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岁梦

运粮队------------------------------------------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京兆尹陈平道身为社稷重臣，不思竭忠尽诚，反敢妄造妖言，蛊惑圣听，假传危语，陈进言边地虚弊、朝野纷扰之辞，实属危言耸听。名为进谏，实则讪君谤上，沽直臣之名，遂一己之私，其心叵测。 且察其行迹，暗结朝中专兵擅权之臣，结党营私，意在胁朕分权，动摇国本。赖朕明察秋毫，洞见奸谋，未使其得逞。 本当从重治罪，姑念一朝臣僚，从轻发落。现将陈平流放安西，彼既屡言边事吃紧，即令其前往安西督办粮草，随军效力。其子着即遣往军前为质，俟战事平定，方许归乡。若粮草调度不力、逾期不齐，則永无父子相见之日。 尔其自省，毋再生异心。钦此。，景隆二十三年，冬。，一路缓缓北上，四周的风儿也从细腻的呢喃变成了野蛮的呼号，不似江南女子那般缠绵婉约，也不像京城妇人那般带着几分富贵气。它好似一个豪放的泼妇，挥舞着一把钝了的铁锉刀，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粗糙感。，若是再耽搁上几个月，漫天沉重的白雪便会将这官道覆盖得严严实实，一个人，一匹马也不可能放过去。此时北疆的上空，只有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四周是绵延不绝的山脉，光秃秃的，像是一群被剥了皮的巨兽脊梁，死气沉沉地横卧在天地之间。山脚下是一片望不到头的乱石滩，碎石嶙峋，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在看不到头的苍穹之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就在这片苍凉的乱石滩上，像是一群蠕动的虫蚁，艰难地向着山口挪动。数百辆的粮秣和辎重被驴马一步一步向前硬拽，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这声音单调、枯燥，在这空旷寂寥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直发慌。。如今得他今年刚满六岁，他从襁褓中长这么大，见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城外西南角的食肆街道，与他的那一帮同龄孩子去货郎那儿讨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即便是后来从四季如春的京城搬到了灰凉死寂，潮湿闷热的安西，他也从没有离开过娘亲的视线。，他正独自趴在车窗边，那双从未见过荒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新奇。外面的世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雕梁画栋的宅邸花园，没有锦衣玉食的三餐四食，只有石头，无穷无尽的石头。他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木雕小人，那是临行前娘亲偷偷塞给他的。那天娘亲抱着他看了好久，一滴苦涩的泪滴落在他手中的小人身上。，又把它端正地摆在窗台上，仿佛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给这个玩伴找了个看风景的好位置。他给小人取了个名字，叫吉祥。他不懂父亲为什么将他带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懂为什么临行前娘亲哭得那么伤心。他只知道，父亲说这是给他安排的“历练”，既然是父亲说的，那便是规矩。车厢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车队最前方的一辆敞篷马车上，陈平道身披一件洗得泛白的行伍戎装，铠甲上的铁片在风中叮当作响。他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眉峰紧锁如刀刻。他此刻早已不是羡煞旁人的京兆尹，而是被贬到了遥远的安西做上了此刻最烫手——掌管粮秣辎重的转运使。，安西城饱受战火之乱。圣上少时多次征伐西域，太圣给了他统掌三司的权力，让他就地征粮。数年战乱过后，安西百姓被搜刮了一轮又一轮，虽然圣上顺利凯旋，战事结束，但当地百姓如同这路边的蒿草一般，已经被榨得没有一丝水分了。——不仅要防山匪流寇，更要瞒天过海。他瞥了眼身后车队中满载的粮车，喉头泛起苦涩。那些粮袋看似饱满，实则塞满了发霉的陈粮与掺沙的糙米，一捏便碎，霉斑与碎石混作一团。若被前线将领查验，他便是死路一条；可若不从，朝廷苛政如刀，安西城早已十室九空，他怎忍心再搜刮百姓？“呼——”拉车的牛马喷出一团团浓重的白雾，瞬间被冷风吹散。负责押运的民夫与士兵们裹着破旧的棉衣，缩在车后避风，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匆匆赶路，他们呼出的白气凝成霜，覆在睫毛上如细碎的冰晶。他们基本上都是陈平道从京城带回来自己的家奴，安西镇抚司田令对着落魄到此的他，鼻孔朝天得表示，要人没有，你们自己想办法。，陈平道遥望着远处，忽地勒马，低声令道：“吩咐下去，这乱石滩易藏流寇，都警醒着点。”他转头对身旁的老卒道：“老赵，让兄弟们把姜汤分匀了，再检查一下车轴。这风硬，车若坏了，粮草滞在此地，耽误了战事，上头要怪罪。”老赵应诺，却欲言又止：“大人，这粮……”陈平道猛然抬手制止，目光如刀：“闭嘴！此事已然如此，他人不知，若有责罚皆我一人之过。”，两侧峭壁如斧劈般陡立，风穿谷而过，呜咽如泣。陈安忽掀帘探出脑袋，指着远处一座孤峰，那石形如妇人披发而立，衣袂仿佛被风雕琢得翩然欲飞。“爹，那座山像不像书里说的‘望夫石？”
陈平道听罢心头一颤，望着儿子澄澈如泉水的眼眸，喉间哽住。传说望夫石是妇人盼夫不归，化骨为石，永守山崖。他面无表情地答道：“像，但这里没有归人可盼。怎么，想你娘了？”
陈安点了点头，陈平道皱了皱眉，道：“没出息，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没了你娘，你自己可是就是大老爷们了，不是没断奶的娃娃。”
陈安有些畏惧，缩回车中，对着木雕小人嘀咕：“吉祥，你说娘亲也会在家里等我嘛？她又是在等谁啊？”
那童言稚语随风飘散，却如针扎进陈平道心里。他攥紧缰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孩子至今不知，他们此行不是历练，而是押送足以令全家丧命的劣粮；他更不知，那“望夫石”的传说，此刻正应验在他们身上：自己何尝不是被朝廷遗弃的“望夫”之人，只盼着能在这条绝路上，为妻儿争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