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依然第一次踏进朝阳里社区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字:旧。两个字:真旧。楼是红砖的,
墙皮掉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水泥色,像一块长了老年斑的皮肤。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儿,说不上来,像是旧书、中药、炒菜油烟和樟脑丸在搞集体婚礼。
“新来的网格员?”传达室的保安大爷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对,大爷,
我叫周依然,以后叫我小周就行。”她咧开嘴,笑得特标准,八颗牙,跟空姐似的。
心里想的却是:完蛋,这地方的平均年龄估计比她爹还大。我的青春……哦,
我好像也没啥青春。她那个一心想让她嫁入豪门的妈,要是知道她跑这儿来当网格员,
估计能气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小周啊,”街道办的王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胖阿姨,
人挺和蔼,就是说话爱绕圈,“咱们这朝阳里社区呢,情况比较特殊,老人多,空巢的多,
事儿也多。你年轻人,有活力,多跑跑,多看看。”周依然点头如捣蒜,
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盘算中午吃什么了。网格员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个片儿警的青春版,
社区里的活体监控,大事小情都归你管。谁家水管漏了,谁家夫妻吵架了,
谁家养的狗随地大小便了。她被分管的是五、六、七号楼。第一天,她决定先摸个底。
她蹬着共享单车,在楼下转悠,手里拿个小本本,假模假样地记着什么。
其实本子上画的是一只小狗。“哎,那姑娘,新来的?”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叫住她。
“是啊阿姨,我新来的网格员,小周。”周依然又挂上她那副招牌微笑。
“哦……”阿姨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丈母娘挑女婿的审视,
“看着挺机灵的。可别像上一个,干了俩月就跑了,嫌我们这儿事儿多。
”周依然心里咯噔一下。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正想再套点话,
余光瞥见一个白大褂。就在社区服务站旁边那个小小的社区卫生所门口,一个男人靠着门框,
正在抽烟。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高定风衣的味儿。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腕骨。他的手指很长,
夹着烟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冷淡的……好看。周依然的视线忍不住往上移。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得像拿尺子画出来的。他没看这边,
眼神落在远处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上,好像那树上长了人民币。啧,这社区,还有这种货色?
周依然觉得自己那颗快要“咸鱼”到底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
蹬着车子晃悠过去,停在卫生所门口,假装看门口的宣传栏。
“社区卫生所……季白医生……”她小声念出宣传栏上的名字。季白。名字也挺好听。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终于把目光从槐树上挪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一眼,
没什么情绪。就像你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周依然立刻把视线收回来,心跳却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冷。那眼神太冷了,像手术刀,蹭一下,
就把你的那点小心思给剖开了。她有点不爽。老娘好歹也算盘靓条顺,你这什么眼神?
瞧不起谁呢?她决定主动出击。“你好,是季医生吧?”她转过身,又挂上那副职业假笑,
“我是新来的网格员,周依然。以后社区工作,可能要多麻烦你了。
”季白把烟蒂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丢进去。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然后,他才正眼看她,开口了。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像冰块掉进玻璃杯。“嗯。
有事走流程。”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卫生所,留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和一句话就把天聊死的尴尬。周依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走、流、程?
什么流程?跟你说话还得先去街道办开个介绍信吗?她磨了磨后槽牙。行,高冷是吧?等着。
她就不信了,这社区里还有她周依然搞不定的人。正气不顺呢,
旁边花坛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喵呜”声。周依然低头一看,一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
瘦得皮包骨头,正用一双湿漉漉的蓝色眼睛看着她,叫声又可怜又嗲。得,这眼神,
她顶不住。她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小猫也不怕人,直接凑过来,
用它的小脑袋蹭她的手指。那一下,软软的,毛茸茸的,
蹭得周依然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都化了。她忘了那个高冷医生,忘了她妈,忘了这份破工作,
一心只想把这小东西揣兜里带走。“小可怜,你也是被这破社区遗弃的吗?”她小声嘀咕。
她正跟猫培养感情呢,卫生所的门又开了。季白拎着一个医疗废弃物袋子走出来,
看见蹲在地上的她,脚步顿了一下。周依然也看见他了,下意识地想把猫往身后藏。
季白却没看她,视线落在了那只小猫身上。“流浪猫,”他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有猫藓,真菌感染,可能还有耳螨和寄生虫。”周依然:“……”大哥,你这是透视眼吗?
“最好别碰。”季白说完,把袋子扔进指定的垃圾桶,又转身回去了。
周依然看着怀里正舔她手指的小猫,再看看卫生所紧闭的门,忽然笑了。行啊,季医生。
你不是让我走流程吗?明天我就抱着这只“有猫藓、有耳螨、有寄生虫”的猫,
来找你走一遍最全的“宠物就医流程”。她给小猫起了个名字。就叫“碰瓷”。
2第二天一大早,周依然就抱着个纸箱子来上班了。纸箱里,小猫“碰瓷”睡得正香。
她昨晚给它洗了个澡,吹干毛,小家伙现在看起来蓬松又干净,除了瘦点,简直是个小天使。
她把箱子放在办公室角落,先去巡楼。朝阳里社区的早晨,是老年人的天下。打太极的,
练剑的,遛鸟的,还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流哪个超市的鸡蛋又降价了。“小周来啦!
”“哟,这姑娘真勤快。”周依然一路笑着打招呼,感觉自己像个来拜票的候选人。
六号楼的张奶奶把她拉住,神秘兮兮地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刚煮的,
拿着路上吃。”“哎呀,张奶奶,这怎么好意思……”周依然嘴上客气,
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有啥不好意思的!”张奶奶拍拍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小周啊,
我跟你说个事儿。五楼那个老李头,你可得注意点。”“李大爷?他怎么了?
”“他儿子儿媳妇,一个月都不来看他一次!我瞅着他这两天精神头不对,一个人在家,
可别出什么事。”张奶奶一脸担忧。周依然心里记下了。这就是她的工作,
一个移动的“社区问题记录仪”。巡完楼,她剥了个茶叶蛋,边吃边晃悠到社区卫生所门口。
嗯,很好,目标人物在。季白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
袖子依然一丝不苟地挽着。他正在给一个小孩看诊,小孩哭得惊天动地,他却一脸平静,
拿着压舌板,语气毫无波澜:“张嘴,啊——”周依然觉得这画面特逗。
一个冰块脸对着一个小哭包,反差感绝了。她抱着纸箱子,在门口探头探脑。
等那小孩的妈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她才抱着箱子走进去。“季医生。
”她把箱子往诊疗台上一放。季白抬起头,看到是她,又看到那个纸箱子,
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流程?”他问。周依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对,
走流程。我,社区居民周依然,怀疑我的家庭新成员‘碰瓷’先生,
患有包括但不限于猫藓、耳螨、寄生虫等多种疾病,特来申请医疗救助。
”她把“碰瓷”从箱子里抱出来,举到他面前。小猫刚睡醒,有点懵,打了个哈欠,
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季白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留了几秒。
周依然以为他又要说一堆什么“真菌交叉感染”之类的专业术语,然后把她赶出去。结果,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处置台。然后,他戴上一次性手套,
拿出一个耳镜,开始给“碰瓷”检查耳朵。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
小猫在他手里居然一点都不挣扎,乖得像个假猫。周依然凑过去看。“怎么样?严重吗?
”“耳螨,不严重。”季白头也不抬,“身上有些地方脱毛,要做个伍德氏灯检查,
看看是不是猫藓。”他说着,就拿出一个像手电筒一样的东西,关掉诊室的灯,
一束紫光照在“碰瓷”身上。果然,几处皮肤发出了苹果绿色的荧光。“是猫藓。
”他下了结论。周依然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会传染人吗?”“会。
”季白打开灯,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冷”以外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人类。“不过你免疫力要是够好,也可能不被传染。
”周-免疫力一般-依然:“……”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那……那怎么办?
”她有点怂了。“内外驱虫,上药,药浴。”季白言简意赅,“它太小,先做外驱。
药我这儿有。”他转身去药柜拿药,动作干脆利落。周依然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巴毒,但……还挺靠谱的。“多少钱?”她问。
季白把几管药和一瓶喷雾放在桌上,开始写用法用量。“检查免费,社区福利。”他顿了顿,
补充道,“药收成本价,一共七十六。”周依然赶紧扫码付钱。“那个……谢了啊。
”她抱着猫和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记得戴手套上药。”季"冷冰冰"白又恢复了原样,
“还有,别让它上你的床。”周依然抱着猫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皮了一下:“那上你的床行吗?”空气瞬间安静了。季白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周依然心里一突,暗骂自己嘴贱。完了,把冰山惹毛了。
她正准备道歉跑路,却见季白嘴角非常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小了。然后,他用他那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床,流程更复杂。
”周依然的脸“轰”一下就红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她抱着猫,落荒而逃。
回到办公室,她还感觉脸颊发烫。流程更复杂?什么意思?申请表要填三代以内的吗?
还是说……得先当他女朋友?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旁边的同事,
也是个网格员,叫陆嘉嘉,凑了过来:“依然,你脸怎么这么红?被谁欺负了?”“没,
就是……有点热。”周依然含糊道。“热?我看你是犯桃花了吧?”陆嘉嘉挤眉弄眼,
“我可听说了啊,你今天一大早就去招惹咱们社区那座著名的大冰山了。”“季白?
”“可不是嘛!”陆嘉嘉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我跟你说,
他来咱们社区快一年了,油盐不进。多少阿姨想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一句话噎死。
你可悠着点。”“我没想招惹他,”周依然嘴硬,“我就是去给猫看个病。
”“哦——给猫看病,”陆嘉嘉拖长了调子,“那看完病,你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依然决定不理她,低头研究手里的药。一整天,她脑子里都盘旋着那句“我的床,
流程更复杂”。她发现,季白这座冰山,好像不是实心的。里面……可能藏着个火山。
3周依然给“碰瓷”上药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她严格遵守季白的医嘱,戴着手套,
把小猫全身的癣都抹上药,然后把它关在笼子里隔离。“碰瓷”很不满,每天对着她喵喵叫,
好像在控诉她这个“后妈”的暴行。“小祖宗,我也是为你好啊,
”周依然隔着笼子跟它讲道理,“等病好了,我的床,哦不,咱家所有地方,你随便上。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给居民录入信息,电话响了。是张奶奶。
老太太的声音很急:“小周啊,你快来!老李头家,出事了!”周依然心里一沉,
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她冲到五号楼,李大爷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个个神色慌张。
门是虚掩的。“李大爷!李大爷!”周依然喊了两声,没人应。她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子倒了一地。李大爷就倒在沙发旁,
脸色发白,不省人事。“快!打120!”周依然一边喊,一边冲过去。她蹲下身,
试了试李大爷的鼻息,很微弱。她不敢乱动,只能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张奶奶在旁边急得直哭:“我就知道要出事!他儿子昨天打电话,又跟他吵了一架,
好像是为房子的事……”救护车还没来,周依然急得满头是汗。忽然,她想到了季白。
“嘉嘉!”她回头对跟着跑来的陆嘉嘉喊,“去社区卫生所,把季医生叫来!快!
”陆嘉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没过两分钟,季白就跟着跑了上来。他额头上也见了汗,
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人气。他一进门,
就迅速扫了一眼现场。“怎么回事?”他蹲到周依然旁边,
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李大爷的瞳孔和脉搏。“不知道,可能是喝酒喝的。
”周依然声音有点抖。“急性酒精中毒,并发高血压危象。”季白立刻做出判断,
“救护车呢?”“在路上了!”季白解开李大爷的领口和皮带,让他保持侧卧,
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冷静而精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周依然看着他,
心里那股慌乱,莫名其妙地就安定了下来。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救护车终于到了。季白跟着医护人员一起,把李大爷抬上担架,他简单交代了几句病情,
然后对周依然说:“你去办手续,我跟车去医院。”周依然愣了一下:“啊?你去?
”“我是他社区的签约医生。”季白丢下这句话,就跳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呼啸而去。
周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她跟着去了医院,跑前跑后地办手续,垫付了医药费。
等李大爷被送进急救室,她才终于能喘口气。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发软。过了一会儿,季白从急救室里出来了。“情况稳定了,洗胃了,
血压也降下来了。”他说。周依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谢谢你啊,季医生,
”她有气无力地说,“今天多亏了你。”季白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身上也沾了点,混合着他自己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
居然不难闻。“你是他的网格员,”他看着前方,淡淡地说,“这也是你的工作。
”“话是这么说……”周依然撇撇嘴,“但你不是,你完全可以不管的。”季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以前……在急诊科干过。”周依然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侧脸在走廊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见过太多来不及的。所以,
能快一点,就快一点。”周依然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冷,他只是……见惯了生死,
所以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了。那副冰冷的外壳,是他的保护色。她心里忽然有点疼。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动,就是……单纯的心疼。“那你为什么来社区医院了?”她小声问。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冒犯。季白的肩膀僵了一下。“不想干了。”他言简意赅。
周依然知道不能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疤。
她换了个话题:“李大爷的儿子,联系上了吗?”“联系上了,在路上了。”季白说,
“你垫的钱,等他来了让他还你。”“哦。”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周依然觉得有点尴尬,
想找点话说。“那个……我家‘碰瓷’,猫藓好多了。”季白似乎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碰瓷”是谁。他“嗯”了一声。“过两天再带去做个检查。”“好。”这时候,
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跑了过来。“爸!我爸怎么样了?”季白站起身:“你是李建国?
”“对对,我是。”“跟我来吧。”季白带着他往医生办公室走。周依然看着他们的背影,
也站了起来,准备溜了。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人家的家事了。她刚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响了。是季白。她有点意外,接起电话。“喂?”“你回去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
好像比平时近了点,也温和了点。“嗯,回去了。还有事吗?”“李建国把钱转给我了,
你的医药费,”他顿了"顿,“我明天拿给你,还是……转给你?”“转给我就行。
”周依然报上了自己的支付宝账号。“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周依然以为他要挂了,
刚想说“再见”,就听见他又说了一句。“今天……你也辛苦了。”周依然的心,
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不辛苦,”她脱口而出,“为人民服务嘛。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都什么老干部发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非常低的轻笑。
“嗯,”他说,“早点休息。”然后,电话挂了。周依然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夜风里,
半天没动。她发现,季白这座冰山,今天好像……融化了一角。而且,他笑起来,
好像还挺好听的。4李大爷的事,在社区里传开了。周依然一时间成了“先进典型”。
走到哪儿都有大爷大妈对着她竖大拇指。“小周这姑娘,真是好样的!”“反应快,心眼好,
比那亲闺女都强!”周依然被夸得有点飘,走路都带风。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天她也慌得一批,全靠季白撑场子。说到季白,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他的转账。
七百五十二块三。一分不差。她回了个“收到,谢谢老板”,后面加了个鞠躬的表情包。
那边秒回:“不客气。”就三个字,酷得不行。周依然撇撇-嘴,
这人真是……线上线下人设统一。李大爷出院那天,周依然和张奶奶一起去接他。
老头儿精神好多了,就是不怎么说话。他儿子李建国,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在旁边,
一脸的愧疚。“小周,这次……太谢谢你了,”李建国握着周依然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
“这是我爸的医药费,还有……这是给你的感谢费,你一定得收下。
”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周依然把信封推了回去。“李大哥,医药费我收,那是我垫的。
感谢费就算了,这是我的工作。”她笑笑,“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大爷,比给我什么都强。
”李建国眼圈红了。李大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依然,眼神复杂。回到社区,
周依然帮着把李大爷安顿好。临走时,李大爷忽然叫住她。“丫头。”“哎,李大爷,您说。
”老头儿从兜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雕工很精致的木头小马。
“这个……给你。”他把小马塞到周依然手里,“我年轻时候……自己刻着玩的。不值钱,
你拿着。”木马已经被盘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是主人的心爱之物。周依然鼻子一酸。
“谢谢大爷。”她没再推辞,小心地收了起来。从李大爷家出来,她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这份工作,虽然钱少事多,但好像……也不赖。她心情一好,就想去找点乐子。乐子本人,
季医生,这会儿应该在卫生所。她抱着“碰瓷”的笼子,溜达到卫生所门口。“季医生,
复诊!”她人还没进门,沈音先进去了。季白正在整理病历,闻声抬头。看见她,
又看见那只猫,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无奈。周依然把猫放出来。
“碰瓷”的猫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毛也长出来了,就是还有点稀疏,像个没长好的猕猴桃。
它一出来,就熟门熟路地跳上处置台,好像这是它家。季白又关灯,拿出伍德氏灯照了一遍。
“基本好了,”他说,“再巩固一周,可以停药了。”“太好了!”周依然高兴地想去摸猫。
“手。”季白提醒她。“哦哦。”周依然悻悻地收回手。检查完,周依然没急着走。
她靠在诊疗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季医生,你在这儿上班,感觉怎么样啊?
”“还行。”“跟以前在急诊科比呢?”季白写病历的手顿了一下。“清净。
”他吐出两个字。“也是,”周依然点点头,“不过我们这儿虽然清净,但是人情味足啊。
你看,我这才来多久,茶叶蛋、木头小马,都收到了。
”她献宝似的把那个木头小马拿出来给他看。季白看了一眼,没说话。周依然觉得有点没劲,
这天又快聊死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了,季医生,我发现你这卫生所,
缺个吉祥物。”季白:“?”“你看啊,”周依然开始发挥她的忽悠能力,
“咱们社区老人多,小孩也多。来看病,本来就紧张。你要是养只猫,往那一趴,多治愈啊。
能有效缓解医患矛盾,提升就诊体验。”季白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江湖骗子。“所以呢?
”“所以,”周依然把“碰瓷”抱起来,举到他面前,笑得像只小狐狸,“‘碰瓷’,
业务熟练,颜值抗打,现在病也快好了。你看,让它来你这儿当个见习吉祥物,怎么样?
包吃住就行,不要五险一金。”她这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把猫放他这儿,
她不就有理由天天来了吗?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季白看着她怀里那只猫,
又看看她那张写满了“快答应我”的脸,沉默了。周依然以为他要用“流程”来拒绝她。
没想到,他问了一句:“猫砂谁铲?”有戏!周依然眼睛一亮,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铲!
我每天早中晚三次,过来给它铲屎!顺便还能帮你打扫打扫卫生,怎么样?”季白又沉默了。
就在周依然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一个,放在桌上。
“卫生所的备用钥匙。”他言简意赅。周依然愣住了。这……这是同意了?不但同意了,
还把钥匙都给我了?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她看着桌上那把平平无奇的钥匙,
感觉它在闪闪发光。这哪是钥匙啊,这是通往冰山的VIP门票啊!
“那……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有点不敢相信。“嗯。”季白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好像刚才给出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张废纸。周依然拿起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感觉跟做梦似的。她抱着“碰瓷”,高高兴兴地走了。等她走了,季白才停下笔。
他看着空荡荡的诊疗台,嘴角又一次,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然后,他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依然”的头像——一只画得很丑的小狗。他点开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木头小马的照片。配文是:收获今日份的温暖。开心!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个赞。5周依然有了卫生所的钥匙,
就像拿到了一张可以随时“骚扰”季白的通行证。她果然信守承诺,每天早中晚,准时出现。
早上,她带着自己做的三明治,一份给“碰瓷”准备猫粮,一份“顺便”放在季白的桌上。
“我做的,尝尝?火腿鸡蛋的。”季白通常会看一眼,然后说:“放那儿吧。”等她走了,
他会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吃掉。中午,她过来铲屎,顺便汇报社区八卦。
“季医生我跟你说,三号楼的王阿姨,给她儿子介绍了个对象,
结果人家姑娘嫌她儿子发际线高,给拒了!你说搞不搞笑?”季白一边给病人看诊,
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但周依然发现,只要她在,
来看病的大爷大妈都特开心。“哟,小周又来找小季聊天啦?”“你俩站一块,还真挺配的。
”周依然就笑,也不反驳。季白就假装没听见。晚上,她等卫生所快下班了再过来,喂完猫,
就赖着不走,帮他收拾东西,拖地。“碰瓷”彻底把卫生所当成了自己家。
它最喜欢趴在季白的诊疗台上,揣着手,监督他工作,像个小监工。季白居然也由着它。
有时候写病历写久了,还会伸出手,挠挠它的下巴。那画面,看得周依然心都化了。
一个高冷医生,一只傲娇小猫。绝配。这天,周依然又在哼着歌拖地,季白忽然开口。
“你很喜欢做家务?”“啊?”周依然愣了一下,“也不是。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她是为了多跟他待一会儿。“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干这个,”季白看着她,“不累?
”“不累啊,”周依然甩了甩拖把,“我力气大着呢。再说了,你一个大帅哥天天给人看病,
不也挺累的?”她随口一句“大帅哥”,让季白拿病历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
眼神有点奇怪。周依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热。“口误,口误,”她赶紧摆手,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医生,救死扶伤,很辛苦。”季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看得周依然心里发毛。“我……我拖完了,我先走了!”她扔下拖把就要跑。“等等。
”季白叫住她。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这是什么?”“护手霜。”他说,
“我自己配的,中药成分。你天天又是消毒水又是洗手液,手太干了。
”周依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有点糙。她接过药瓶,打开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难闻。“哦……谢了。”她心里甜丝丝的。这家伙,嘴上不说,
心里还挺会疼人的嘛。她回到家,洗完澡,郑重其事地抹上护手霜。别说,还真挺滋润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点开季白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跟他的人一样,冷飕飕的。她犹豫了半天,发了条消息过去。
“护手霜很好用,谢谢季医生。[可爱]”发完她就后悔了。会不会太刻意了?过了五分钟,
手机亮了。季白回了:“嗯。”就一个字。周依然有点泄气。白激动了。
她刚要把手机扔一边,那边又来了一条消息。“手还疼吗?”周依然愣住了。手?什么手?
哦,她想起来了。前两天她帮社区安灯泡,从梯子上滑下来,手掌擦破了一块皮。
当是季白帮她处理的。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居然还记得。周依然的心,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又软又暖。她赶紧回复:“不疼了!你的药特别管用!”季白:“那就好。”然后,
又是沉默。周依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她咬咬牙,决定主动出击。不然按他这个性子,
聊到明年也聊不出个所以然。她发了一句土味情话过去,是她从网上抄的。
“你知道我的手为什么不疼了吗?”那边很快回了个:“?”周依然深吸一口气,
发出了下半句:“因为……有你这个良药‘季’啊。”发完,她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啊啊啊啊!好羞耻!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对方正在输入中……周依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终于,消息来了。不是“嗯”,
也不是“无聊”,而是……“周依然。”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周依然的心跳得像打鼓。
她回了个:“?”季白:“下次换个高级点的。”周依然看着那行字,先是一愣,
然后没忍住,在床上笑得打滚。这家伙!居然嫌她的土味情话不够高级!他没有拒绝,
没有嘲讽,他只是……在跟她抬杠。周依然觉得,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这座冰山了。
6周依然跟季白的“地下恋情预备役”搞得火热,社区里的大爷大妈们也没闲着。
他们正式成立了“小周后援会”,会长是张奶奶,副会长是李大爷。
主要任务就是:把小周宠上天,顺便帮她把那个高冷的小季医生拿下。这天,
周依然正在办公室整理台账,王主任进来了。王主任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块宝贝。
“小周啊,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啊?”“没有没有,挺好的主任,
大家对我都特别好。”周依然赶紧站起来。“那就好,”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是这样的,
市里有个‘最美网格员’的评选,我们街道打算推荐你。你把材料准备一下。
”周依然惊了:“我?主任,我才来多久啊,这不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主任一拍桌子,“李大爷那事,你在社区的口碑,我们都看在眼里。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这么定了。”周依然有点晕乎乎地接下了这个“政治任务”。
她成了街道的重点培养对象,工作更忙了。除了日常的鸡毛蒜皮,还要应付各种检查和宣传。
去卫生所的时间都少了。一连两天,她都只是早上匆匆送个三明治,晚上去接猫,
跟季白话都说不上几句。季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依然心里有点不得劲。这家伙,就不会问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吗?就不会说句“辛苦了”吗?
第三天晚上,她去接“碰瓷”的时候,卫生所里还有个病人在输液。她只好在旁边等着。
她忙了一天,累得眼皮打架,靠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白大褂,
上面有季白身上那种熟悉的皂角味。季白就坐在她旁边,正在看一本书。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灯光暖黄,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周依然的心,一下子就静了。她没动,就那么偷偷看着他。原来,他也会关心人啊。
只是他的关心,都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细节里。又过了一会儿,病人输完液走了。
季白收拾好东西,才发现她醒了。“醒了?”他问。“嗯。”周依然坐直身子,
把白大褂还给他。“最近很忙?”他一边叠衣服,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是啊,
”周依然打了个哈欠,“要评什么‘最美网格员’,一堆材料要准备,烦死了。
”她就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想到季白说:“我帮你。”周依然:“啊?”“写材料,”他说,
“我以前在医院,写这种东西是家常便饭。”周依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冰山要主动帮她写材料?这是什么神仙待遇?“真的?那……那不会太麻烦你吗?
”“不麻烦,”季白把整理好的病历放进柜子,锁上门,“反正我也没事。
”周依然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季大神!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她激动得口不择言。
季白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极淡的笑意。“走吧。”他说。“去哪儿?”“去我家,
”季白拿起车钥匙,“我家有电脑。”周依然的脑子“嗡”一声,宕机了。去……去他家?
这……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展?!她稀里糊涂地跟着季白,坐上了他的车。
他的车跟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一丝不苟。车里放着很舒缓的纯音乐。
季白的家在离社区不远的一个新小区,装修是极简的北欧风,黑白灰三色,
跟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干净得像个样板间。“你坐。”他给她倒了杯水,“我去拿电脑。
”周依然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无菌实验室的病毒。“碰瓷”倒是不客气,
一出笼子就开始巡视自己的新地盘,最后跳上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季白拿来笔记本电脑,坐在她旁边。两人离得很近,周依然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把你的事迹,跟我说说。”他打开一个文档。
周依然开始巴拉巴拉地讲自己来了社区以后干的那些事,从帮张奶奶修下水道,
到给李大爷叫救护车。季白听得很认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他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一种非常专业、又带着点温度的语言,组织成了漂亮的文字。
周依然在旁边看着,一脸崇拜。这家伙,不光脸长得好,脑子也这么好使。写到一半,
周依然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季白停下打字,看了她一眼。“饿了?
”“有……有点。”“等着。”他站起身,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周依然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季白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
正在切西红柿。他的刀工很好,每一片都厚薄均匀。一个平时拿手术刀的男人,
现在在给她做饭。这个认知让周依然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我来帮忙吧?”“不用,
”他头也不抬,“快好了。”他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
上面还卧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周依然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吃!”太好吃了!
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馆子都好吃!她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大碗,连汤都喝了。
季白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慢点,没人跟你抢。
”周依然抹抹嘴,感觉自己在他面前,一点形象都没有了。吃完饭,材料也写得差不多了。
季白把文档发给她:“你自己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不用改了!完美!
”周依然看着那篇文采飞扬的材料,感觉自己已经“最美”了。时间不早了,她该走了。
她抱着“碰ċí”,站在门口,有点依依不舍。“那……我先走了。今天太谢谢你了。
”“嗯。”季白送她到门口。就在她准备开门的时候,他忽然说:“周依然。”“嗯?
”她回头。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
把她嘴边一粒没擦干净的芝麻捻掉了。他的指尖很凉,带着一点点药香,触在她的皮肤上,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周依然僵住了。“沾东西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然后,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路上小心。
”周依然同手同脚地走出了他家。直到进了电梯,她才反应过来。
她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感觉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完了。
她感觉自己……彻底沦陷了。
7自从季白帮周依然写了那份惊天地泣鬼神的“最美网格员”申报材料后,
周依然的工作“档次”瞬间被拔高了。王主任拿着那份材料,激动得直拍大腿,
看周依然的眼神,活像在看自家考上清华的闺女。“小周啊,你这文笔可以啊!有思想,
有深度,有温度!我看好你!”周依然谦虚地摆摆手:“主任过奖了,都是您指导有方。
”心里却在偷笑: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家“季大神”的。“我家”这两个字一冒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不自觉地发烫。“最美网格员”的评选进行得很顺利。
周依然凭着扎实的群众基础和那份“满分作文”,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区里的第一名,
被推荐到市里。她一下子成了街道的红人,连走路都得端着点“先进典型”的架子,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她很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
她忙得连去骚扰季白的时间都快没了。这天下午,她被王主任抓去参加一个什么座谈会,
听领导讲话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第一时间就往社区卫生所跑。
她得去看看她的猫,顺便……看看猫的主治医生。她到的时候,卫生所已经快关门了。
季白正在消毒器械。“碰瓷”一看见她,就从柜子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腿喵喵叫。“小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