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墨,从江心一直洇到岸上。我把最后两尾鲤鱼倒进竹篓,
江水混着鱼鳞的血腥气扑了满脸。脚边木盆里浸着的布衫还没洗,
那是周砚的衣裳——袖口磨破了,我得赶在天黑前补好。他总说“不必”,可读书人的衣裳,
破着总不像样。直起腰时,眼前黑了一瞬。这才想起,从清晨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稀粥。
“南絮!”江风送来一声唤。我抬头,看见阿青嫂提着竹篮小跑过来,
额上沁着汗:“快回去!你家周书生又咳血了!”竹篓“哐当”摔在地上。
鲤鱼在青石板上扑腾,溅起湿漉漉的水花。茅屋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周砚靠在炕头,
脸色比糊窗的棉纸还白。见我进来,他掩着嘴轻咳,指缝里渗出的红刺得我眼睛发疼。
“不碍事。”他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撑着笑,“老毛病了。”我拧了湿布给他擦手。那双手,
指节分明,握笔的地方有薄茧,如今却瘦得能看见青色的筋脉。三年前他在江边昏迷,
我把他拖回这茅屋时,他手里还攥着半卷《诗经》。醒来后他说,他是进京赶考落第的秀才,
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才流落到这渔村。“南絮姑娘若不嫌弃,可否容我暂住几日?
待身子好些,我便去镇上寻个抄书的活计。”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江心碎了的月光。
我那时刚死了爹,一个人守着破屋和破船,夜里听见江涛声都觉得心慌。有个人说话,
总是好的。谁知这一住,就是三年。“今日的药喝了吗?”我问。“喝了。”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手指上,“又去捕鱼了?秋深水寒,你……”“鱼卖得好价。
”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买了蜂蜜糕,你尝尝。”其实没卖几个钱。
石斑鱼难得,可最近镇上富户家的老爷害了病,说鱼是“发物”,不许厨房采买。
我跑遍半个镇子,才有个小酒馆肯收,价钱压得低,刚够抓三副药。周砚没碰糕点,
只看着我:“南絮,我这病……”“能治好。”我斩钉截铁,不知是说给他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他沉默良久,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却在发抖。
“若我……我是说若我真不行了,你就把我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那儿朝东,
每日头一道光能照见。”“胡说什么!”我猛地抽回手,喉咙发哽,“我去找王大夫,
他定有法子。”转身时,听见他低低的叹息,像秋叶落进深井。王大夫捻着胡须,
眉头锁成死结。“不是老夫不肯尽力。周书生这病,是胎里带的弱症,
又拖了这些年……如今五脏皆损,除非有仙丹灵药,否则……”他摇头,“早些准备后事罢。
”我腿一软,扶着药柜才站稳。“仙丹……哪里有仙丹?”王大夫眼神躲闪,
半晌才压低声音:“城西‘回春堂’前几日来了个云游道士,说是有种‘九转还魂丹’,
能续命延年。只是……”他顿了顿,“要女子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这……老夫也不知。那道士脾气怪,说要见了人才肯说。”我攥紧了衣角。
指腹触到袖中那枚铜钱——是爹留下的,他说这是娘的嫁妆,娘临终前塞给他,
要他将来给我当嫁妆。铜钱磨得发亮,边缘薄得几乎要透光。“我去。”回春堂藏在深巷里,
门脸破旧,檐下悬着个褪了色的布幡,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墨迹都晕开了。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道,三角眼,颧骨高耸,正就着油灯看一本泛黄的书。听见脚步声,
他眼皮都没抬。“求丹。”我把铜钱放在柜台上。老道瞥了一眼,嗤笑:“小娘子,
这丹药千金不换。你得拿你最珍贵的东西来。”“这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盯着他,
“我娘留下的。”“不够。”他合上书,目光像钩子似的在我脸上刮过,
“你得用你的‘清白身’来换。”我浑身一僵。“这丹是用童女心头血做引,你若非完璧,
血不纯,丹便无效。”老道慢悠悠道,“我给你三日考虑。三日后子时,你若愿换,
便来此处。过了时辰……”他拖长声音,“那书生怕是熬不过重阳了。”走出回春堂时,
天已黑透。巷子窄,月光挤进来,在地上投出瘦伶伶的一道。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走到江边,终于走不动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江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我想起周砚咳血的模样,想起他说“埋在后山老槐树下”,想起这三年——他教我认字,
给我念“关关雎鸠”;我捕鱼回来,总有盏油灯亮着;下雨夜,茅屋漏雨,
我们并排坐在炕沿,看雨水从破瓦缝里滴落,他在我手心写“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他说,南絮,等我病好了,咱们就成亲。堂堂正正地拜天地,请全村人吃酒。
我信了。可现在他要死了。我抬起头,江心一轮月亮,晃晃悠悠的,像要掉下来。
回到茅屋已是深夜。周砚睡了,眉头还蹙着。我坐在炕沿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手轻脚地从箱底翻出那支木簪——是他去年我生辰时送的,桃木的,
刻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他说梅花耐寒,像我。我把簪子插在发间,又脱下那枚铜钱,
压在他枕下。“周砚。”我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得活着。”第三日,子时。
回春堂后院点了盏孤灯。老道等在厢房里,桌上摆着个黑漆木盒。“想清楚了?”我点头,
手指冰凉。他递过来一碗黑稠的药汁:“喝了,便不疼。”我接过碗,药气冲鼻,
带着股甜腥。仰头灌下时,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响——很轻,像风吹的。可这夜没有风。
老道吹熄了灯。黑暗吞没一切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还活着,
他指着江面对我说:南絮,你看这江水,流到天边也就干了。人这辈子,也就这么长。
可我的江水,好像今夜就要干了。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身上盖着件陌生的外袍,
月白色的料子,袖口绣着暗纹。我撑着坐起,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
桌上放着那个黑漆木盒,打开,一枚朱红色的丹药躺在丝绒上,异香扑鼻。老道不见了。
整个回春堂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灰尘在光里浮沉。我攥紧木盒,
跌跌撞撞往外跑。巷子口有早起的卖货郎在摆摊,看见我,眼神古怪。我低头,
才发现那件月白袍子还裹在身上,慌忙扯下,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跑过江堤时,
太阳正从东边爬上来,江面碎金万点。我忽然停住脚,扶着柳树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混着昨夜的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南絮?”我猛地转身。
周砚站在几步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是才买的米和药包。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点病态的苍白被镀了层金边,竟有几分不真实的好看。
“你……你怎么在这?”我声音发虚。“王大夫说缺一味药,镇上医馆才有,我便起早来了。
”他走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袍子上,又移到我脸上,“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
”“捕鱼……回来晚了。”我把袍子往身后藏,“你身子弱,不该出来吹风。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然后他笑了,接过我怀里的木盒:“这是什么?”“药!”我抢回来,抱得死紧,
“王大夫荐的新方子,说是很灵。”他眸光动了动,最终只是点头:“那快回去煎上罢。
”转身时,江风掀起他青衫的下摆。我瞥见他腰间露出一角深紫色的绣纹——那料子极好,
针脚细密,绝不是镇上绣坊能有的手艺。可他很快把衣摆放好,伸手来扶我:“小心石头。
”他的手很稳,一点不像个病人。丹药果然神奇。周砚服下后不过三日,咳嗽便止住了,
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到第五日,他已能下床走动,甚至帮我补了渔网的破洞。
“这药真乃神物。”他对着日光看掌心的药渣,眼神很深,“南絮,你是从何处求来的?
”“就……镇上医馆。”我低头刮鱼鳞,刀刃一滑,割了道口子。他立刻抓过我的手,
含进嘴里。温热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吐掉血沫,
撕了布条给我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书生。我怔怔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周砚。”我轻声问,“你真是秀才吗?”他手指一顿,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化成一片柔和的涟漪。“怎么忽然问这个?
”“镇上李秀才也赶过考,他说,考秀才要过县试、府试、院试,中了秀才便见官不跪,
免徭役,每月还有廪米可领。”我一字一句地说,“可你这三年,从未提过廪米,
也从未去衙门领过文书。”江风穿过破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周砚松开我的手,
慢慢直起身。昏黄的光在他脸上割出明暗的分界,那半张在暗处的脸,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南絮。”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若我……不是秀才呢?
”我的心往下沉:“那你是什么?”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很急,
由远及近。“公子!”有人压着嗓子喊。周砚脸色微变,快步出去。我跟到门边,
从门缝里看见两个人——穿着寻常布衣,可站姿笔挺,手都按在腰侧,那里鼓囊囊的,
像藏着东西。其中一人递上个竹筒。周砚拆开,抽出张纸条,就着月光看了,眉心渐渐拧紧。
“她起疑了?”另一人低声问。周砚摇头,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腾起的瞬间,
我瞥见纸尾有个红色的印鉴——小小的,像朵梅花。“再等等。”他背对着我,声音冷下来,
和平时完全不同,“重阳之前,必须了结。”“可殿下,三年之期将满,
林姑娘那边已催了多次……”“本王知道。”本王。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
我捂住嘴,一步步后退,退到墙角,脊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才没滑下去。
外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那渔女……真带回京?林姑娘怕是容不下。
”“一个玩物罢了,给她个妾室名分已是恩典。何况……”周砚——不,那个男人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讥诮,“她那般痴缠,若知晓我身份,怕是死都要跟来。
倒不如让她以为我病死了,还能留个念想。
”有人叹气:“终究是跟了您三年……”“三年又如何?”他打断,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阿芷嫌我佛心重,怕我哪天看破红尘出家为僧,才与我打赌,
说我若能与乡野女子厮守三年,便信我尘缘未了。如今期将满,这戏也该收场了。
”“那丹药……”“她既求来了,我便服下。横竖是补身子的东西,吃便吃了。”他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她为了颗药,连清白都肯舍。倒是……痴得可笑。”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我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可这点疼算什么。比起心里那个窟窿,这点疼就像蚊子叮。原来如此。原来这三年,
只是一场赌局。原来那些温存,那些许诺,那些深夜里并头私语,都是戏。
原来他叫我“南絮”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名字,阿芷。我竟还为他舍了清白,
舍了娘留下的铜钱,舍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真可笑。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外头的人声停了,脚步声朝屋门来。我慌忙起身,抹了把脸,抓起桌上的渔网假装整理。
门开了,他走进来,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的笑,好像方才那个冷酷讥诮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南絮,这么晚还不睡?”他走近,身上有股极淡的檀香味——从前我以为是书院熏香,
现在才明白,那是佛堂的味道。“就睡。”我低头,不让他看见我红肿的眼。他却忽然伸手,
抬起我的脸。指尖温热,可我只觉得冷。“眼睛怎么红了?”“烟熏的。”我偏过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走到药炉边,掀开盖子。“这药……是昨日的?
”我僵住。是了,我光顾着去求丹,忘了煎新药。不,不是忘了,
是觉得不必了——一个装病的人,喝什么药呢?“我……”喉咙发干。“公子!
”外头那人又喊,这次带着急,“炉子要熄了,得添柴!”是初九的声音。
那个总笑眯眯喊我“嫂子”的年轻人,狩猎受伤时,我给他包过伤口。原来也是演的吗?
周砚——不,裴鹤年,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没再追问,只道:“去睡罢,明日还要早起。
”我躺到炕上,背对着他。他吹了灯,也躺下。黑暗里,我睁着眼,听他的呼吸。平缓,
绵长,一点不像咳血濒死的人。原来这三年,每夜我听着他的咳嗽声揪心,
他却在心里数着日子,盼着早日脱身。原来那些汤药,他都偷偷倒了。我说江边风大,
他别出来,他就真不出门,其实是不想露馅。原来我冒死去捕石斑鱼,换来那点药钱,
在他眼里,大概像个笑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渗进粗布枕头里。我咬住手背,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习惯性地环住我的腰。从前我觉得温暖,
此刻只觉得恶心。我轻轻挪开他的手,他咕哝了一声,没醒。月光从破窗照进来,
在地上投出一块白。我盯着那白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教我写字,手把手教我握笔,
说“南絮,你的名字真好听,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想起我发烧,他整夜不睡,
用冷毛巾给我敷额。想起去年七夕,他带我去镇上,猜灯谜赢了个泥娃娃,他说“这个像我,
这个像你,摆在一起,永不分离”。原来都是假的。可那些温柔,那些笑意,
那些深夜里相拥的温度,也是假的吗?一个人,怎么能装得这么像呢?第二日,
我照常去江边。渔网撒下去,捞起来,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草。我不气馁,一遍遍撒。
江风吹得脸生疼,手冻得通红,可我不停。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想,不痛。
傍晚回去时,裴鹤年站在门口。暮色把他身形拉得很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南絮,
我们谈谈。”“谈什么?”我把渔网晾起来,背对着他。他沉默良久,才说:“若有一日,
我不得不离开……”“那就离开。”我打断他,转身,直视他的眼睛,“周砚,不,
或许该叫你别的什么。这三年,谢谢你陪我。如今你病好了,也该走了。我一个渔女,
本就不该高攀。”他怔住,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你……知道了?”“知道什么?”我笑,
眼泪却掉下来,“知道你根本不是秀才?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一个赌约?知道你快走了,
准备假死脱身?”他脸色一点点变白。“我昨夜都听见了。”我抹了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
“裴鹤年,九殿下,你真厉害。演了三年,演得我都信了。”“南絮……”“别叫我!
”我往后退,退到墙角,再无处可退,“这三年,我像个傻子,掏心掏肺对你好,
以为遇见的是良人。结果呢?结果你心里装着别人,把我当个玩意儿,
当个证明你‘尘缘未了’的工具!裴鹤年,你良心不会痛吗?”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井,我看不见底。
“你要走便走,不必假死,不必演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我得说完,“从今往后,
你我两清。你回你的京城,当你的九皇子,我继续捕我的鱼。就当这三年……是一场梦。
”说完,我冲出门。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跑过江堤,跑过芦苇荡,跑到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终于跑不动了,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像在哭。我在树下坐到天黑,浑身湿透,冷得打颤。
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来招惹我,又不要我。
凭什么我要像个笑话,被他算计三年。凭什么他一句“赌约”,
就能把我这三年真情实意踩进泥里。我不甘心。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我站起身,
抹了把脸。冰凉的雨水让我清醒。他想假死脱身,和金贵的心上人双宿双飞?好。我成全他。
接下来几日,我像什么都不知道,照常捕鱼,煎药,补衣裳。裴鹤年好几次欲言又止,
我都岔开话头。他大概以为我伤心过度,不愿面对,便也不再提。只是他看我的眼神,
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有时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没睡,就着月光看我,眼神很深,
像在琢磨什么。重阳前夜,镇上灯会。裴鹤年说要带我去看灯。我应了,
还特意换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裙子——是他去年给我买的,说衬我肤色。灯市很热闹,
人挤人。他走在我身侧,偶尔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流。路过猜灯谜的摊子,他停住脚。“南絮,
你看那盏玉兔灯。”那是一盏琉璃玉兔灯,兔眼用红宝石嵌着,烛光一照,流光溢彩。
摊主说,猜中全部灯谜,才能得这盏灯。裴鹤年看着那灯,眼神很柔。不是对我,是对着灯。
我忽然想起昨夜,初九来送东西,我躲在门后听见他们说话。“殿下,林姑娘最爱玉兔,
您若能赢下这灯……”“嗯,她生辰快到了。”原来如此。我笑了笑,走上前:“老板,
这灯谜,我能猜么?”摊主是个老头子,看看我,又看看裴鹤年,点头:“自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