识这张脸。周牧之。基地负责人。上一世,她死的时候,
他的手伸向她,指尖差一点点就能够到她的衣角。“看什么?”他问。“没什么。”林念说,
“谢谢。”她转身往里走。身后,周牧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基地比她想象的大。
围墙围起来的这片地方,以前是个什么厂,后来废弃了,末世后被军队征用。里面有营房,
有仓库,有食堂,还有零零散散几十个帐篷,住着从各地逃来的人。
周牧之把她带到一间空着的营房前,说:“你住这儿。明天来领任务。”林念说:“好。
”周牧之转身要走,林念叫住他:“周队。”他回头。“东边的围墙,”林念说,
“让人加固一下。下个月会有尸潮,从东边来。”周牧之看着她,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听谁说的?”“不记得了。”周牧之没再问。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林念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动。晚上,
隔壁帐篷的大姐过来串门。大姐姓陈,四十出头,带着个七八岁的闺女。男人没了,
娘俩一路逃过来,在基地落脚三个月了。她给林念端来一碗热水,又递给她一管药膏。
“手磨破了吧?我看你下午在地里翻东西。”林念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果然磨出几个血泡,她一直没注意。“谢谢陈姐。”“客气啥,都是苦命人。
”陈姐在她旁边坐下,“你是新来的?怎么一个人?”“嗯。”“家里人呢?”“没了。
”陈姐叹了口气,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基地的事。哪个食堂的饭好吃,
哪个哨兵脾气好,哪个地方不能去,哪个时间点领物资。林念听着,偶尔点点头。“对了,
”陈姐压低声音,“那个周队长,你可离他远点。”林念抬头看她。“他那人,冷得很,
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听说以前是特种兵,杀过人的。”陈姐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对咱们这些人还行,没亏待过谁。”林念没说话。她想起那只手,穿过尸群伸向她。
杀过人的手。也是救过人的手。接下来的日子,林念每天去领任务。基地里的任务分很多种。
加固围墙、清理外围、轮班放哨、开荒种地、帮厨打扫,什么都有。干一天活,
记一天贡献值,贡献值可以换物资。林念选的是种地。西边有块空地,以前是菜地,
荒了大半年,杂草长得比人高。林念每天扛着锄头过去,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
翻出来的石子堆成堆,拔出来的杂草晒干了当柴火。有人笑她。“种地?现在这世道,
种地有什么用?说不定哪天基地就没了。”“就是,不如出去搜物资,搜一次够吃半个月。
”林念不搭理。她把地翻了一遍,又翻一遍。土太硬了,得松。土太瘦了,得养。
她把食堂的泔水挑过来沤肥,把落叶枯草埋进去当绿肥。有人嫌臭,捂着鼻子绕道走。
她不在乎。陈姐有时候带着闺女来帮忙。小姑娘叫糖糖,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
但干活挺利索。林念教她认种子,教她怎么育苗,教她怎么浇水。糖糖听得认真,
眼睛亮亮的。“林念姐,真的能种出东西来吗?”“能。”“种出来能吃吗?”“能。
”糖糖笑了。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好看。周牧之偶尔会过来。他站在地边上,也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一会儿,走了。林念也不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次她正挑粪,
他忽然开口:“你是学农的?”林念抬头看他:“不是。”“那怎么懂这些?”“看书看的。
”周牧之点点头,没再问。又过了几天,他让人送来一包菜籽。小白菜、菠菜、韭菜,
都是长得快的菜。林念看着那包菜籽,愣了一会儿。
送菜籽来的小兵说:“这是周队自己攒的,本来打算留着自己种,说给你更合适。
”林念没说话。她把菜籽收下了。尸潮来的那天,是四月十七。凌晨三点,哨兵敲响了警钟。
钟声又急又密,把所有人从睡梦里拽出来。林念睁开眼,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没有动。她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七下。最高警戒。上一世,
基地就是在这天夜里被攻破的。她穿好衣服,走出营房。东边的围墙上站满了人,
枪声和嘶吼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她往那边走,路上遇到陈姐和糖糖,
娘俩蹲在墙角发抖。林念停下来,蹲下,看着她们。“往西走,”林念说,
“西边有个防空洞,躲进去,别出来。”陈姐眼眶红着:“那你呢?”“我去东边。
”“那边危险!”“我知道。”林念站起来,继续往东走。东边的围墙已经塌了一个口子。
丧尸从缺口往里涌,黑压压的,数不清有多少。周牧之站在缺口前面,
手里的枪已经换了三个弹匣。他身后是十几个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死意。林念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周牧之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帮忙。”“你会开枪吗?
”“不会。”“那你来干什么?”林念没说话。她蹲下,把手按在地上。上一世,
她死在第三天,什么异能都没有。但这一世,她活了四十三天。四十三天里,
她发现自己多了一个能力。她能感觉到土地。能感觉到土地下面有什么,
能感觉到土地想要什么,能让土地按照她的心意动起来。她把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
土地开始震动。一开始很轻,轻到没人察觉。然后越来越重,重到丧尸开始站不稳,
重到周牧之回头看她。“你在干什么?”林念没说话。她在找,找那条河。
基地东边三里外有一条河,河水从山上流下来,一年四季不断。她上一世听人说起过,
说那条河的水量很大,说基地曾经想过引水过来当护城河,但工程太大,没做成。她找到了。
然后她让土地裂开。裂缝从她手底下延伸出去,一路向东,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一直延伸到河边。河水涌进裂缝,顺着裂缝流过来,流到基地东边,流到缺口前面,
流成一条河。二十米宽的河。丧尸不会游泳。前面的丧尸掉进河里,后面的丧尸还在往前涌,
一个接一个,填进河里,把河水染成黑色。周牧之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里的丧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