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灭我沈家满门那日,血色染红了半边天。他却将我从尸山血海里抱出来,
藏入他在京郊最隐秘的一处别院。院中有一方暗阁,四季如春,终年不见天日,
阁中种满了天下最名贵的兰花。他为我取名“阿妩”,将我锁在这金丝笼里,一锁就是三年。
他给我最好的衣食,最美的花园,最温存的假象,唯独不给我自由。
我从一开始的哭喊、咒骂、绝食,到后来学会了对着他平静地微笑。他以为,
我终于被他驯服,认了命。直到有一天,他公务缠身,三日未归。回来时,风尘仆仆,
推开暗阁的门,却只见满室兰花静静盛开。鸟笼空了,人也走了。他疯了似的在阁中寻找,
最终,目光落在我亲手侍弄了三年的那片花圃上。我最爱的那盆“春深锁骨”下,
盖着一条黑漆漆的地道,深不见底,蜿蜒向着笼外的自由。1.“阿妩,手脏了。
”裴进的声音像淬了冰的蜜,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温柔。他蹲下身,用一方雪白的丝帕,
仔细地擦拭我指甲缝里的泥土。我跪坐在花圃前,身上是价值千金的云锦,
手上却沾满了肮脏的泥。我顺从地抬起手,任由他施为,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眼底却是一片死水。“今天的花开了几朵?”他问,
语气像一个寻常人家询问妻子的寻常丈夫。“七朵。”我轻声回答,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叫沈唯,不叫阿妩。三年前,
我还是太傅府上千娇百宠的嫡长女。而他,是先帝最忌惮,却也最倚重的权臣,定国公裴进。
他亲手将我的家族推入深渊,却又偏执地将我这唯一的幸存者,变成了他掌心的一只金丝雀。
裴进很满意我的回答,他站起身,端过一旁小几上温着的燕窝粥,“乖,喝了它。
”我接过白玉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甜的,可我的心,早在三年前就苦透了。
他看着我喝完,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然后,
他像往常一样,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冰冷的吻。“我走了。晚上回来看你。
”沉重的阁门被关上,铜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暗阁里,
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回音。我静静地坐着,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脸上的笑容寸寸龟裂,我将手中的白玉碗重重放在地上,
然后迅速挪开那盆开得最盛的“春深锁骨”。花盆下,是一个用木板掩盖的洞口。
我掀开木板,借着阁中终年不熄的烛火,能看到里面已经挖空了近两尺深的黑暗。
我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挖土,指甲早已磨秃,指腹也生满了厚茧。裴进每次来,
都会心疼地摩挲,以为是我侍弄花草弄伤的。他不知道,我种的不是花。是通往自由的生路。
2.这个暗阁是裴进为我精心打造的牢笼。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气孔透着微弱的光。
他用无数颗夜明珠和长明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忘记外面的日月星辰。
我的侍女,阿翘,是裴进亲自为我挑选的。她本是罪臣之女,家人性命都捏在裴进手里,
自然对他忠心耿耿,负责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开始,我恨她,视她为裴进的走狗。
但人被逼到绝境,总会生出孤勇。被囚禁的第二年,我开始尝试与阿翘交流。
我不再对她冷眼相待,而是将裴进赏赐的那些我根本用不上的名贵首饰,一件件地塞给她。
她总是惶恐地推拒:“姑娘,使不得,这要是让公爷知道了……”“他不会知道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翘,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不是吗?”她在那一刻,
眼圈红了。从那天起,我知道,这枚棋子,活了。
我开始利用每天裴进离开后的时间疯狂地挖土。暗阁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本就是为了养花。
我用一把小小的花铲,一点一点地往下掘。挖出来的土,我就分批混在废弃的花泥里,
让阿翘每日带出去处理。这是一个极其耗时且危险的工程。我必须精准计算时间,
在裴进回来之前,将一切恢复原状,用花盆盖好洞口,再仔细地清理掉身上所有的痕迹。
裴进的控制欲深入骨髓。他每天都会检查我的指甲,闻我身上的气味。有一次,
我没来得及清理干净袖口的一点泥星,他立刻就眯起了眼睛。“阿妩今日,似乎格外用心。
”他捏着我的袖口,眼神锐利如刀。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强作镇定,
指了指墙角一盆新换的兰花,笑道:“那盆‘玉夫人’根上生了虫,我处理了好一会儿呢。
你看,是不是比昨天精神多了?”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久到我以为自己就要暴露。最终,
他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你啊,就知道摆弄这些花草。也好,
总得有个念想。”他转身离开后,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从那以后,
我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3.裴进是个很复杂的人。在朝堂上,
他是不折不扣的疯批权臣,手段狠戾,人人畏惧。可在我面前,
他却总是试图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良人”。他会给我送来天下最珍奇的珠宝首饰,
哪怕我从不佩戴。他会带回宫里最好的画师画作,让我临摹,打发这无尽的时光。甚至,
他会和我聊朝堂上的事。“今日早朝,那帮老匹夫又在弹劾我,说我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他坐在我的花圃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的疲惫。我正给一株兰花浇水,闻言,
动作顿了顿。“他们说得没错。”我淡淡地开口。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妩,全天下只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没有接话。我知道,这不是信任,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炫耀和掌控。他在向我展示他的权势,他的世界,然后告诉我,
这一切的中心,都有我的一席之地——尽管,这席位是一个牢笼。“你觉得,
我该如何处置那个领头的御史?”他饶有兴致地问,仿佛在探讨今天晚膳吃什么。
我垂下眼帘,看着兰花根部的土壤。那里,离我的目标又近了一寸。“杀了他,
会脏了你的手。”我轻声说,“贬去嶺南瘴疠之地,让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吗?让他活着,
才能时时提醒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与你作对的下场。”裴进的眼中迸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满足地叹息:“阿妩,
你果然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我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鼻息间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腥的味道。我懂他?不,
我只是太了解……野兽的习性。4.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地道越挖越深,
越挖越长。为了确定方向,我需要一幅京城的舆图。而裴进的书房,
无疑是防卫最森严的地方。我开始旁敲侧击。“听闻公爷的书房里,
藏有前朝大家的孤本字画?”我一边替他研墨,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想看?
”他头也不抬地批阅着奏折。“只是好奇。”“我的书房,除了我,谁也不能进。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心中一凛,知道此事急不得。但我没有放弃。
我开始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书画越来越浓厚的兴趣。我临摹的画作,从花鸟到山水,
一幅比一幅精进。裴进很高兴看到我的“转变”,他认为这是我找到了精神寄托,
彻底安分下来的证明。他甚至会把一些不那么机密的文书带回暗阁,让我帮他整理。机会,
就在一次他酒后。那天,他似乎在朝堂上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喝得酩酊大醉。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暗阁,一把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像个迷路的孩子。
“阿妩……他们都想我死……”他喃喃自语,“他们都怕我,都恨我……”他的身体滚烫,
呼吸里满是酒气。我扶着他,第一次没有推开。
“为什么……连你也不看我一眼……”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
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和痛苦。他说起了他的童年。他不是国公府的嫡子,而是父亲酒后乱性,
与一个婢女所生。他的母亲早早被主母折磨致死,而他,
从小就在父亲的冷眼和兄弟的欺凌中长大。“那个老东西,他最喜欢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一关就是几天几夜。他说,我这样的孽种,就不该见到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荒谬的共鸣。我们也曾一样,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只是,他爬了出来,
变成了施暴者。而我,还在这黑暗里。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像是得到了巨大的安慰,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看着他熟睡的脸,
那张平日里布满阴鸷和算计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无辜。可我的心里,
却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地道,还差三尺。5.趁着裴进熟睡,我从他腰间,
悄悄解下了一串钥匙。我知道,这串钥匙里,有一把是开他书房密匣的。他曾在一次炫耀时,
指着其中一把雕刻着饕餮纹的铜钥匙说:“这里面,藏着我的身家性命。”我的心跳得飞快。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将裴进安顿在榻上,然后对守在门外的阿翘使了个眼色。
“公爷睡下了,你守好,不许任何人进来。”阿翘的脸苍白如纸,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第一次走出了这个囚禁我三年的暗阁。
外面的回廊很长,很安静。月光从屋檐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三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月亮,却无心欣赏。裴进的书房离暗阁不远。我凭着记忆,
很快找到了那个房间。用对应的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浓重的墨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没有丝毫迟疑,直奔书房内室。那里,有一个嵌在墙壁里的紫檀木密匣。
饕餮纹的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宛如惊雷。
密匣打开了。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册子和一卷卷轴。我迅速打开卷轴。
——是京城内外的详细舆图!上面甚至标注了各处府衙、兵力布防的详细位置。
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迅速将舆图的内容记在心里,
特别是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以及官道附近的地形。然后,我将一切恢复原状,
锁好密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回到暗阁时,裴进依旧睡得深沉。
我将钥匙重新挂回他的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走到花圃前,
看着那盆“春深锁骨”,低声对自己说:“快了。”6.挖通地道的日子,
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地道需要穿过别院的院墙,再延伸到院外的一片废弃的林地里。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计算和巨大的工程量。我的双手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厚茧。每天夜里,
我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疼。但一想到自由,我就充满了力量。这期间,
裴进似乎变得更加“黏人”。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任何证据。他只是用一种更加密不透风的温柔,
将我层层包裹,试图让我窒息。有一天,他带来一只金丝笼,
笼子里关着一只羽毛华丽的画眉。“阿妩,你看,我给你找了个伴儿。”他笑着说,
“以后我不在,就让它陪你说话。”我看着笼子里那只惊慌失措、拼命撞击着笼壁的鸟儿,
久久没有说话。它的眼睛里,是我曾经有过的,绝望的火焰。裴进察觉到我的沉默,
问道:“怎么,不喜欢?”我摇摇头,接过鸟笼。晚上,裴进离开后,我打开了鸟笼。
那只画眉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从笼口飞了出去。它在暗阁里盘旋了一圈,
似乎在寻找出口。但这里,四面都是墙。最终,它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跌落在地,
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我走过去,将它小小的、已经冰冷的身体捧在手心。第二天,
裴进来了,看到空荡荡的鸟笼,皱起了眉头。“鸟呢?”“飞走了。”我平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