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宗朝明殿殿主的首席弟子被打落尘世,只因为朝明殿新来的天才弟子。
陆笙被夺去的不只是首席弟子之位,连带着师尊的爱护、后辈的仰慕以及自己的灵剑汐雪。
那一天,陆笙全身的经脉几乎快要完全损毁,自己受了师尊二十七下断魂鞭,元神大残,
意识模糊时只听到往日慈爱的师尊说:“孽徒,还没有撑到七七四十九下,
便宜你了……”灵剑护主,被师尊轻轻抬指挥动的剑光斩断,
原本灵气逼人的汐雪只剩下两截漆黑无声的断锋,变成死物。
被丢出玄虚宗的陆笙怀里还搂着汐雪的残刃。玄虚宗主峰的雪从来没有停过,一片一片,
飘落在陆笙的身上。1陆笙醒了,混浊无神的眼睛又一次机械地睁开。
依旧是拖着残躯穿上衣服,然后简单梳洗,开始一整天的工作。说是工作,
其实也不过是照常巡视一下整座山的边境部分,看看有没有大型野兽出没的痕迹罢了,
如果没有,那么就回到自己住的小木屋。凡尘间的生活很简单,每天走走转转,
日子就那么过去了。陆笙已经在这个偏远山村待了快两年了,也是她被赶下玄虚宗的两年了。
当年的回忆陆笙并不愿过多地去想,这是一直埋藏在她内心里最疼痛的部分,
虽然没有腐烂生疮,但却是如慢性疾病一样,不能治愈。自己如今经脉尽损、元神大残,
早已不是两年前修仙界风光无限的朝明殿天骄,只不过是在雪葬峰苟且度日的守山人罢了。
陆笙检查好山上的结界痕迹,没有出现破损的地方,又加固了一下村民们做的指示标,
今天的工作便完成了。她被押到罪罚崖时身上什么也没有带,只有自己的灵剑一直跟着,
当时手上师尊送的天宝储物戒也被剥离了,还好自己身上的明月佩还在。
玉佩里面储存着少量灵石和符纸,这些足以为村民们布置抵御普通野兽的结界,
以报答他们的收留之恩。“呼……应该没有问题了。”陆笙呼出一口热气,
整个脸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嘴唇上的干裂渗出几丝红。
雪葬峰和玄虚宗的主峰元灵玉山峰一样,常年积雪,陆笙总是有种还身处玄虚宗的错觉。
只不过雪葬峰的雪像凶兽,
整日嘶咬着陆笙的破旧外套;陆笙也不再是那个持剑立于雪的清冷修士,
她肩头再也落不下元灵玉山峰的片片白玉雪。处理完工作,陆笙准备原路返回。
不用沿着刚刚来时的脚印,陆笙早已识记住雪葬峰的每一处小路。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似乎在催促着陆笙赶快回家。“唔……”陆笙闷哼一声,
刚刚的一处地方不知怎么竟埋了一块圆滑的石头,被雪覆盖着,
陆笙不注意一脚踏上去差点打滑摔倒,以至于牵动了旧伤。
这些旧伤总是在不注意的时候给陆笙带来疼痛,一牵动它,就传来阵阵肌肉撕裂的痛楚,
让她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被丢出玄虚宗那天,自己一只手怀抱着汐雪,另一只手扣着地面,
艰难地爬着远离玄虚宗。
尽毁、经脉断裂、识海干枯……那一夜自己几乎快要熬不过去……眼泪在那一夜已经流干了,
以至于两年来陆笙再也没有落过一滴泪。一个心海早已干涸的人已经流不出温热的眼泪了。
似乎是肋间的疼痛太过于激烈,陆笙不得不停下脚步,找了个树丛坐下,以抵挡狂啸的山风。
“好久没有这么疼了,可能是刚刚那一下撕扯太厉害了。”陆笙皱眉,
明明是身处寒冷的山林,额间和脖颈处却渗出冷汗。寒风依旧在吹,
把陆笙头顶的树枝吹得吱呀乱晃,不时有大片的雪砸下来。陆笙只能一边裹紧衣服一边躲避,
然后取出一小块灵石慢慢吸收缓解疼痛。陆笙的筋脉几乎尽毁,
吸收灵石的过程无异于是在凌迟,但是她只能强忍着疼痛,缓慢地把微小的灵力流注入经脉。
快完成的瞬间,陆笙的眼前只有一片白,不能够支撑住身体,向后倒去。
2陆笙的耳边只有风的呼啸声。“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那天会到这个地步呢?
”“好痛……”陆笙作为朝明殿殿主的首席弟子,在殿中几乎是最耀眼的存在。修道百年,
天赋异禀,剑术方面在朝明殿仅次于仙尊。陆笙每日刻苦修炼剑术,晚上打坐静修,
总以为自己在这条路上会越走越远,直到那个人的到来,好像一切都迈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天,师尊从山下领回来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师尊说这个孩子叫离悠,
是他在山下遇到的。离悠的父母皆被邪修所杀,自己当时和哥哥躲在米缸里才逃过一劫,
只不过后来离悠的哥哥为了找到杀害父母的仇人而远走他乡,离悠被哥哥托付给远房亲戚。
离悠的哥哥多年杳无音信,所以离悠便打算出门寻找。在外出的过程中偶遇山匪,
幸得遇到仙尊,便求着一同上山修炼,愿有朝一日报杀害父母之仇。仙尊一开始不同意,
后来见她态度诚恳便领回来先从洒扫弟子做起。离悠虽然一开始来到这里时蓬头垢面,
可是陆笙却注意到她倔强的眸子,好像着火了一般。心想这倒也是个诚恳孝顺之人,
平日里也多对她的修炼指点一二。本以为离悠现在的岁数在修炼起步中已是年龄偏大了,
而且又是杂灵根,这辈子最多能化金丹,甚至于只能受制于筑基,
偏半年不到达到了练气期大圆满!一般的外门弟子甚至都不能在三年内从肉体凡胎跨入炼气,
没想到离悠竟然会有如此恐怖的修炼速度。慢慢地,这个小师妹的境界越来越高,
甚至于其他方面的修行都能够全面发展……离悠成为了朝明殿冉冉升起的新星。
陆笙本不会为了离悠的天赋而产生这种情绪的……“为何,我那时候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嘶……”陆笙眼前再没有留在朝明殿的回忆,眼皮睁不开,只能听见满耳的雪啸声,
还有,一个人叽里呱啦的自言自语声:“哎呦这妹子,我都救她第二回了,
坐那山上差点冻成雪雕!真是兢兢业业啊!这么大雪干活还这么细致,
又没有工资……”“说话还是这么叽里呱啦的。”雪中狂语者背上的陆笙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这个“雪中狂语者”穿着很厚的棉衣袄子,他平时搭身上的兽皮外套此刻正搭在陆笙的背上,
把陆笙盖得连头都快要看不见了。陆笙此刻不能动弹了,只能安安稳稳地趴在他背上,
任由他背着自己往家的方向走去。陆笙又忍不住迷糊了,温暖的气息从前方传递过来,
背上的兽皮外套毛茸茸的,陆笙的身上落不到一片雪。脸颊开始有血气流动的感觉,
前方的风雪被这个人挡住了。这次陆笙是平静地睡着了。睡着前,
陆笙最后的念头是:“陈小天,这一次谢谢你又把我带回来。
”3陈小天终于到达了山顶上陆笙所居住的小木屋,
气喘吁吁地直奔屋门:“哎呦喂!冷死你爹了!”进门后又轻轻把门关上,
因为陆笙修的门栓不结实,一撞击整个门栓都得砸他脚上。
“这门栓……修好了和上次没修的一样。不过陆笙她屋子也用不着多精密的门锁。
”陈小天把围在脖子上的带子和兽皮外套解开,接着才把陆笙放下来,放到那个破旧的床上,
放的时候小心翼翼,就怕那床也塌了。结果——“哗啦”一声,床塌了。
“我靠!”陈小天顾不得抖雪,忙去拉陆笙。“真的塌了啊!”陈小天欲哭无泪,
自己就想想,怎么还真塌了!陆笙此刻再不醒过来陈小天都该怀疑她没气了,她眼皮半睁,
虚弱无力地说:“这是……我家?”又回头:“床,塌了?”此刻,屋子里两人,一地木板,
一桌,一椅。屋子静默无声。陈小天一只手扯着陆笙的手臂,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然后,
陆笙满色苍白地对陈小天说:“我……”“啊?
不好意思拉你手了!这个这个……”陈小天好像反应过来了,
一下子急得嘴里字一个接一个往外崩。
“不是……”“是太过于暧昧了哈……”陈小天撇过脸,动作却没有改变,
或者不知道怎么办。“疼……”陆笙声音发抖地说完后腿开始打摆子,
陈小天才终于反应过来是人家旧伤又犯了,连忙放手,差点又把陆笙摔地上……陆笙感觉,
现在自己好像比在山上更疼。陈小天扶着陆笙坐到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那啥,
先坐椅子吧,床塌了也没其他地方坐。”陆笙点点头,似乎没有力气说话了,
只是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陈小天看着屋子比较黑,
便默默地去把桌子上的油灯给点上。又过了一会儿,陆笙稍微缓过来了,抬眼看着陈小天,
这次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谢谢你,这次也是你把我救回来了。”语气平稳诚恳,
说完后又忍不住低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油灯不算亮,
狭小的木屋里暖莹莹的光罩在两个人身上,陆笙的表情在陈小天眼里看不太清楚,
只看着她额头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啊,不用谢,
我那也是看着雪格外大想着来看看你屋子……你人怎么样,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回家,
便觉得不对劲了。还好还好,晚一点你估计冻硬了。”陈小天挠挠头,
对于这么郑重的道谢似乎有些害羞。“再说了,咱们这两年相处都这么熟了,
不用这么客气的!”陈小天说罢,还豪气地挥了挥小臂。
陆笙却微微摇头:“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我都非常感谢你,你本不用为我做这么多的。
我能做的,也只有对你说声谢谢了。”两个人的话题又扯回了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是的,
陈小天不是第一次把陆笙背到安全的地方,
他在两年前陆笙被赶出玄虚宗的那个雪夜就把陆笙背来雪葬峰了。
当时陆笙几乎是只用一只手在地上扭曲地爬动,不知爬了多久才爬出了玄虚宗管辖的地界,
陆笙身下已经拖出了长长的血痕,血液渗进雪和泥土里,殷红可怖。陆笙已经爬不动了,
雪越来越大,明明轻如鹅毛,却仿佛如巨石压身,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了。慢慢地,
陆笙停止了爬行,她认命了。“可能今天我应该被埋在这场雪里吧。”这是陆笙最后的想法。
她的右手抱紧了汐雪,左手也不再死死扣着地面,而是缩回来环抱住了自己,
仿佛自己正在母亲怀里酣睡一般,准备迎接死亡。可是有个人出现了。“那时候你来了。
”陆笙忍不住歪了歪头,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一个身穿兽皮大衣的人出现了,
头上是编得歪七扭八的草帽,脖子上甚至还围着一只灰狐皮。他先是停住脚步再伸长脖子,
看清了雪地里的人后开始发出了一声怪叫:“呀!是人是鬼?难不成这是雪女?
不对不对……”最后这个一直自言自语的人把陆笙背回了村子里,陆笙也被他介绍给村民们,
最后得了个守山人的“差事”。两人回忆起初遇,又聊了一些近日的见闻。
陈小天看着雪似乎小了些,准备要出门回去了:“陆笙,我看雪小了些,我就先回去了,
你好好休息。”陆笙点点头,起身给陈小天开门。“我可能要出远门一趟,
有些事情得跑远地方办。回来再来找你!”陈小天重新披上兽皮大衣,消失在雪野里。
陆笙关了门,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再摇头:“离悠,
要是我当年没有把剑刺入你的心脏呢?
”4陆笙没有一天忘记掉那个情景:离悠的胸口涌出鲜血,
一滴一滴顺着汐雪流到陆笙的右手上,染红了整只右手。离悠的一只手死死抓住汐雪,
巨大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柳青色的外袍快要染成了红色。“我……离悠……怎么回事?
”陆笙那时的心跳如雷,似乎快要震破耳膜。接着是一大群师弟师妹鱼贯而入,
剑守阁的大门被撞开,
朝明殿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事实:大师姐手持灵剑刺入离悠师妹的心口。
陆笙那时已经不能思考了,
离悠在那时一把把汐雪从自己的心口拔出——“噗呲”!陆笙眼前只有一片红,
离悠师妹的血飞溅出来,溅到了自己的脸上、身上,两个人都像血人一般。然后,尖叫声,
怒斥声,窃窃私语声,全部钻进了陆笙的耳朵里,等到陆笙回过神来时,
自己已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师尊来了,
总是微笑着的师尊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平静仙姿:“你!孽徒啊!”捆仙绳束缚住陆笙的手脚,
最后,陆笙倒地不起。明明没有晕过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好像呼吸都快没有了。陆笙被捆仙绳拴着绑上了断罪崖边的柱子上,
这个柱子一般绑着的都是危害宗门安全的敌人,或者犯了宗门大罪的人。
陆笙的罪名是——残害同门。再然后,就是惩罚,陆笙忘不了,就算大脑不想记得,
可是身上的疤痕和隐伤一直会提醒她。
陆笙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一睁眼就面对着被刺伤的离悠师妹,为什么,
自己会手持灵剑刺向自己的同门?没有答案了。“或许,我当真有了心魔吧?
”陆笙坐在破旧的椅子上苦笑,可能自己真的道心不正,
不知什么时候生了嫉妒与愤恨之心吧?一夜未眠。翌日,雪停下来了,天光大亮。
陆笙一夜没睡,眼周都是乌青,虽然伤口此刻不痛了,但是身体依旧不好受。
“呼……”长呼一口气,陆笙站起来,从昨天晚上塌掉的床架下面翻出了一个木匣子。
这个木匣子是村子里的木匠大叔给的,作为陆笙在大雪中找回他家孩子的谢礼。
陆笙的手摩挲着木匣的表面,双膝跪地,仿佛在做什么神秘的祈祷,却久久不敢打开木匣子。
陆笙摸着木匣子发呆约摸半炷香时间,还是把木匣的卡扣打开了,里面是断掉的灵剑汐雪。
再没有从前如白玉一般的光泽,只有漆黑的几块残躯。“汐雪,如今我们都一样,是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陆笙合上了盖子,没有听见一丝微弱的剑鸣。
5陈小天是个喜欢往外跑的主。有时候靠腿走一天去镇上,就为了买突然想吃的桃花酥。
有时候喜欢上山逮野鸡兔子,还给陆笙送了好几次。有时候看见货郎卖稀奇的小玩意儿,
陈小天总是乐癫癫跑过去挑选货品。这几日,陈小天偶尔会来看陆笙,每次都会和往常一样,
带些礼物:野鸡、兔子、糕点、纸片画、话本子……陈小天老是觉得,
陆笙这个姑娘眉眼里都是愁,如果自己不多来看看她的话,搞不准她会怎么样。
陈小天此刻在雪葬峰南边的一个村子晃悠,兽皮大衣倒是没有穿了,穿了个灰扑扑的袄褂子,
因为灰色耐脏。“也不晓得陆笙那姑娘怎么样了,
今天可别又看着她的宝贝盒子发呆了呀……”陈小天摇摇头,
言自语:“真怕她哪天想不开跳了……反正她那破屋子也不能支持她的脖梗子跟房梁比力气。
”陈小天继续晃悠,田间小道旁边的野花开了,看见这些白色的小花,
陈小天不知道怎么想到了陆笙:“她修道的时候,穿白色一定很好看吧。
”陈小天脑海里不知怎么回想起来陆笙脸上的神情,如雪葬峰的皑皑白雪一样,
没有多余的感情……或许说,大部分时候没有。“但是,
陆笙笑起来时……”陈小天赶紧甩甩手臂,在田间地头狂奔,最后在一处山坡停下来,
呼吸急促。远处的山谷里好像传来了狐狸嚎叫的声音, 陈小天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
陆笙今天很早完成工作,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开始给修床。前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
要清理暴雪肆虐后留下来的痕迹,自己不得不很晚回来。这几天,陆笙都是睡地上的草席的。
陆笙开始把床架子的部件全部拎出来屋子外面的空地上摆好,
自己昨天还找了木匠大叔借工具。敲敲打打,锤锤砸砸。“应该是……这样吧?
”陆笙歪头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疑惑。
虽然木匠大叔之前说过不会的一定要喊他来,不过山上路难走,自己可以做的就自己做吧。
当陆笙蹲下来拿起锤头敲敲打打时,西边的天空上飞来了几道人影。
陆笙的感知力还没有被影响多少,感受到了动静,捏着锤柄的手指开始泛白,
手背上的筋更加明显了。“……最少有十人。”陆笙心里默默想着,身体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