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微芒------------------------------------------ 寒门微芒，南阳郡宛城以南的官道上，枯叶被北风卷起，扑簌簌地打在道旁一间茶棚的幌子上。，四根碗口粗的松木撑起茅草顶，几张粗木桌凳被磨得油亮。棚角支着一口铁锅，沸水翻滚，茶汤的苦涩气味混着柴烟飘散开来。棚主人是个瘸腿的老军，此刻正蜷在灶后打盹，鼾声细而绵长。，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目光却落在官道尽头。，身量中等偏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沉静得不似这个年纪。身上穿的是半旧的青麻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着一条粗布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钱袋——瘪的。，是昨夜摸黑上山采的黄芩和柴胡，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他要赶在晌午前进宛城，把这几斤草药卖给东市的药铺，换些粟米和盐。。，房家在南阳郡还算个殷实门户。父亲做过郡府的小吏，管过两年仓储，攒下十几亩薄田和三间瓦房。母亲早逝，房稷是独子。父亲去世那年他十六岁，不懂经营，田被族人以“过继”之名侵夺了去，瓦房也在一次邻里失火中被殃及，烧得只剩下半间偏厦。——房氏在南阳虽非大族，但也有二三十户聚在棘阳一带。可那些人伸出的手，不是帮扶，而是索取。房稷记得清楚，父亲葬礼刚过，族叔房梁就登门要他将田契交出，“你一个娃娃，守不住这些，族里替你管着，等你成年再还你。”他信了。然后田就再也没回来。“族中长辈”。，赁了一间破屋，靠采药、打短工、替人跑腿过活。日子清苦，但他骨头硬，从不向族里低头。三年来，他攒下了几串五铢钱，换了半间能遮风的屋子，添了一口锅、一张榻、一只旧陶瓮。“再攒两年，能在宛城开一间小铺子。”他心里盘算着，呷了一口茶。茶是陈年的粗梗子泡的，又涩又苦，但他喝得惯了。。，见五六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郡国兵的皮甲，刀鞘拍打着马鞍，发出闷响。为首的是个黑脸校尉，眉宇间带着戾气。他们经过茶棚时，黑脸校尉忽然勒马，缰绳一扯，马蹄在沙土上划出一道深沟。“老头！”黑脸校尉朝棚内喊了一声。
打盹的老军猛地惊醒，慌忙站起来，瘸着腿迎上去：“军爷，要喝茶么？”
“茶个屁！”黑脸校尉甩鞍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在手里拍了拍，“上头有令，各处关津要道盘查往来行人。你这茶棚靠近官道，南来北往的人多，看到可疑之人立刻报官。”
老军连连点头：“是是是，小老儿明白。”
黑脸校尉目光扫过茶棚，在房稷身上停了一瞬。房稷垂下眼，端起茶碗慢慢喝，神色如常。校尉没看出什么，翻身上马，一行人又朝南边去了。
马蹄声渐远，老军啐了一口唾沫：“三天两头盘查，盘个什么劲儿！这年月，兵比匪还多。”
房稷没接话。他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底一口饮尽，从钱袋里摸出两枚五铢钱放在桌上，起身拎起那捆草药，朝宛城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南边是绿林山的方向。
近来他听过往的行商说起过，绿林山里聚了一伙逃犯和饥民，领头的是新市人王匡、王凤，打的是“劫富济贫”的旗号。官兵去剿过几次，山路崎岖，林深草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天凤四年，王莽的新朝已经立国十五年。十五年来，从“王田私属”到“五均六筦”，政令翻来覆去如儿戏，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房稷记得父亲在世时曾私下说过一句话：“王莽改制，看似法周礼、追三代，实则剜肉补疮，越补越烂。”
父亲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到。那时候房稷还不懂什么叫“剜肉补疮”，如今他懂了。
宛城是南阳郡治所在，城垣高大，城门洞开。房稷随着人流进城，守门的士卒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连盘问都省了。
城里的街市比城外热闹得多，但热闹底下透着一股虚浮。东市上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摊位前，买的人少，看的人多。一个屠户面前挂着半扇猪肉，从早晨摆到巳时，还没卖出去一半。屠户骂骂咧咧，一刀剁在案板上，惊得旁边的鸡扑棱棱乱飞。
房稷径直去了东市后街的“济生堂”药铺。
药铺掌柜姓胡，叫胡广济，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小眼、善言。房稷的药材大半都卖给他。胡广济虽然精于算计，但不坑不骗，给的价钱还算公道。
“房稷来了？”胡广济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筹，见他进来，脸上堆起笑，“这次带了什么？”
“黄芩、柴胡，都是昨晚上山的，根茎完整，没断须。”房稷把那捆草药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
胡广济拈起一根黄芩看了看断面，又嗅了嗅，点点头：“成色不错。老规矩，黄芩一斤三文，柴胡一斤两文。称一下。”
药铺的小学徒搬来铜权，仔细称了。黄芩三斤二两，柴胡两斤七两。胡广济拨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报出数目：“共计十五文。你是要钱，还是要粟米？”
“要粟米。”房稷说。
“粟米一斤七文，给你两斤，找你一文。”胡广济从柜底摸出一只小陶罐，倒出十五枚五铢钱，又从米缸里量了两斤粟米，用麻布包好递过来。
房稷接过钱和米，将那一文钱揣进腰间的钱袋，米包拎在手里。他正要转身离开，胡广济忽然叫住他：“房稷，你且等等。”
“胡翁还有事？”
胡广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认识荣家的人么？”
房稷眉头微动：“哪个荣家？”
“南阳荣氏。早年间郡中有名的旧族，后来败落了，据说现在只剩下一支，家里有个女儿，叫荣霁。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得罪了郡丞府的人，被逼得待不下去了，听说往棘阳那边去了。”胡广济顿了顿，“我寻思棘阳那边你熟，你要是遇上了，能帮衬就帮衬一把。那荣家虽然败了，但荣老太公在世时对城里几家铺子都有恩——我年轻时受过他恩惠，没法袖手旁观，可我一个开药铺的，实在出不了城。”
房稷沉吟片刻。棘阳是他祖籍所在，他在那里长大，地形、人脉都熟。但“得罪郡丞府”这种事，沾上了就是大麻烦。他一个连饭都快吃不饱的穷小子，哪有资格帮衬别人？
“胡翁，我记下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胡广济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一只小陶瓶递过来：“这是金创药粉，你带在身上。城外不太平，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事，兴许能用上。”
房稷接过陶瓶，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药铺。
他心里清楚，胡广济说“帮衬”是假，真正想说的怕是另一层意思——荣家的人得罪了郡丞府，郡丞府背后是太守，太守背后是王莽的新朝。在这个世道里，得罪官府的人，往往只有两条路：要么逃亡，要么死。
而逃亡的方向，通常是绿林山。
房稷没再多想。他拎着粟米穿过东市，在一家烧饼摊前停下，花了三文钱买了两块胡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这是他一天的吃食。
正要出城，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房稷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城门口，不知在看什么。他挤进去一看，城墙根下贴着几张告示，墨迹未干。有识字的人念出声来：
“朝廷诏令：天下田亩，更名‘王田’，不得买卖。男女口数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
念到这里，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口：“王田王田，田都成了朝廷的，咱们种什么？喝西北风？”
又有人低声说：“这话你也敢说？不要脑袋了？”
念告示的人继续往下念：“……又令：五均六筦，平准物价，收工商之税，以赡贫弱……”
“以赡贫弱？”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冷笑，“税倒是收了，贫弱可曾见着一文？前街的张寡妇，织的布被‘平准官’强征了去，给了一纸空文，连个钱影子都没见着。”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住嘴。疤脸汉子挣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但脸上的愤懑像烧红的铁，压都压不住。
房稷默默听着，转身挤出人群。
他知道这些告示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他识字。父亲教过他，《仓颉篇》背了大半，虽然称不上通经术，但寻常公文能看懂十之七八。这也是他在宛城能勉强立足的原因之一——替不识字的人写封信、读个告示，能换几文钱。
但识字的人在这个时代，未必是幸事。
识字意味着能看懂朝廷的诏令，看懂之后就明白，这个朝廷正在把天下人往绝路上逼。而那些不识字的人，虽然看不清诏令，却能感受到饥饿和寒冷——这些感受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
房稷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往东是棘阳，往南是绿林山。他本该往东——他的破屋在棘阳方向。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目光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南边的天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像是积着厚重的云。
他忽然想起胡广济的话：“荣家的人往棘阳那边去了。”
犹豫了片刻，他拐上了通往棘阳的小路。
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胡广济，也不是因为他想帮荣家。他只是觉得，今天回那间破屋，也不过是对着一盏孤灯吃胡饼、喝凉水，与走这条小路没什么分别。
他走得很快，步子虽不大，但节奏很稳。三年来采药练出的脚力，让他在山野间如履平地。天色渐暗时，他已经走到了棘阳地界，远远能看到村落的轮廓。
棘阳是个不大的乡聚，百来户人家散落在白水沿岸。房稷在这里出生长大，每一棵树、每一道沟他都认得。但他没有进村，而是沿着村外的小河绕到了南边——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窑场，早年间烧砖瓦用的，后来土质不行就荒了，只剩下几间塌了半边的窑洞。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忽然看到窑洞方向有微弱的光。
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烧火取暖。
房稷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粟米包和油纸包放在路边草丛里，猫着腰，借着河沟的阴影靠近。
窑场有三孔窑洞，中间那孔半塌，两边的也残破不堪。火光从左边那孔窑洞里透出来，洞口用一扇破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房稷贴着土坡，绕到窑洞侧面的裂缝处，往里看了一眼。
窑洞里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陶罐，不知在煮什么。火堆旁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有风霜之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坐姿僵硬，像是在防备什么。他的一条腿伸得笔直，裤管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受了伤。
女的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虽已洗得发白，但裁剪得体、针脚细密，不是寻常人家的布料。她侧脸对着房稷的方向，眉目清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柔中带刚，一双眼睛正盯着陶罐里翻滚的水汽，神情专注而沉静。
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房稷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荣霁。
这个姓氏在南阳虽已式微，但“南阳荣氏”的名头还在——世代簪缨，累世官宦，直到王莽代汉后才彻底衰落。荣老太公在世时，门生故吏遍布荆襄，连太守都要给几分薄面。可惜老太公死后，子孙不肖，家业败尽，只剩下这一支苦苦支撑。
至于荣霁为何得罪郡丞府，胡广济没说，房稷也不打算问。
他正犹豫要不要现身，窑洞里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警惕：“谁在外头？”
房稷心里一凛。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这个受伤的中年人依然听到了动静。这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受了伤，又在逃难，警惕性不会这么高。
他没有躲，而是从裂缝处退后两步，走到窑洞正面，抬手敲了敲那扇破木门。
“路过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从容。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中年男人的半张脸露出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是何人？”
“棘阳人，房稷。”房稷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在宛城卖药材回来，路过这里。看到火光，过来看看。”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从磨毛边的短褐到腰间瘪瘪的钱袋，再到他脚上沾满泥巴的草鞋。最后落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这双手不像纯粹的农夫。
“你能在城外走动，不怕被官兵盘查？”中年男人问。
“查过了。”房稷说，“查不出什么。”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终于把门开大了些。窑洞里的火光照到房稷脸上，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荣霁已经站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些，身姿挺拔如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器物是否值得关注。
“你是棘阳人？”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音色，像是玉石相击。
“是。”房稷说。
“姓房？”
“房玄龄的房——虽然玄龄还没出生。”房稷随口开了个玩笑，随即意识到这个玩笑不恰当，但他面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
荣霁没听懂这个笑话，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随意和从容。一个穿着粗麻短褐的年轻人，面对两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不卑不亢不说，还能随口打趣——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是寻常乡民。
中年男人关上门，重新坐回火堆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房稷。
“你的腿伤了，”房稷看了一眼男人腿上的血迹，“骨伤还是皮肉伤？”
“皮肉。被箭擦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中年男人说。
“我有金创药。”房稷从怀里摸出胡广济给的那只小陶瓶，放在火堆旁的地上，“不白给。告诉我一件事——你们得罪了郡丞府，为什么往棘阳跑？”
荣霁和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
中年男人刚要开口，荣霁先说话了：“因为我们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很坦率，坦率到房稷一时不知如何接。
“棘阳是房氏宗族的地盘，”荣霁继续说，“你姓房，想来对这里很熟。我们在这里需要一个熟人。”
“我们不熟。”房稷说。
“现在开始熟了。”荣霁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只是一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弧线，“你给了我们金创药，我们欠你一个人情。在这乱世里，人情比钱值钱。”
房稷看了她几秒。
这女子年纪轻轻，说话却老练得不像是养在深闺的旧族小姐。她身上有一股子沉静的力量，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深的暗流。
他没有接话，而是蹲下来，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陶罐里的东西。几片野菜叶子翻上来，稀稀拉拉的，没有粟米，没有盐。
“你们就吃这个？”
“就吃这个。”荣霁说。
房稷站起身，走到窑洞外，从草丛里拿回他藏好的粟米包和油纸包，重新走进来。他把粟米包打开，倒了一半进陶罐，又把两块胡饼取出来，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烤着。
“分着吃。”他说。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三分。
荣霁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的动作。
陶罐里的野菜粥因为加了粟米变得浓稠起来，香气在逼仄的窑洞里弥漫开来。房稷用一根干净的树枝搅了搅粥，等它稍稍凉了些，先舀了一碗递给受伤的中年男人，又舀了一碗递给荣霁，最后自己用罐底刮了半碗，就着半块胡饼慢慢吃。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偶尔的咀嚼声。
吃完之后，房稷把金创药递给中年男人，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男人的手法很生疏，显然不擅长处理外伤——这与他的身份似乎有些矛盾，一个有刀、有警惕心的人，不该连包扎都不熟练。
“你们明天打算怎么办？”房稷问。
中年男人看向荣霁。
荣霁沉默了一会儿，说：“南下。进绿林山。”
房稷并不意外。这是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选择——绿林山，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是新朝律法照不到的地方。
“郡丞府的人会追过来。”房稷说。
“我知道。”荣霁说，“所以我们要在他们追来之前进山。”
“进山之后呢？落草为寇？”
荣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映得瞳孔里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
“我不会落草。”过了很久，她才说，“但我不介意和落草的人做生意。”
房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不像是在说大话。她说“做生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胡广济在药铺里拨算筹一样自然。
“你呢？”荣霁忽然转过头来看他，“你一个住在棘阳的穷小子，深更半夜不回屋，跑到荒废的窑场来，就为了给两个陌生人送吃的？”
房稷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说了，路过。”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金创药用完就算了。粟米和胡饼不用还。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吹得火堆一阵明灭。
“房稷。”荣霁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她问。
房稷想了想，说：“如果你真能活着走进绿林山，又真能活着走出来——也许会。”
说完，他踏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窑洞里，中年男人看着房稷消失的方向，低声说：“这年轻人不简单。”
荣霁没有应声。她捡起房稷留在火堆旁的那只陶瓶——金创药用了一半，还剩一半。瓶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烟火气，在这个寒冷的秋夜里，竟让她觉得有一丝暖意。
她把陶瓶揣进怀里。
“他姓房，”她自言自语般地说，“棘阳房氏……”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你想拉他入伙？”
荣霁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大盛，照亮了她半张侧脸，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决断。
“绿林山很大，”她说，“多一个人，多一条路。”
窑洞外，房稷走在小河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荣霁那句“现在开始熟了”。一个旧族女子，落魄至此，不哭不闹，不怨天尤人，反而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这种话——要么是天生的聪明人，要么是后天被逼出来的聪明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简单。
至于她自己说的“不会落草”，房稷信了一半。不信的那一半，是因为他知道，进了绿林山，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另一句话：“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父亲说这话时，喝的醉醺醺的，不知道是感慨自己还是感慨天下。房稷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回到那间破屋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房稷推开门，摸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四壁——真的是四壁，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榻上铺着干草和一张旧褥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灶台冷冰冰的。
他把剩下的半斤粟米倒进陶瓮，脱下短褐搭在榻边的绳子上，吹灭油灯，躺了下去。
屋外的风声很大，偶尔夹杂着远处野狗的吠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荣霁说她“不介意和落草的人做生意”——一个旧族女子，敢说这种话，要么是有通天的本事，要么是背后有通天的靠山。
但荣氏已经败了。
那么，她凭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他想通了：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采药人，连自己的温饱都顾不过来，哪有资格去管别人的闲事？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他并不知道，这个夜晚的相遇，将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而荣霁在窑洞里望着火光时，心里想的也不是“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而是一个更深远的计划——一个需要南阳、荆襄、甚至整个天下的计划。
那个计划里，房稷的名字，刚刚被写了上去。
第一章 完
打盹的老军猛地惊醒，慌忙站起来，瘸着腿迎上去：“军爷，要喝茶么？”
“茶个屁！”黑脸校尉甩鞍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在手里拍了拍，“上头有令，各处关津要道盘查往来行人。你这茶棚靠近官道，南来北往的人多，看到可疑之人立刻报官。”
老军连连点头：“是是是，小老儿明白。”
黑脸校尉目光扫过茶棚，在房稷身上停了一瞬。房稷垂下眼，端起茶碗慢慢喝，神色如常。校尉没看出什么，翻身上马，一行人又朝南边去了。
马蹄声渐远，老军啐了一口唾沫：“三天两头盘查，盘个什么劲儿！这年月，兵比匪还多。”
房稷没接话。他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底一口饮尽，从钱袋里摸出两枚五铢钱放在桌上，起身拎起那捆草药，朝宛城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尽头——南边是绿林山的方向。
近来他听过往的行商说起过，绿林山里聚了一伙逃犯和饥民，领头的是新市人王匡、王凤，打的是“劫富济贫”的旗号。官兵去剿过几次，山路崎岖，林深草密，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天凤四年，王莽的新朝已经立国十五年。十五年来，从“王田私属”到“五均六筦”，政令翻来覆去如儿戏，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房稷记得父亲在世时曾私下说过一句话：“王莽改制，看似法周礼、追三代，实则剜肉补疮，越补越烂。”
父亲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到。那时候房稷还不懂什么叫“剜肉补疮”，如今他懂了。
宛城是南阳郡治所在，城垣高大，城门洞开。房稷随着人流进城，守门的士卒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连盘问都省了。
城里的街市比城外热闹得多，但热闹底下透着一股虚浮。东市上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摊位前，买的人少，看的人多。一个屠户面前挂着半扇猪肉，从早晨摆到巳时，还没卖出去一半。屠户骂骂咧咧，一刀剁在案板上，惊得旁边的鸡扑棱棱乱飞。
房稷径直去了东市后街的“济生堂”药铺。
药铺掌柜姓胡，叫胡广济，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小眼、善言。房稷的药材大半都卖给他。胡广济虽然精于算计，但不坑不骗，给的价钱还算公道。
“房稷来了？”胡广济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筹，见他进来，脸上堆起笑，“这次带了什么？”
“黄芩、柴胡，都是昨晚上山的，根茎完整，没断须。”房稷把那捆草药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
胡广济拈起一根黄芩看了看断面，又嗅了嗅，点点头：“成色不错。老规矩，黄芩一斤三文，柴胡一斤两文。称一下。”
药铺的小学徒搬来铜权，仔细称了。黄芩三斤二两，柴胡两斤七两。胡广济拨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报出数目：“共计十五文。你是要钱，还是要粟米？”
“要粟米。”房稷说。
“粟米一斤七文，给你两斤，找你一文。”胡广济从柜底摸出一只小陶罐，倒出十五枚五铢钱，又从米缸里量了两斤粟米，用麻布包好递过来。
房稷接过钱和米，将那一文钱揣进腰间的钱袋，米包拎在手里。他正要转身离开，胡广济忽然叫住他：“房稷，你且等等。”
“胡翁还有事？”
胡广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认识荣家的人么？”
房稷眉头微动：“哪个荣家？”
“南阳荣氏。早年间郡中有名的旧族，后来败落了，据说现在只剩下一支，家里有个女儿，叫荣霁。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得罪了郡丞府的人，被逼得待不下去了，听说往棘阳那边去了。”胡广济顿了顿，“我寻思棘阳那边你熟，你要是遇上了，能帮衬就帮衬一把。那荣家虽然败了，但荣老太公在世时对城里几家铺子都有恩——我年轻时受过他恩惠，没法袖手旁观，可我一个开药铺的，实在出不了城。”
房稷沉吟片刻。棘阳是他祖籍所在，他在那里长大，地形、人脉都熟。但“得罪郡丞府”这种事，沾上了就是大麻烦。他一个连饭都快吃不饱的穷小子，哪有资格帮衬别人？
“胡翁，我记下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胡广济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一只小陶瓶递过来：“这是金创药粉，你带在身上。城外不太平，万一路上碰到什么事，兴许能用上。”
房稷接过陶瓶，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药铺。
他心里清楚，胡广济说“帮衬”是假，真正想说的怕是另一层意思——荣家的人得罪了郡丞府，郡丞府背后是太守，太守背后是王莽的新朝。在这个世道里，得罪官府的人，往往只有两条路：要么逃亡，要么死。
而逃亡的方向，通常是绿林山。
房稷没再多想。他拎着粟米穿过东市，在一家烧饼摊前停下，花了三文钱买了两块胡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这是他一天的吃食。
正要出城，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房稷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在城门口，不知在看什么。他挤进去一看，城墙根下贴着几张告示，墨迹未干。有识字的人念出声来：
“朝廷诏令：天下田亩，更名‘王田’，不得买卖。男女口数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
念到这里，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口：“王田王田，田都成了朝廷的，咱们种什么？喝西北风？”
又有人低声说：“这话你也敢说？不要脑袋了？”
念告示的人继续往下念：“……又令：五均六筦，平准物价，收工商之税，以赡贫弱……”
“以赡贫弱？”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冷笑，“税倒是收了，贫弱可曾见着一文？前街的张寡妇，织的布被‘平准官’强征了去，给了一纸空文，连个钱影子都没见着。”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住嘴。疤脸汉子挣了一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但脸上的愤懑像烧红的铁，压都压不住。
房稷默默听着，转身挤出人群。
他知道这些告示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他识字。父亲教过他，《仓颉篇》背了大半，虽然称不上通经术，但寻常公文能看懂十之七八。这也是他在宛城能勉强立足的原因之一——替不识字的人写封信、读个告示，能换几文钱。
但识字的人在这个时代，未必是幸事。
识字意味着能看懂朝廷的诏令，看懂之后就明白，这个朝廷正在把天下人往绝路上逼。而那些不识字的人，虽然看不清诏令，却能感受到饥饿和寒冷——这些感受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
房稷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处岔路口。往东是棘阳，往南是绿林山。他本该往东——他的破屋在棘阳方向。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目光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南边的天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像是积着厚重的云。
他忽然想起胡广济的话：“荣家的人往棘阳那边去了。”
犹豫了片刻，他拐上了通往棘阳的小路。
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胡广济，也不是因为他想帮荣家。他只是觉得，今天回那间破屋，也不过是对着一盏孤灯吃胡饼、喝凉水，与走这条小路没什么分别。
他走得很快，步子虽不大，但节奏很稳。三年来采药练出的脚力，让他在山野间如履平地。天色渐暗时，他已经走到了棘阳地界，远远能看到村落的轮廓。
棘阳是个不大的乡聚，百来户人家散落在白水沿岸。房稷在这里出生长大，每一棵树、每一道沟他都认得。但他没有进村，而是沿着村外的小河绕到了南边——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窑场，早年间烧砖瓦用的，后来土质不行就荒了，只剩下几间塌了半边的窑洞。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忽然看到窑洞方向有微弱的光。
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烧火取暖。
房稷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粟米包和油纸包放在路边草丛里，猫着腰，借着河沟的阴影靠近。
窑场有三孔窑洞，中间那孔半塌，两边的也残破不堪。火光从左边那孔窑洞里透出来，洞口用一扇破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房稷贴着土坡，绕到窑洞侧面的裂缝处，往里看了一眼。
窑洞里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陶罐，不知在煮什么。火堆旁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有风霜之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坐姿僵硬，像是在防备什么。他的一条腿伸得笔直，裤管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受了伤。
女的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虽已洗得发白，但裁剪得体、针脚细密，不是寻常人家的布料。她侧脸对着房稷的方向，眉目清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柔中带刚，一双眼睛正盯着陶罐里翻滚的水汽，神情专注而沉静。
她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房稷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荣霁。
这个姓氏在南阳虽已式微，但“南阳荣氏”的名头还在——世代簪缨，累世官宦，直到王莽代汉后才彻底衰落。荣老太公在世时，门生故吏遍布荆襄，连太守都要给几分薄面。可惜老太公死后，子孙不肖，家业败尽，只剩下这一支苦苦支撑。
至于荣霁为何得罪郡丞府，胡广济没说，房稷也不打算问。
他正犹豫要不要现身，窑洞里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警惕：“谁在外头？”
房稷心里一凛。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这个受伤的中年人依然听到了动静。这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受了伤，又在逃难，警惕性不会这么高。
他没有躲，而是从裂缝处退后两步，走到窑洞正面，抬手敲了敲那扇破木门。
“路过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从容。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中年男人的半张脸露出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是何人？”
“棘阳人，房稷。”房稷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在宛城卖药材回来，路过这里。看到火光，过来看看。”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从磨毛边的短褐到腰间瘪瘪的钱袋，再到他脚上沾满泥巴的草鞋。最后落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这双手不像纯粹的农夫。
“你能在城外走动，不怕被官兵盘查？”中年男人问。
“查过了。”房稷说，“查不出什么。”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终于把门开大了些。窑洞里的火光照到房稷脸上，他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荣霁已经站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一些，身姿挺拔如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器物是否值得关注。
“你是棘阳人？”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音色，像是玉石相击。
“是。”房稷说。
“姓房？”
“房玄龄的房——虽然玄龄还没出生。”房稷随口开了个玩笑，随即意识到这个玩笑不恰当，但他面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
荣霁没听懂这个笑话，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随意和从容。一个穿着粗麻短褐的年轻人，面对两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不卑不亢不说，还能随口打趣——这本身就说明他不是寻常乡民。
中年男人关上门，重新坐回火堆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房稷。
“你的腿伤了，”房稷看了一眼男人腿上的血迹，“骨伤还是皮肉伤？”
“皮肉。被箭擦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中年男人说。
“我有金创药。”房稷从怀里摸出胡广济给的那只小陶瓶，放在火堆旁的地上，“不白给。告诉我一件事——你们得罪了郡丞府，为什么往棘阳跑？”
荣霁和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
中年男人刚要开口，荣霁先说话了：“因为我们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很坦率，坦率到房稷一时不知如何接。
“棘阳是房氏宗族的地盘，”荣霁继续说，“你姓房，想来对这里很熟。我们在这里需要一个熟人。”
“我们不熟。”房稷说。
“现在开始熟了。”荣霁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只是一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弧线，“你给了我们金创药，我们欠你一个人情。在这乱世里，人情比钱值钱。”
房稷看了她几秒。
这女子年纪轻轻，说话却老练得不像是养在深闺的旧族小姐。她身上有一股子沉静的力量，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多深的暗流。
他没有接话，而是蹲下来，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陶罐里的东西。几片野菜叶子翻上来，稀稀拉拉的，没有粟米，没有盐。
“你们就吃这个？”
“就吃这个。”荣霁说。
房稷站起身，走到窑洞外，从草丛里拿回他藏好的粟米包和油纸包，重新走进来。他把粟米包打开，倒了一半进陶罐，又把两块胡饼取出来，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烤着。
“分着吃。”他说。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三分。
荣霁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的动作。
陶罐里的野菜粥因为加了粟米变得浓稠起来，香气在逼仄的窑洞里弥漫开来。房稷用一根干净的树枝搅了搅粥，等它稍稍凉了些，先舀了一碗递给受伤的中年男人，又舀了一碗递给荣霁，最后自己用罐底刮了半碗，就着半块胡饼慢慢吃。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偶尔的咀嚼声。
吃完之后，房稷把金创药递给中年男人，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男人的手法很生疏，显然不擅长处理外伤——这与他的身份似乎有些矛盾，一个有刀、有警惕心的人，不该连包扎都不熟练。
“你们明天打算怎么办？”房稷问。
中年男人看向荣霁。
荣霁沉默了一会儿，说：“南下。进绿林山。”
房稷并不意外。这是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选择——绿林山，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是新朝律法照不到的地方。
“郡丞府的人会追过来。”房稷说。
“我知道。”荣霁说，“所以我们要在他们追来之前进山。”
“进山之后呢？落草为寇？”
荣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映得瞳孔里像是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
“我不会落草。”过了很久，她才说，“但我不介意和落草的人做生意。”
房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不像是在说大话。她说“做生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胡广济在药铺里拨算筹一样自然。
“你呢？”荣霁忽然转过头来看他，“你一个住在棘阳的穷小子，深更半夜不回屋，跑到荒废的窑场来，就为了给两个陌生人送吃的？”
房稷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说了，路过。”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金创药用完就算了。粟米和胡饼不用还。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吹得火堆一阵明灭。
“房稷。”荣霁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她问。
房稷想了想，说：“如果你真能活着走进绿林山，又真能活着走出来——也许会。”
说完，他踏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窑洞里，中年男人看着房稷消失的方向，低声说：“这年轻人不简单。”
荣霁没有应声。她捡起房稷留在火堆旁的那只陶瓶——金创药用了一半，还剩一半。瓶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烟火气，在这个寒冷的秋夜里，竟让她觉得有一丝暖意。
她把陶瓶揣进怀里。
“他姓房，”她自言自语般地说，“棘阳房氏……”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你想拉他入伙？”
荣霁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大盛，照亮了她半张侧脸，眉宇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决断。
“绿林山很大，”她说，“多一个人，多一条路。”
窑洞外，房稷走在小河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荣霁那句“现在开始熟了”。一个旧族女子，落魄至此，不哭不闹，不怨天尤人，反而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这种话——要么是天生的聪明人，要么是后天被逼出来的聪明人。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简单。
至于她自己说的“不会落草”，房稷信了一半。不信的那一半，是因为他知道，进了绿林山，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另一句话：“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父亲说这话时，喝的醉醺醺的，不知道是感慨自己还是感慨天下。房稷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回到那间破屋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房稷推开门，摸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四壁——真的是四壁，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榻上铺着干草和一张旧褥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灶台冷冰冰的。
他把剩下的半斤粟米倒进陶瓮，脱下短褐搭在榻边的绳子上，吹灭油灯，躺了下去。
屋外的风声很大，偶尔夹杂着远处野狗的吠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荣霁说她“不介意和落草的人做生意”——一个旧族女子，敢说这种话，要么是有通天的本事，要么是背后有通天的靠山。
但荣氏已经败了。
那么，她凭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他想通了：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采药人，连自己的温饱都顾不过来，哪有资格去管别人的闲事？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他并不知道，这个夜晚的相遇，将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而荣霁在窑洞里望着火光时，心里想的也不是“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而是一个更深远的计划——一个需要南阳、荆襄、甚至整个天下的计划。
那个计划里，房稷的名字，刚刚被写了上去。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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