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整。林述伸手把闹钟拍死,翻了个身,
脑子里已经开始跑今天的待办清单:周二,档案馆值班,要把民国那批信件做数字化扫描,
中午吃楼下便利店的鸡腿饭,晚上回家洗衣服——等等。闹钟又响了。他明明刚拍死,
怎么又响?林述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7:00,
正在发出那种老式电子表特有的刺耳蜂鸣声。他刚才……没拍死?不对。他刚才确实拍了。
他记得塑料外壳的触感,记得手指按下去时的那一下“咔哒”。林述盯着闹钟看了三秒,
伸手又拍了一下。蜂鸣声停了。大概是梦游了吧。他昨晚两点才睡,看了三集纪录片,
讲的是明朝的驿站系统——这玩意儿助眠效果比褪黑素还好。他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往卫生间走。路过镜子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黑眼圈,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嘴角还有干掉的口水印。标准社畜长相。洗脸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是10月15号。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昨天他在网上买了一个手机壳,物流显示预计10月15日送达。
他特意截图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新壳子明天到,
终于可以扔掉这个裂成蜘蛛网的破玩意儿了”。底下评论全是“换手机吧兄弟”,
他挨个回“没钱”。刷牙的时候他又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发薪日。10月15号,周二,
发薪日前一天,档案馆值班,便利店鸡腿饭,回家洗衣服。完美。无聊得令人发指的完美。
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八点十五了,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因为他花了五分钟找另一只袜子——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
因为他所有的袜子都是成对叠好放在抽屉里的,绝不可能出现单只失踪的情况。
除非猫叼走了。但他没养猫。所以他迟到了。迟到这件事在林述的人生里属于“重大事故”。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或者缺点,看你从哪个角度看就是准时。每天八点半到岗,
比馆长还早十分钟。馆长姓赵,五十多岁,秃顶,每天九点整踩着点进办公室,
手里的保温杯永远冒着热气,
杯壁上印着“为人师表”四个字——天知道一个博物馆馆长为什么会有老师的水杯。
但今天他八点四十五才到。赵馆长正好在门口,看见他就说:“小林,今天迟到了啊。
”“闹钟没响。”林述说。这是一句谎话,闹钟响了,他只是没起来。
但他不能承认自己赖床了,因为“林述赖床”这件事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说出来没人信,信了的人会以为他被人夺舍了。“年轻人,少熬夜。
”赵馆长拍着他的肩膀进了办公室。林述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昨天的界面——那批民国信件的扫描进度停在67%。
他昨天走的时候明明点保存了,怎么还在67%?算了。可能没存上。
这种破扫描软件动不动就崩溃,他已经习惯了。他重新开始扫描。
第一封信是一个叫陈维德的商人写给妻子的,毛笔字,写得挺好看。内容是报平安,
说自己到了上海,一切都好,让妻子勿念,照顾好孩子,天冷了多穿衣服。
这种信他一天能扫几十封,内容大同小异。民国的人好像特别爱写信,
而且特别爱说“勿念”。好像说了这两个字,对方就真的不会念了。中午十二点,
他下楼去便利店。这是他的固定路线:出博物馆大门,左转,走三百米,过一个人行道,
进便利店,拿鸡腿饭,让店员加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吃完把垃圾扔了,走回博物馆。
全程二十五分钟。雷打不动。今天也一样。他拿了一盒鸡腿饭,走到收银台前,
发现收银员换人了。之前那个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姓什么他忘了,
反正每次都会问他要不要加热,要不要筷子,要不要袋子。今天这个是个姑娘,扎着马尾辫,
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林述把饭放在台上。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扫码。“鸡腿饭,十五块。”林述掏出手机付了钱。
姑娘把饭放进微波炉,按下三分钟,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林述站在旁边等,
无意间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聊天界面上,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你想好了吗?
”姑娘没回。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饭拿出来,递给他,说了句“小心烫”。
林述接过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姑娘走到店外面去了,
站在门口打电话。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她的表情——皱着眉头,嘴唇抿得很紧,
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鸡腿饭还是那个味道,酱油放多了,有点咸。
下午的扫描工作继续进行。他扫到第七封信的时候,发现这封信的内容有点不一样。
写信的人还是陈维德,但收信人变成了一个叫“静秋”的人,信里写的是:“静秋吾爱,
沪上雨多,每夜听雨难眠,思念如潮。前日与友人谈及往事,皆唏嘘不已。人生苦短,
唯愿与君共度余生。”林述盯着这段话看了大概十秒钟。
倒不是因为这封信写得有多动人——说实话,这种情书他在档案里见过不少,
民国的人除了爱说“勿念”之外,还特别爱写“思念如潮”,好像潮水跟他们家开的一样。
他盯着看是因为这封信的日期。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十五日。和今天是同一天。
只不过差了将近九十年。林述把信扫完,关掉扫描仪,收拾东西下班。
回家的路上他又经过那家便利店。那个马尾辫姑娘还在,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动作很慢,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回到家,洗了衣服,看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半上床,闭眼。
闹钟响了。七点整。林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我闹钟怎么又设成七点了?
明明昨天调成七点半了——等等,昨天?不对。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10月15日,星期二。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一分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打开日历,
确认了三次。确实是10月15日。星期二。他昨天过的不就是10月15日吗?
林述坐在床上,开始回忆昨天发生的事:迟到,扫描信件,鸡腿饭,马尾辫姑娘,
陈维德的信,回家洗衣服。这些事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就像刚刚发生过一样。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他昨天发的那个“新壳子明天到”的朋友圈还在,
显示时间是“昨天”。但今天就是昨天。或者说,今天又变成了昨天。
林述的脑子开始嗡嗡响。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没睡醒,于是躺回去,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闹钟又响了。七点整。他这次是真的醒了。
因为他根本没有重新设闹钟,闹钟自己响了。林述慢慢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又看了看窗外——天亮了,对面的楼顶有只猫在舔毛。他下床,光脚走进卫生间,
看了一眼镜子。黑眼圈,乱头发,嘴角的口水印。和昨天一模一样。不,
不是和昨天一模一样。这就是昨天。林述站在镜子前,
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疯了?他掐了自己一下。疼的。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的。
他又掐了第三下,下手很重,胳膊上红了一块。疼的。但世界没有变。
手机屏幕依然显示:10月15日,星期二。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出门。
反正如果今天真的是昨天,那他不出门也不会有任何后果,因为明天又会回到今天。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神经病,但在当下的情境里,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稍微有点逻辑的事情。
他给领导发了个微信,说自己不舒服,请一天假。然后他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开始看。
电视里放的是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是10月15日,周二,天气晴转多云,
最高气温22度。林述盯着屏幕,等着看主持人会不会说出一句不一样的话。不会。
和昨天一样的新闻:某地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某明星被拍到恋情,某专家说今年冬天会很冷。
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林述的肚子叫了一声。他饿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发现里面只有三个鸡蛋、半盒牛奶和一罐老干妈。
他昨天——或者说上一个10月15日——没有去超市,所以冰箱里还是这些东西。
他煮了一碗泡面,加了鸡蛋和老干妈,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的时候,
他注意到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大爷在浇花。昨天这个大爷也在浇花,穿着同一件灰色背心,
端着同一个绿色水壶。林述放下筷子,走到窗前,仔细观察了一下。
大爷浇花的顺序是一样的:先浇左边的月季,再浇中间那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
最后浇右边的仙人掌。浇完之后,他会把水壶放在阳台的角落里,然后转身进屋。
和昨天一模一样。林述关上窗户,回到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
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不,不是有点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他拿起手机,
给朋友李昂打了个电话。李昂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性格跟他完全相反——林述是那种按部就班、从不迟到的人,
李昂是那种每天迟到、但总能找到理由的人。大学四年,
昂的迟到理由包括但不限于:“我的闹钟坏了”、“地铁坐过站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今天不用上课,醒来之后我就信了”。电话响了三声,李昂接了。“喂?”“李昂,
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今天是几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10月15号啊,怎么了?”“你确定?”“我当然确定。兄弟你怎么了?失忆了?
”“你再想想,今天真的是15号吗?”“……”李昂又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喝多了?
今天星期二,15号,没错。我下午还要开会呢,烦死了。你到底怎么了?”“我没事。
”林述说,“我挂了。”“哎等等,你——”他挂了电话。李昂说的也是15号。
所有人都会说是15号。因为今天就是15号。但如果今天就是15号,那昨天是什么?
他仔细回想昨天——上一个15号——的记忆。那些记忆太清晰了,不可能是做梦。
他记得扫描仪的温度,记得鸡腿饭的味道,记得赵馆长拍他肩膀时手指的力度,
记得那封信上“思念如潮”四个字的笔迹。这些细节不可能是一个梦能生成的。
他连做梦都只能梦见自己在考试或者赶不上火车,哪有这么丰富的感官细节。
林述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如果时间真的卡在一天里了,
我该怎么办?他的第一反应是:等。也许明天就好了。也许这只是某个系统错误,
重启一下就好了。于是他等。他看了三部电影,吃了第二顿泡面,洗了个澡,十一点上床。
闭眼。闹钟响了。七点整。10月15日,星期二。林述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他已经不惊讶了。他只是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就好像你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拼一幅拼图,好不容易拼完了,结果有人走过来把桌子掀了,
然后告诉你:不好意思,你刚才拼的是昨天的那幅,今天这幅跟昨天一模一样,你得重新拼。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没变。闹钟又响了。他伸手把闹钟拍死,
动作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塑料外壳的触感,手指按下去时的“咔哒”。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想把这个破闹钟摔在地上。但他没有。他只是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
换衣服,出门。这次他没有迟到。他八点二十就到了博物馆,比赵馆长还早四十分钟。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扫描软件上显示的“进度67%”,一动不动。
赵馆长九点整到,手里端着“为人师表”的保温杯,看见他就说:“小林,今天来得挺早啊。
”林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赵馆,”他说,“那批民国信件,陈维德的,
你知道这个人吗?”赵馆长愣了一下,“陈维德?那个商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扫到他的信,觉得有意思。”“哦,那个人啊,民国时期做布匹生意的,
后来去了上海,跟家里人有不少通信。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赵馆长想了想,“后来战乱,他跟家里人失散了,
那些信是他辗转托人寄回来的。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查查资料。
”林述点了点头。赵馆长走后,他打开扫描软件,继续扫那些信。他没有跳着扫。
他一封一封地扫,按照顺序。陈维德的第一封信,写给妻子,报平安。第二封,
还是写给妻子,说生意还行,让她别担心。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第六封,写给孩子,说爸爸在外面很想你们,要听妈妈的话。第七封,写给静秋。
林述看着这封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静秋是谁?信里没有说。也许后面会有答案。
他继续扫。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扫完了当天的量。关电脑之前,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是那条他每天走的路,人行道上有人来来往往,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遛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
他们都过着自己的10月15日。明天对他们来说会变成10月16日。对他来说不会。
林述关上电脑,走出博物馆,往便利店的方向走。他买了鸡腿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那个马尾辫姑娘今天不在,收银台换回了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小伙子问他:“要不要加热?
要不要筷子?要不要袋子?”“都要。”小伙子把饭放进微波炉,按下三分钟。
林述坐在窗边,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
一个二十八岁的博物馆档案管理员,被困在了10月15日。没有超能力,没有时间机器,
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他正在经历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在发生——也许他得了某种大脑疾病,也许是外星人的实验,
也许他其实已经死了,正在经历某种奇怪的炼狱。如果是炼狱的话,那这个炼狱也太无聊了。
不是刀山火海,不是无尽的折磨,而是——鸡腿饭、扫描仪和赵馆长的保温杯。
这简直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惩罚。他想起了但丁的《神曲》,地狱的第一层是“候判所”,
关着那些没受过洗礼的古代人,他们的惩罚是“没有希望地活着”。没有希望地活着。
林述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这句话。他吃完鸡腿饭,把垃圾扔了,走回家。
路上他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束百合花。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沪上雨多,每夜听雨难眠。”他不知道陈维德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个叫静秋的人,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回到家人身边。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维德的10月15日永远停在了民国二十三年。而他的10月15日,
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来。回到家之后,他没有洗衣服。他把脏衣服扔在椅子上,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等着闹钟在零点的时候把他拉回到早上七点。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看了一眼手机。59分。00分。10月15日,星期二。闹钟响了。这是第三天。
或者说,这是第三个10月15日。林述已经不做梦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不做梦,
是他已经放弃了对“明天”的期待。他开始尝试一些事情。第一天,他尝试不出门。
结果就是在家待了一整天,吃了三顿泡面,看了四部电影,然后醒来发现又是同一天。
第二天,他尝试暴饮暴食。他去了城里最贵的那家自助餐厅,花了三百多块钱,
吃了六盘三文鱼、四只螃蟹、两盘烤羊排、一碗海参汤,外加八个冰淇淋球。吃到胃疼,
回家吐了,然后醒来发现又是同一天。第三天,他尝试疯狂购物。他刷爆了信用卡,
买了一个新手机、一台新电脑、一双限量版球鞋,还给自己订了一趟去三亚的机票。
然后醒来发现又是同一天。信用卡账单显示额度没变,银行短信也没发来。
他在循环里的所有消费都被重置了,就像游戏里的存档读档一样。
这件事让他高兴了大概三秒钟——因为他意识到,
这意味着他永远可以免费吃免费喝免费买东西,反正第二天一切归零。然后他又意识到,
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任何东西。第四天,
他尝试做一些他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比如,他走进赵馆长的办公室,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赵馆,你的保温杯上写着‘为人师表’,但你是博物馆馆长,
不是老师,你不觉得这很违和吗?”赵馆长愣住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愣住了。
林述站在门口,等着看会发生什么。赵馆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最后挤出一句话:“林述,你是不是有病?”“可能是。”林述说,“我可能是有点毛病。
”然后他就被赶出了办公室。赵馆长没有开除他——毕竟在这个循环里,明天一切都会重置。
但在当下那一刻,林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那种快感叫做:不用承担后果。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不说错话,不做错事,
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活得像一本被人翻得起了毛边的书,每一页都平平整整,
没有任何一个折角。
但今天——这个循环里的今天——他终于可以当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了。他走出博物馆,
在街上溜达。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走了进去,拿了一盒鸡腿饭,走到收银台前。
那个马尾辫姑娘今天在。她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聊天界面。“鸡腿饭,十五块。
”她说,头都没抬。林述把饭放在台上,忽然说:“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的回复?
”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什么?”“你的手机。”林述指了指,
“你在等一个人回消息。你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对方没回。”姑娘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猜的。”“你是谁?”“一个路人。”林述说,
“每天都会来买鸡腿饭的路人。”姑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饭放进微波炉。
“你不用管别人的事。”她说,语气有点冷。“我知道。”林述说,“我只是觉得,
如果一个人问了你一个问题,你不回答,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回答。”微波炉“叮”了一声。
姑娘把饭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没有递给他。“你到底想说什么?”“没什么。
”林述拿起饭,“饭钱我已经付了。”他走出便利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打开鸡腿饭吃。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有点刺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段话说得挺有道理的。
如果一个人问了你一个问题,你不回答,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回答。
那他现在问自己的问题呢?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
这些问题也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本身就是一种答案。第二十三天是的,他数到了第二十三天。
其实从第十天之后他就没再数了。他只是大概知道已经过了很多个10月15日,
多到他已经开始分不清哪次是哪次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开锁——花了三个“今天”研究了网上的教程,然后用自己家的门锁做实验,
成功了。他又用隔壁邻居家的门锁做实验,也成功了。他没有偷任何东西,因为偷了也没用,
明天就没了。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学会。他学会了弹钢琴——博物馆对面有一家琴行,
他进去说想试琴,然后坐在钢琴前面练了一整天。第二天再去,从头开始练。
练了大概十几次之后,他已经能弹一首完整的《致爱丽丝》了。
琴行的老板后来看见他就头疼,因为每次他来试琴都是“初学者水平”,
但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能弹出完整的曲子。老板不知道的是,对于林述来说,
每一次都是第无数次。他还学会了一项技能:飞镖。博物馆附近有一家酒吧,
里面有个飞镖靶。他第一次玩的时候,十镖中了三镖,还有两镖脱靶。他觉得这太丢人了,
于是开始练。每天晚上反正没有明天他都会去那家酒吧,点一杯啤酒,
然后站在飞镖靶前扔一整晚。扔到第二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十镖全中靶心。
酒吧老板觉得他是天才。他不知道怎么跟老板解释,这不是天才,这是时间循环。
当你有无限的时间去练习同一件事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成为天才。他还做了很多出格的事。
比如,他曾经在赵馆长的保温杯里加了一整瓶老干妈。第二天赵馆长喝了一口,
脸变成了猪肝色,差点把保温杯摔了。林述站在旁边,表情管理得很好,但内心笑得肚子疼。
比如,他曾经在便利店的货架上把所有商品都调换了位置——把牙膏放在零食区,
把泡面放在饮料区,把安全套放在儿童玩具旁边。
第二天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花了两个小时才把货架重新整理好。比如,
他曾经在大街上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你鞋带开了。”那个人低头看的时候,他转身就跑。
然后绕了一圈回来,又对着同一个人说:“你鞋带开了。”那个人又低头看。他跑了三次,
那个人低头看了三次,始终没发现是同一个人的恶作剧。这些事情让他笑了很久。
但笑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比以前更空虚了。因为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因为明天——或者说下一个今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赵馆长会继续喝他的“为人师表”保温杯,
便利店的小伙子会继续问“要不要加热要不要筷子要不要袋子”,
那个陌生人会继续鞋带系得好好地走在街上。他是这个循环里唯一一个记得一切的人。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花盆很小,根永远伸不出去,
只能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盘绕、纠缠、窒息。第二十三天的晚上,他又去了那家酒吧。
他点了啤酒,站在飞镖靶前,十镖全中。酒吧老板鼓掌:“厉害啊兄弟!你是不是职业选手?
”“不是。”林述说,“我只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困住?什么意思?”“没什么。
”他喝完啤酒,走出酒吧,站在街上。十月的夜晚有点凉。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个马尾辫姑娘在收银台前玩手机。林述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这个循环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他不痛苦了,而是因为他已经痛苦到麻木了。
当一个人麻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变得理性。就像牙疼疼到极致的时候,
你不会再捂着腮帮子叫唤,而是会冷静地拿起手机,预约牙医。他要当自己的牙医。
第三十一天林述开始记录。他买了一本笔记本反正第二天会消失,
但他需要写下来的动作本身来整理思路,开始记录每一次循环中他发现的不寻常之处。
第一周,他什么都没发现。一切都在重复。赵馆长九点到,
便利店的小伙子问他“要不要加热要不要筷子要不要袋子”,对面的老大爷浇花,
楼顶的猫舔毛。但在第二周的时候,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差异。比如,
便利店的老板——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也不是那个马尾辫姑娘,而是真正的老板,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每天下午三点会来店里查账——他每天哼的歌不一样。
第一天,周老板哼的是《吻别》。第二天,周老板哼的是《朋友》。第三天,
周老板哼的是《海阔天空》。林述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连续观察了七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