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的癌症痊愈了。”医生笑着递过报告。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诊断书上的名字,不是我。我颤抖着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喂?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就在昨天,
我亲眼看着她的遗体被推进了火化炉。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如果接电话的不是母亲,
那此刻在我“痊愈”身体里的,又究竟是谁?1诊断书在手中沙沙作响。纸页冰凉,
触感真实得可怕。“奇迹啊,林先生。”医生的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扩散的癌细胞完全消失了。你的身体……健康得像从未生过病。”我盯着姓名栏。
印刷体汉字清晰刺眼——林国栋。“名字错了。”我的声音干涩,“我是林默。森林的林,
沉默的默。”医生凑近看了看,笑了。“打印的小失误。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吗?恭喜你,
可以出院了。”恭喜。这个词在耳膜上嗡嗡作响。三个月前确诊时的绝望还烙在骨髓里,
此刻却像一场拙劣的玩笑。我攥紧报告,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很真切。
可“林国栋”三个字更真切。那是我父亲的名字,他十年前就去世了。
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让人反胃。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指尖在“妈妈”的号码上悬停。
昨天,我在殡仪馆守了一夜。火焰吞噬棺木的轰响,此刻还在颅腔内回荡。
可我需要听见她的声音。哪怕一秒。嘟——嘟——“喂?”熟悉的声音传来,
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小默啊,这么早?”血液瞬间冻住了。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任何声音。“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她的关切穿透电波,每一个音调都分毫不差,
“妈妈给你炖了汤,晚上回家喝。”“妈……”我挤出一个字,“你……在家?”“傻孩子,
不在家能在哪儿?”她笑了,“快回来吧。”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我缓缓滑坐在地,瓷砖的寒意穿透病号服。昨天握着的那只逐渐冰冷的手,是幻觉吗?
火化炉前签字的颤抖,是噩梦吗?如果接电话的是母亲。那我身体里正在欢庆新生的,
又是谁?2我冲出了医院。街道喧嚣,阳光刺眼。一切都太鲜艳,太响亮。“林先生!
您的出院手续……”护士的喊声被甩在身后。我不能停下。我必须回家。
公交车的玻璃映出我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这是我。我凑近,
呼吸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雾气散开时,倒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我猛地后退,
撞到身后的乘客。“对不起。”我低声说,心脏狂跳。那只是错觉。一定是。
熟悉的巷口出现了。家就在尽头。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沉。昨天,
我就是从这里捧着骨灰盒走出来的。邻居们同情的目光还烙在背上。现在,
他们向我点头微笑。“小林,出院啦?气色不错。”我僵硬地点头,喉咙发紧。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炖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回来啦?
”母亲围着旧围裙,从厨房探出身。她脸颊红润,带着笑,“站着干嘛?快进来,汤快好了。
”我钉在门口,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那件毛衣,是去年我买的。袖口有点起球了。
“妈……”我的声音在抖,“昨天……”“昨天怎么了?”她擦着手走过来,
伸手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吧?医生不是说全好了吗?”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太真实了。
“我……我以为你……”我说不下去。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我。难道那场葬礼才是梦?
癌症才是梦?“以为我什么?”她嗔怪地拉我进屋,“快去洗手,吃饭了。”我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涣散。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脸。抬头时,水滴顺着下巴滑落。
镜中,我身后的门框边,母亲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妈?”我转身。门口空无一人。“小默,汤要凉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轻快如常。我走回客厅。餐桌摆好了。两副碗筷。她的,和我的。
她哼着歌,盛出热汤。那是她常哼的老调子。我坐下,看着汤面升腾的热气。“喝呀。
”她坐下,托着腮看我,眼神充满期待。我拿起勺子。瓷勺碰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对了,”她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爸爸刚才来电话了。”勺子掉进汤里,
溅起滚烫的汁液。“他说,”母亲微笑着,一字一句,“他也很想你。
”3勺子掉进汤碗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我盯着母亲的脸。她的笑容没变,
温暖得像窗外的夕阳。“你爸爸呀,说他在那边一切都好。”她拿起我的勺子,
用围裙擦了擦,重新递给我,“就是惦记你。”“妈。”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挤出来时又干又涩,“爸他……十年前就去世了。”“胡说。”她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背,
嗔怪道,“这孩子,病糊涂了。早上他还去买菜了呢。”我看着她起身去厨房拿酱油。
围裙的带子松了,她熟练地在背后打了个结。那个结,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买了你最爱吃的排骨。”她的声音从厨房飘来,“我说你刚出院,要清淡。他偏不听。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疼。不是梦。“你看。”她拿着酱油瓶回来,指着客厅角落的藤椅,
“他的老花镜还放在那儿。总是丢三落四。”藤椅上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光,
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在哪?
”“出去下棋了呗。”母亲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老张头一喊,跑得比谁都快。喝汤,
别等了。”我低头。汤里映出我扭曲的脸。“喝呀。”她的声音很近。我端起碗。汤很烫,
香气钻进鼻子。是记忆里的味道。我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真实得可怕。
“好喝吗?”“好喝。”我哑声说。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看着她低头喝汤的侧影,
鬓角的白发在光里很清晰。我想起火化前,最后整理她遗容时,我亲手抚平的就是这缕头发。
“小默。”她忽然抬头。“嗯?”“阳台的茉莉开了。”她看向窗外,眼神有点空,
“你去看看,香不香。”我放下碗,走向阳台。推开门。花架上空空如也,只有干裂的泥土。
风很冷。我回头。母亲还坐在餐桌旁,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哼歌的声音停了。
“妈。”我叫她。她没有应。“茉莉……没开。”我说。她慢慢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
但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井。“会开的。”她轻声说,像在安慰我,也像在安慰自己,
“你爸爸浇水了。明天,也许就开了。”我走回屋里,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餐桌对面,
属于父亲的碗筷,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干净得发亮。4我盯着那副碗筷。筷子并拢,
摆在碗的右侧。父亲生前的习惯。“他快回来了。”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语气笃定,
“每次闻到饭香,他就坐不住。”“妈。”我喉咙发紧,“我们得谈谈。”“谈什么?
”她拿起父亲的碗,盛满汤,“等你爸回来,边吃边谈。”汤面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他回不来了。”我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你也回不来了。”盛汤的手停在半空。
汤汁沿着碗边,滴了一滴在桌布上,迅速洇开。“说什么傻话。”她放下碗,
用抹布擦那污渍。擦了又擦,那块地方越来越湿,越来越大。“我看着你闭的眼。
”我的话像刀子,割开空气,“我选的墓地,我捧的骨灰盒。”抹布停住了。她抬起头,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剥落。“小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在这儿啊。
”“你不在这儿!”我突然吼出来,拳头砸在桌上。碗筷跳动,汤洒了出来。一片寂静。
她看着洒掉的汤,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我知道。
”她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我钉在原地。“你……知道?”“第一天就知道。
”她笑了笑,那笑容疲惫极了,“睁开眼,看见你在床边趴着睡。我就想,
我的儿子怎么老了这么多。”风从阳台吹进来,掀动桌布一角。“然后呢?”我听见自己问。
“然后我看见镜子。”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里面的人,是我,又不是我。太年轻了。
像你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她转向我,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浑浊。“这是个梦,对吧?
”她轻声问,“是我的梦,还是你的?”我答不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烫得吓人。
“别哭。”她想伸手替我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看了看自己光滑的手背,
“梦里……疼不疼?”我摇头,又点头。她懂了。“那就好。”她点点头,看向父亲的碗筷,
“那他,也是梦?”我沉默。她等了等,没等到回答,自己点了点头。“明白了。
”她站起来,收拾洒掉的汤,“那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先吃饭。梦里的饭,吃了不占肚子。
”她给我夹菜,动作流畅自然。我看着她。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里没开灯。
她的轮廓在昏暗里,温柔得像一个剪影。一个我亲手送走的剪影。“妈。”我哽咽着,
“对不起。”“傻孩子。”她头也没抬,“喝汤。凉了。”5汤真的凉了,
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汤,味道有些腥。“好喝吗?
”母亲问,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好喝。”我说。她笑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们沉默地喝汤,咀嚼。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听起来有些陌生,有些刻意。
“你爸以前,”她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总嫌我汤盐放得少。”我没接话。
“后来他病了,吃不了咸的,我又总是不小心放多。”她摇摇头,喝了一口汤,
“他从来不说。就那样喝下去。”她看向我,眼神飘得很远。“小默,你记得他最后那天吗?
”我喉咙一紧。汤匙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记得。”“他拉着你的手,说了什么?
”她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闭上眼。消毒水的味道,仪器单调的嘀嗒声。父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