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留步

诀别京城------------------------------------------，卷起京郊校场上的黄沙，也卷着某种一触即碎的气氛。，立于高台，身后猎猎作响的“楚”字大旗几乎要吞没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冷如冰刃，劈开校场的寂静：“林氏林昭，文不成，武不就，纨绔之名传遍京城。楚璃，不堪与此等辱没门楣之人为配，今日，当众撕毁婚约，恩断义绝。”，她白皙手指用力。“刺啦——”，在过分安静的校场里，像惊雷一样炸开。，是压抑不住的嗤笑和议论，从四周围观的军士、官吏、看热闹的百姓中嗡嗡响起。“早该撕了！楚将军什么人物，他林昭配吗？嘘……小声点，好歹是林家的公子。林家？哈哈，虎父犬子，说的就是他吧！听说他连三石弓都拉不满……”，或怜悯，或嘲讽，或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在站在台下正中的青衣青年身上。，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此刻早已荡然无存。、被撕成两半的婚书，又看向台上楚璃冷若冰霜、毫无留恋的脸。
她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污点。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争辩，没有哀求，甚至没有质问。
在漫天飞舞的嘲弄视线里，他默默上前，弯腰，从那堆撕碎的纸片旁，捡起了地上静静躺着的半块温润玉佩——那是当年定亲时，两家交换的信物，她那半块，想必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玉佩冰凉，边缘硌着掌心。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出校场。
脊背挺得笔直，背影却无端显出几分孤绝。
林府朱漆大门已在望，但气氛却诡异的紧闭。
林昭心头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他加快脚步，还未至门前，斜刺里便转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太监，手持拂尘，眼神带着怜悯与程式化的冰冷：“可是林昭林公子？”
林昭停下脚步，心中一沉，躬身：“公公。”
太监展开一卷黄绫，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林大将军及长子林昀，北境抗敌，不幸中伏，为国捐躯。然有密报指其临阵通敌，致我大军折损。圣上震怒，着即削去林家一切爵位封赏，林家男丁收押候审，彻查此案！钦此。”
“轰——！”
林昭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一步。
父兄……战死？
通敌？
荒谬！天大的荒谬！
父亲一生忠勇，兄长更是刚直，他们怎么可能通敌！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但冰冷的现实紧随而至。
那太监身后，刑部衙役的铁链已经哗啦作响。
他猛地看向太监：“公公，家父与兄长……”
太监轻轻摇头，压低声音：“林公子，杂家只是传旨。案子……还没定呢。只是，风向已变，您好自为之。”
林昭被铁链锁住，押向刑部大牢。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林府”匾额，手中那半块玉佩，几乎要嵌进肉里。
原来，退婚，只是第一刀。更狠的，在后面。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
林昭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雅座”，墙壁上深色的污渍不知是何物。
所谓的“特殊关照”很快降临。
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狞笑着打开牢门，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如同恶鬼。
“林公子，得罪了。上头有令，务必要让林公子‘想起’点东西。”其中一个狱卒捏着粗如儿臂的木棍，棍身血迹斑斑。
没有审问，没有问话。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毒打。
木棍落在背脊、腰腹、大腿……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哼在牢房里回荡。
林昭咬紧牙关，蜷缩着身体，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痛楚。
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说！林老将军是不是早就和北狄有勾结？”
“那些失踪的军械运到哪儿去了？”
“朔风关的布防图，是不是你爹泄露的？”
在间歇的喘息中，狱卒偶尔夹杂着逼问。
林昭疼得意识模糊，却死死记下了这几个词：“朔风关”、“军械”、“布防图”。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来，也绝不吐出一个认罪的字眼。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
狱卒啐了一口：“骨头倒硬！看你还能硬到几时！”
牢门重新锁上。
林昭瘫在冰冷的石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比疼痛更灼热的，是心中翻腾的恨意与冰冷的怀疑。
父兄之死，绝非战败那么简单。
退婚，抄家，严刑逼供……这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简易的过场审判，甚至没给林昭申辩的机会。
一句“查无实证，然林家事涉通敌，不宜轻纵”，便判了他流放北境苦寒之地——黑水营。
黑水营，那是大晏朝最靠近北狄、也是死亡率最高的流放军屯。
名为流放，实为送死。
押解官差是个叫张老六的汉子，一脸横肉，眼神狠戾。
在刑部交接文书时，林昭被木枷和铁链锁着，站在廊下阴影里，清楚地看到另一个低阶官员，将一封厚厚的密信和一个沉甸甸、发出金属碰撞声的皮袋子，塞进张老六怀里。
张老六掂了掂钱袋，脸上横肉抖了抖，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目光扫过林昭时，像看着一个死人。
林昭心头冰凉。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到黑水营。
出城的路，漫长而绝望。
张老六显然收了厚礼，尽职尽责地履行着“特殊关照”。
他故意将行程催得极快，完全不顾林昭身上新旧伤交织。
沉重的木枷磨破了脖颈和手腕的皮肤，铁链在奔跑中哗啦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烈日当空，官道上尘土飞扬，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灼热和沙砾感。
林昭嘴唇干裂，视野开始摇晃。
背上的杖伤被汗水浸透，针刺般疼，后来都麻木了。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全靠一口气撑着。
不能倒下。
倒下，就真的完了。
父兄的冤屈，林家的血仇，那幕后黑手……还有楚璃那张冰冷的脸，和校场上空盘旋的嗤笑。
“走快点！装什么死！”张老六不耐烦地回头，一鞭子抽在林昭背上。
皮开肉绽的痛楚让林昭猛地一个趔趄，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扑倒在地。
尘土呛进口鼻。
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到自己眼前，缓缓浮现出一片极其微弱、半透明的、闪烁不定的虚影。
那虚影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像是直接烙印在视线中。
虚影最上方，是几个扭曲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文字：
状态：濒死
下方，则是数个排列整齐、颜色灰暗、完全无法辨认的条目，如同被尘埃封存的古卷。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见张老六踢了踢他，啐骂道：
“晦气，可别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