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烟蒂狠狠摁在出租屋斑驳的墙皮上。手机屏幕亮着,
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刘哥”。刘哥不催债的时候在麻将桌上催命,催债的时候更像催命。
林向北欠他六万八,本金其实只有两万,剩下的全是利息滚利息,像雪崩一样把他埋了。
他盯着墙上那块被自己摁灭的烟蒂,突然觉得这堵墙比他的人生还斑驳。
这是城中村最老的自建房,月租三百五,连WiFi都没有。
他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说这房子比他爹岁数都大,六十年代的墙皮,七十年代的房梁,
八十年代的电线,住着住着就能穿越。林向北当时觉得房东在吹牛逼,
现在他觉得这墙确实有年头了——因为烟蒂摁上去的时候,墙皮掉下来一大块。
他本来懒得管,但掉下来的墙皮后面露出一个缝,缝里塞着一团发黄的东西。林向北愣了愣,
伸手抠了出来。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硬邦邦的,像风干的腊肉。上面没有邮票,
没有邮戳,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大半,但勉强能认出来:“给以后的人。
”林向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就这四个字。他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脆得像薯片,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老歪家地窖底下,挖。”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文化水平的人写的,
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林向北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傻子的恶作剧?第二反应是——六十年前的傻子,
恶作剧也恶作剧不到我头上吧?他把信封翻过来,又仔细看了看,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比正面的字还潦草:“1964年冬。不挖会死,挖了也会死。但你总得让有些人知道。
”林向北头皮麻了一下。1964年。那是六十年前。写这封信的人,
现在大概率已经化成灰了。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一个欠债的倒霉蛋,还有心思管六十年前的破事?
另一个说:万一真挖出点什么呢?哪怕挖出几块袁大头,也够还债了。他想起刘哥那张脸。
满脸横肉,笑起来像哭,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洗澡的时候会浮起来那种。刘哥上周说了,
再给一周时间,还不上钱,先卸胳膊后卸腿。今天就是最后期限。林向北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走回来,把信塞进口袋。他不知道“老歪家”在哪。但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外号,
六十年前的外号,现在估计连知道的人都死绝了。他想了想,
决定去问一个人——这栋楼的房东,赵老头。赵老头七十多岁,在这片住了大半辈子,
是这片区域的活化石。他住在一楼,门口永远放着一把竹椅,人坐在上面打瞌睡,
像个看门的石狮子。林向北下楼的时候,赵老头果然在打瞌睡。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敲了敲竹椅的扶手。“赵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赵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
又闭上。“房租月底交,这才月中。”“不是房租的事儿。”林向北蹲下来,压低声音,
“您知道这片以前有个叫‘老歪’的人吗?”赵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盯着林向北看了好几秒,眼神突然变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
倒像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打听他干什么?”赵老头的声音突然哑了。
林向北感觉到气氛不对,但既然问了,就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听人提过一嘴,好奇。
”赵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向北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开口:“老歪,大名吴德贵,
外号吴老歪,因为脖子是歪的。六十年代住在这儿,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没了。
”“没了?死了?”“谁知道呢。”赵老头的声音飘忽忽的,“有人说跑了,有人说死了,
有人说……被埋了。”“被埋了?被谁埋了?”赵老头没回答,
反而问他:“你到底听谁说的?”林向北犹豫了一下,没提那封信。“一个老人,我不认识,
就随口提了一句。”赵老头哼了一声。“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你也信?年轻人,别瞎打听,
这地方邪门的事儿多着呢。”说完他把竹椅一转,背对着林向北,摆明了不想再聊。
林向北碰了一鼻子灰,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老歪”确实存在过,
而且他的消失很蹊跷。他回到楼上,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老歪家地窖底下”——如果老歪的房子还在,那地窖应该也在。问题是,六十年前的房子,
现在还在吗?他决定自己去转一圈。这片城中村叫“南湾村”,虽然叫村,
但其实早就被城市吞没了,四周全是高楼大厦,只有这片像一颗烂牙一样杵在市中心。
房子密密麻麻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全是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把天遮住了。
林向北在巷子里转了一个多小时,逢人就问“知不知道老歪家在哪”。问了十几个人,
要么摇头,要么摆手,有个大妈甚至一听到“老歪”两个字就把门关上了。
就在他快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你找吴老歪家?”林向北回头,
看到一个老头。这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您知道?”老头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就走。林向北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老头走得很快,完全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
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栋房子比周围的都旧,
墙面是那种老式的青砖,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长着一人高的草。
“这就是。”老头说。林向北打量着这栋房子,心里有点发毛。“您……您怎么知道的?
”老头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栋房子,眼神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我在这片长大的。吴老歪……我认识。”“那您知道他家的地窖在哪吗?
”老头猛地转头看着他,眼神和赵老头一模一样——警惕、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向北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索性摊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老头。“我租房子的时候在墙缝里发现的。我就是好奇,
想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老头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手突然抖了一下。他展开信纸,
看着那八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这是……他的字。
”老头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谁的?”老头没说话,把信还给林向北,转身就走。“哎!
您别走啊!”林向北追上去,“您到底知道什么?”老头走了几步,停下来,
背对着他说:“地窖在屋后面,被土埋了。你要挖,得自己动手。但我劝你别挖。
”“为什么?”“因为有些东西,挖出来了,就埋不回去了。”说完,老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向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又看了看那栋破房子,突然觉得这事儿越来越邪门了。但他没有退路。六万八的债,
刘哥的威胁,失业三个月的身无分文——他有什么好怕的?挖出来的东西再可怕,
能比刘哥可怕吗?他回到出租屋,找了一把生锈的铁锹——不知道哪个租客留下的,
靠在楼梯底下,像是专门等着他用。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铁锹去了那栋房子。
屋后面的空地比前面还荒,草长到腰那么高。他拨开草,在地上踩了踩,
果然有一块地方的声音是空的——下面是中空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挖。土很硬,
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他挖了半个小时,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
露出来的是一块石板。石板不大,大概一平米见方,表面很粗糙,
像是随便找的一块石头盖上去的。他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地窖。林向北用手机照了照,地窖不深,大概两米多,
底部是泥地,什么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跳了下去。脚踩到实地的时候,
他听到“咔嚓”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根骨头。他心跳猛地加速,
手机照过去——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看起来像鸡或者鸭。
地窖里散落着一些碎骨头和陶片,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吃过东西。但他很快注意到,
地窖的墙壁上有一块地方的泥土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深,更松,像是后来填上去的。
他用手扒了扒,那块泥土果然很松,扒开之后,里面露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不大,
大概鞋盒大小,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原本是军绿色的。他把盒子拿出来,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不是袁大头,而是一叠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但字迹还能看清。最上面是一张表格,
抬头写着:“南湾村粮食产量统计表1960年”。林向北翻了翻,
下面还有类似的表格,都是1960年到1963年的粮食产量统计。
他不太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藏的,直到翻到最下面一张纸。那张纸上不是表格,
而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和墙缝里那封信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信的内容很短:“我吴德贵,外号吴老歪,以下说的句句属实。1960年到1963年,
南湾村上报的粮食产量全是假的。上面要的数字是亩产八百斤,实际亩产不到三百斤。
差的那些粮食,被大队长赵德明和生产队长孙大彪瞒报私分,一部分交了上面的人情,
一部分换了化肥和农机,但大部分——他们说是‘损耗’,实际上是被他们卖了。
卖的钱进了谁的腰包,我不知道,但我和十几个社员是记工分的,
我们亲眼看着他们把粮食装车拉走,账上却写着‘虫蛀损耗’。我记了三年,
每一笔都在这个盒子里。我本来想寄出去,但信写好了,不敢寄。赵德明说了,谁敢乱说,
就是‘破坏生产’,要抓起来批斗。去年李老六喝多了说了一句,第二天就被打断了腿,
说是‘摔的’。我今年四十三了,两个娃要养,我赌不起。但这事儿搁在心里,我憋得慌。
我把东西藏在地窖里,万一哪天我出了事,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1964年冬,吴德贵。
”林向北看完这封信,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一种跨越了六十年的、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愤怒。
他想起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历史碎片,想起课本上轻描淡写的“三年困难时期”,
想起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数字。亩产八百斤,实际不到三百斤。差的那些粮食,
被说是“虫蛀损耗”。虫子能吃那么多粮食?虫子能吃出几万斤的窟窿?他把铁盒子盖上,
爬出地窖,坐在草地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这事儿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一个惊天大案。但问题是——六十年过去了,当事人早死光了,
证据就是这几张发黄的纸,谁会信?而且,信里提到的人——赵德明、孙大彪。
赵德明……赵老头?林向北脑子里“嗡”了一声。赵老头姓赵,七十多岁,
在这片住了大半辈子。赵德明,南湾村大队长。如果赵老头就是赵德明,
那今天他打听老歪的时候,赵老头的反应就说得通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林向北又想到那个给他带路的瘦老头。他说他在这片长大的,认识吴老歪。
他看了那封信之后手在抖,说“这是他的字”。
他认识吴老歪的字迹——那他和吴老歪是什么关系?林向北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个泥潭,
越陷越深。他把铁盒子带回出租屋,锁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意外的事——他给刘哥打了个电话。“刘哥,钱我暂时还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刘哥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但我有一个东西,可能值钱。你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不行,你爱咋咋地。”“什么东西?
”“一封信。六十年前的。”“你他妈逗我?”“三天。就三天。”刘哥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钱,我亲自来找你。”电话挂了。
林向北把手机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疯了。他为什么要掺和这事儿?
他一个欠债的,最明智的做法是把这些破纸卖给对的人,换一笔钱还债,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也许是因为吴德贵那封信里的一句话:“不挖会死,
挖了也会死。但你总得让有些人知道。”六十年了,还没有人知道。第二天,
林向北去找那个瘦老头。他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个废品回收站找到了他。
老头正在整理纸板箱,动作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您好,我昨天见过您。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纸板箱。“我叫林向北,我想跟您聊聊吴德贵。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了。“没什么好聊的。”“我挖了地窖,
找到了一个铁盒子。”老头的手彻底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林向北,
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恐惧。“你都看到了?”“看到了。
粮食产量造假,瞒报私分。吴德贵记了三年,但没敢寄出去。”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吴德贵……是我爸。
”林向北愣住了。“我姓吴,吴建军。吴德贵是我爹。”老头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那年我十岁。有一天我爸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