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溪是被吓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梦里那双眼睛太真实了。
冰冷的、嫌恶的、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那个男人站在永宁伯府的大门前，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表妹既然不知悔改，那便请吧。从今往后，伯府与你，再无瓜葛。”
然后她就被人拖了出去。
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哭喊着“表哥我错了表哥求求你”，可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还是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再然后——
她缩在巷角，浑身是伤，又冷又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曾经被她得罪过的贵女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着她指指点点，笑出了声。
最后一场大雪落下来，她再也没能睁开眼。
沈鹿溪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完整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十指不沾阳春水，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粉。
不是梦里那双布满冻疮、指甲都裂开了的手。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丫鬟青黛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盆子跑过来，“又做噩梦了？奴婢去给您倒杯热茶——”
“青黛。”
沈鹿溪叫住她，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青黛凑过来，一脸担忧。
沈鹿溪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现在是哪一年？”
青黛愣住了。
“……小姐，您没事吧？现在是永安十四年啊，您去年刚及笄，姨太太还给您办了及笄礼呢，您不记得了？”
永安十四年。
沈鹿溪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些梦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她“看见”了很多事。
看见自己如何痴缠表哥，如何在姨母面前撒娇耍赖，如何仗着伯府的势在京城里横冲直撞。
看见那个叫温如意的姑娘出现后，表哥的目光便再也没落在别人身上。
看见自己如何嫉妒、如何发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去为难那个温如意，最后闹得满城风雨。
看见姨母为了给她收拾烂摊子，活活气出了病。
看见姨母去世后，表哥再也没有任何顾忌，把她赶出了伯府。
看见自己最后冻死在那个雪夜里。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梦。
倒像是……真的发生过。
“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您脸色好差，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沈鹿溪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帮我梳洗。”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又愣了愣。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胜雪，一双杏眼水光潋滟，唇不点而朱。
说实话，这张脸确实好看。
好看到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过她的。
沈鹿溪以前一直觉得，凭这张脸，表哥迟早会是她的。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梦里那个眼神告诉她，好看没有用。
长得再好看，在不喜欢你的人面前，也就是个碍眼的摆设。
“青黛。”她突然开口。
“在呢。”
“昨天我让人给表哥送的点心，他收了吗？”
青黛手上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说：“……世子爷身边的砚书说，世子爷最近在温书，不让人打扰。点心……没收。”
没收。
沈鹿溪一点也不意外。
以前她可能会难过，会觉得表哥太不近人情，会想着明天送点更好的。
但现在——
“没收就没收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以后不送了。”
青黛差点把梳子摔了。
“小、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以后不送了。”沈鹿溪转过头看她，表情认真，“还有，以后表哥在哪儿，我不打听了。他出门我不跟着，他去书院我不堵着。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去哪儿，都跟我没关系。”
青黛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小姐，您……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她伸手想去摸沈鹿溪的额头。
沈鹿溪躲开了，继续对着镜子发呆。
她反应是慢，但不傻。
梦里那个结局太惨了，惨到她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她不想再缠着表哥了。
不想再去针对那个还没出现的温如意。
不想再仗着姨母的宠爱胡作非为。
更不想被赶出伯府，冻死在某个雪夜里。
她要活着。
好好活着。
“青黛。”
“奴婢在。”
“帮我找几本书来。”
“……什么书？”
沈鹿溪想了想，梦里那个自己就是因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才被人说是“除了脸一无是处”。
她得学。
学东西，学做人，学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都行，”她说，“只要是能学到东西的，都行。”
青黛觉得自己小姐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但她不敢多问，只好点头说“是”。
沈鹿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笨拙但异常坚定的表情。
从今天开始，她要重新做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行礼的声音：“世子爷安。”
沈鹿溪身体一僵。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个人，门就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光里。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周身气质清冷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沈鹿溪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听说表妹昨夜又做噩梦了？”
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疏离的、客气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关切。
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鹿溪看着这张脸，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画面——
他看着她被拖出去的冷漠眼神。
他说“伯府与你再无瓜葛”的淡漠语气。
他牵着温如意的手，从她面前走过的背影。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但她忍住了。
“表哥。”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没事，多谢表哥关心。”
谢衍微微挑眉。
他的这位表妹，每次见了他，都是直接扑过来的。
“表哥你今天怎么来了表哥你看我新买的簪子好不好看表哥我想你了”。
像今天这样规规矩矩行礼，倒还是头一回。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见她眼眶微红，倒也没多想，只当是被噩梦吓的。
“母亲听说你昨晚叫了人，让我来看看。”他说，语气温和，“若是身体不适，我让人去请太医。”
“不用不用。”沈鹿溪连忙摆手，“我就是做了个噩梦，已经没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劳烦表哥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表哥快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谢衍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也不像她。
以前她恨不得他多待一会儿，每次他来，她都要想方设法地留人。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他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那表妹好生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青黛压低的声音：“小姐，您今天怎么对世子爷这么客气啊？”
然后是沈鹿溪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后都这样。我得离他远点。”
谢衍脚步一顿。
他站在门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离他远点？
他没回头，抬脚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半掩着，什么也看不见。
谢衍收回目光，心想：大概是心血来潮吧。
他这个表妹，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
说不定明天就又变回来了。
他这样想着，抬步离开了。
院子里，沈鹿溪坐在铜镜前，认认真真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沈鹿溪，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要想男人，尤其是那个表哥。”
“保命要紧。”
她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青黛在旁边看着，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但她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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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比较听劝，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和我分享，会认真听，并且整改，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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