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看不出原本的棱角。梵烬赤足站在崖边，僧袍单薄，雪没过脚踝。。——法会上没向四大首座行礼。首座们的判词只有四个字：妖性难驯。。送饭的小沙弥把食盒搁在十步外，转身就跑，僧鞋踩得雪地吱嘎响。。，糊了半张脸。眉心那粒朱砂在雪光里红得像血。他在心里默诵《无相劫藏经》第一重的口诀。这本禁术是他七岁时从藏经阁密格里翻出来的，经页发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听见了脚步声。。那个小沙弥脚步软，像踩棉花。这个脚步声极稳，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拍子上，不快不慢，像钟摆。。。然后是沉默，沉默里有雪落的声音。“验伤。”。声音不高，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语气，像念文书。，睁开眼。
站在面前的人穿着戒律院的墨色僧袍。那袍子比普通僧袍更束身，袖口收紧，方便执刑。黑发一丝不苟束在白玉冠里，脸上没表情。
眉目生得极俊。但那俊冷得像刀锋，让人生不出亲近的念头。
戒律院首座，寂空。
梵烬听说过他。佛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戒律院首座，活着的清规戒律。说他没笑过，说他入定三日不吃不喝不吐纳。
还说他被派来“监视”佛子，是因为整个佛宗唯一能在梵烬妖血暴走时制住他的，就是这个人。
寂空取出一把玉尺。
那是他执刑的工具，也是随身唯一的法器。玉尺抵上梵烬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地把他的脸往上抬了一寸。
寂空的目光落在梵烬脸上——不，是越过他的脸，落在某处虚空。他在验伤，却从头到尾没看梵烬的眼睛。
“冻伤未及骨。”
玉尺收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可继续受罚。”
梵烬忽然开口：“你在看哪。”
寂空顿了不到一息。“看你。”
“你眼睛没在我身上。”
寂空沉默了片刻。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不拂，也不出声。最后他说：“贫僧奉命监视佛子。验伤完毕。”
转身就走。
脚步依旧精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梵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眉心的朱砂微微发烫。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不是因为那把玉尺，而是因为那个人明明没看他，却能说出他的伤势。
他低头看雪地上的脚印。每一步深浅一致，间距相等，像一条墨线画在白纸上。
这人不正常。
夜里风更大。
梵烬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冻伤在脚趾尖上爬，他动了一下，骨头咯咯响。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白天的那个。这个脚步更轻，带着犹豫。
“佛、佛子……”
小沙弥的声音在发抖。梵烬没回头。一阵窸窣声后，食盒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首、首座说，让你吃。”
梵烬终于转过去。
小沙弥已经退到五步外，脸白得像雪。食盒搁在雪地上，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哪个首座？”
“戒、戒律院的。”
梵烬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小沙弥。
“他让你送来的？”
小沙弥点头，又摇头，又点头。“首座说……说罚归罚，不能饿死。”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梵烬走过去，蹲下，端起粥碗。粥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化了，很糯。像是熬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
“没、没有了。”小沙弥往后退了一步，“首座就说这些。”
梵烬没再问。他把粥喝完，馒头掰开，咬了一口。是白面馒头，里头揉了一点糖。甜味很淡，但要仔细尝才能尝出来。
小沙弥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叫什么？”
“慧、慧明。”
“几岁了？”
“十、十二。”
梵烬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走吧，别在这儿站着。冻死了没人收尸。”
慧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跑了。
梵烬把空碗放回食盒里。
粥是温的。馒头是甜的。
他想不通一个监视他的人为什么要给他送饭。更想不通为什么送的是温粥和甜馒头。
他坐回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雪还在下。
又过了三天。
梵烬数的。不是数日子，是数寂空来的次数。
每天早上来一次，验伤。傍晚来一次，验伤。验伤的时候用玉尺，偶尔用手指按他骨头，从来没碰过他皮肤。每次都不看他眼睛。
第五天傍晚，梵烬决定说点什么。
寂空验完伤，转身要走。
“你每天都来。”
寂空停下。没回头。
“奉命行事。”
“奉命？”梵烬歪着头，“奉谁的命？宗主还是四大首座？”
寂空没回答。
梵烬站起来，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太久没动，冻伤的脚趾踩在地上像踩针尖。他忍住，走到寂空身后。
“那你说说，我伤怎么样了？”
“左足三趾冻伤，右足两趾冻伤，不严重。”
“你看都没看。”
“看了。”
“没看眼睛。”
寂空终于转过来。
风很大，把他束在玉冠里的几缕头发吹散，打在脸上。他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像瓷。
“贫僧不需要看佛子的眼睛来验伤。”
“那你需要看什么？”
寂空顿了一下。“骨头。”
梵烬忽然笑了。
那是他上灵山以来第一次笑。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明明可以一句话噎死他，却认认真真回答了。
“你叫寂空？”
“是。”
“戒律院首座？”
“是。”
“你今年多大？”
寂空沉默了很久。久到梵烬以为他没听见。
“二十一。”
二十一岁就当上首座。梵烬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人十八岁接手的戒律院。
“你比我大六岁。”
“是。”
梵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寂空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梵烬的眉心——不，是落在眉心之后，像在看远处的一座山。
“你不怕我？”梵烬问。
“为何要怕。”
“他们都说我是妖孽。”
“贫僧不信妖孽。”
“你信什么？”
寂空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看了梵烬一眼。
就一眼。
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移开。
“信规矩。”
梵烬没来得及看清那一眼里有什么。寂空已经转身走了，僧袍在风里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整。
雪地上多了一排新的脚印。
梵烬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
冰凉的。和别的雪一样凉。
但他觉得那脚印踩过的地方，雪好像化了一点点。
第十天，慧明又来了。
这回他没跑那么快。食盒放下后，他在十步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三步。
又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
最后蹲在梵烬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
“桂花糕。”慧明小声说，“了尘师叔让我带给你的。”
“了尘？”
“藏经阁的。他听说你在这儿受罚，说让你尝尝。说灵山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梵烬打开油纸包。糕是金黄色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了桂花。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很甜。
比馒头里的糖甜多了。
他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吗？”慧明急了。
“太甜。”
“那、那我跟了尘师叔说，下次少放糖？”
“不用。”梵烬把油纸包仔细折好，“放着吧，我慢慢吃。”
慧明蹲在旁边，看他把桂花糕一块块码进食盒里。
“佛子。”
“嗯。”
“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儿？不是能回去吗？”
“惩罚没完。”
“可是你脚都冻烂了。”
梵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发紫，趾甲盖下有淤血。他动了动，疼得钻心。
“冻不烂。”
“可是……”
“你回去吧。”梵烬打断他，“再待下去，你也要被罚了。”
慧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走了几步又回头。
“佛子，那个……”
“什么？”
“寂空首座让我告诉你，再站五天就能回去了。”
说完就跑。
梵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沉默了很久。
再站五天。
一共十五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法会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首座们的原话是“思过崖面壁一月”。一个月是三十天，从第一天算起，他还有二十天才到期。
但寂空说再站五天。
他篡改了惩罚。
梵烬眉心那粒朱砂又开始发烫。他抬手按住，掌心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这不是受伤。这是妖血在兴奋。
他深呼吸，默诵经文，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雪地上，一排新鲜的脚印从崖边延伸到远处。脚印很深，像是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步伐。
梵烬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
第十五天，雪停了。
天还没亮，梵烬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寂空的。太轻，太多，至少三个人。
他睁开眼。
熹微晨光里，三个人影从石阶下面爬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和尚，眉毛全白了，笑眯眯的，手里拎着食盒。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僧人，面容严肃，黑衣黑冠——也是戒律院的。最后面……是慧明，抱着一床棉被。
“佛子啊——”
老和尚远远就开始喊，声音在崖壁上弹来弹去。
“老衲了尘，藏经阁的。听说你在这儿站了半个月，特来看看。”
他走到梵烬面前，上下打量，啧啧两声。
“瘦了。本就瘦，更瘦了。”
梵烬看着他，没说话。
了尘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姜汤。“先喝这个，暖暖身子。别嫌弃，老衲挑了一早上，姜是老的辣，红糖是上好的……”
“了尘师叔。”后面那个中年僧人开口了，“首座只让送饭。”
“我知道，我知道。”了尘摆摆手，“这不是饭吗？姜汤不算饭，是水。水不算。”
中年僧人皱眉。
“了缘师侄啊，”了尘拍拍他的肩，“你们首座让送饭，没说不让送水吧？”
了缘沉默。
“那不就行了。”了尘把姜汤塞进梵烬手里，“喝。”
梵烬端着碗，低头看。汤色浓褐，姜味冲鼻。他喝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好喝吗？”了尘眼巴巴看着他。
“……辣。”
“辣就对了。姜不辣叫什么姜。”
梵烬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了尘在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
“这是老衲新发现的，上头记载了一些上古禁术的知识。你不是爱看这些吗？拿去翻翻，解解闷。”
梵烬没接。
“藏经阁的书不能外借。”
“谁说是外借？”了尘挤挤眼，“老衲只是让你‘看看’，看完了还回来不就行了。”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了尘把书塞进他怀里，“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死板。”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了缘一眼。
了缘面无表情。
慧明抱着棉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梵烬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被子放下吧。”梵烬说。
慧明如释重负，把被子叠在崖边的石台上，叠得歪歪扭扭。
了尘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雪。
“佛子啊，老衲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灵山上，不是所有人都想你死。”
梵烬端着姜汤的手顿了一下。
“大多数人想你死，这是真的。但有那么几个人，想你好好活着。”
了尘说完，拎着空食盒走了。了缘跟在后头，走之前看了梵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梵烬看懂了——不是敌意，是打量。
他在评估他。
慧明跑到最后，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梵烬。
“首座让我给你的。”
梵烬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刻印上去的：“明日辰时，可回修罗院。”
没有署名。
但梵烬认得。那是寂空的字。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姜汤还冒着热气，风一吹，姜味散了满崖。
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把雪染成了金色。
梵烬站在崖边，脚趾很疼，膝盖很疼，腰很疼。全身都在疼。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不疼了。
他把棉被裹在身上，躺在石台边，闭上眼。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上。
姜汤的辣味还在胃里。
纸条上的字还在袖子里。
“明日辰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笑了。
很轻，很轻。
似雪落在雪上。
站在面前的人穿着戒律院的墨色僧袍。那袍子比普通僧袍更束身，袖口收紧，方便执刑。黑发一丝不苟束在白玉冠里，脸上没表情。
眉目生得极俊。但那俊冷得像刀锋，让人生不出亲近的念头。
戒律院首座，寂空。
梵烬听说过他。佛宗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戒律院首座，活着的清规戒律。说他没笑过，说他入定三日不吃不喝不吐纳。
还说他被派来“监视”佛子，是因为整个佛宗唯一能在梵烬妖血暴走时制住他的，就是这个人。
寂空取出一把玉尺。
那是他执刑的工具，也是随身唯一的法器。玉尺抵上梵烬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地把他的脸往上抬了一寸。
寂空的目光落在梵烬脸上——不，是越过他的脸，落在某处虚空。他在验伤，却从头到尾没看梵烬的眼睛。
“冻伤未及骨。”
玉尺收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可继续受罚。”
梵烬忽然开口：“你在看哪。”
寂空顿了不到一息。“看你。”
“你眼睛没在我身上。”
寂空沉默了片刻。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不拂，也不出声。最后他说：“贫僧奉命监视佛子。验伤完毕。”
转身就走。
脚步依旧精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梵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眉心的朱砂微微发烫。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不是因为那把玉尺，而是因为那个人明明没看他，却能说出他的伤势。
他低头看雪地上的脚印。每一步深浅一致，间距相等，像一条墨线画在白纸上。
这人不正常。
夜里风更大。
梵烬的脚已经没知觉了。冻伤在脚趾尖上爬，他动了一下，骨头咯咯响。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白天的那个。这个脚步更轻，带着犹豫。
“佛、佛子……”
小沙弥的声音在发抖。梵烬没回头。一阵窸窣声后，食盒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首、首座说，让你吃。”
梵烬终于转过去。
小沙弥已经退到五步外，脸白得像雪。食盒搁在雪地上，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哪个首座？”
“戒、戒律院的。”
梵烬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小沙弥。
“他让你送来的？”
小沙弥点头，又摇头，又点头。“首座说……说罚归罚，不能饿死。”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梵烬走过去，蹲下，端起粥碗。粥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化了，很糯。像是熬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
“没、没有了。”小沙弥往后退了一步，“首座就说这些。”
梵烬没再问。他把粥喝完，馒头掰开，咬了一口。是白面馒头，里头揉了一点糖。甜味很淡，但要仔细尝才能尝出来。
小沙弥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叫什么？”
“慧、慧明。”
“几岁了？”
“十、十二。”
梵烬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走吧，别在这儿站着。冻死了没人收尸。”
慧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跑了。
梵烬把空碗放回食盒里。
粥是温的。馒头是甜的。
他想不通一个监视他的人为什么要给他送饭。更想不通为什么送的是温粥和甜馒头。
他坐回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雪还在下。
又过了三天。
梵烬数的。不是数日子，是数寂空来的次数。
每天早上来一次，验伤。傍晚来一次，验伤。验伤的时候用玉尺，偶尔用手指按他骨头，从来没碰过他皮肤。每次都不看他眼睛。
第五天傍晚，梵烬决定说点什么。
寂空验完伤，转身要走。
“你每天都来。”
寂空停下。没回头。
“奉命行事。”
“奉命？”梵烬歪着头，“奉谁的命？宗主还是四大首座？”
寂空没回答。
梵烬站起来，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太久没动，冻伤的脚趾踩在地上像踩针尖。他忍住，走到寂空身后。
“那你说说，我伤怎么样了？”
“左足三趾冻伤，右足两趾冻伤，不严重。”
“你看都没看。”
“看了。”
“没看眼睛。”
寂空终于转过来。
风很大，把他束在玉冠里的几缕头发吹散，打在脸上。他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像瓷。
“贫僧不需要看佛子的眼睛来验伤。”
“那你需要看什么？”
寂空顿了一下。“骨头。”
梵烬忽然笑了。
那是他上灵山以来第一次笑。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明明可以一句话噎死他，却认认真真回答了。
“你叫寂空？”
“是。”
“戒律院首座？”
“是。”
“你今年多大？”
寂空沉默了很久。久到梵烬以为他没听见。
“二十一。”
二十一岁就当上首座。梵烬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人十八岁接手的戒律院。
“你比我大六岁。”
“是。”
梵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寂空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梵烬的眉心——不，是落在眉心之后，像在看远处的一座山。
“你不怕我？”梵烬问。
“为何要怕。”
“他们都说我是妖孽。”
“贫僧不信妖孽。”
“你信什么？”
寂空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看了梵烬一眼。
就一眼。
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移开。
“信规矩。”
梵烬没来得及看清那一眼里有什么。寂空已经转身走了，僧袍在风里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整。
雪地上多了一排新的脚印。
梵烬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
冰凉的。和别的雪一样凉。
但他觉得那脚印踩过的地方，雪好像化了一点点。
第十天，慧明又来了。
这回他没跑那么快。食盒放下后，他在十步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三步。
又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
最后蹲在梵烬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
“这是什么？”
“桂花糕。”慧明小声说，“了尘师叔让我带给你的。”
“了尘？”
“藏经阁的。他听说你在这儿受罚，说让你尝尝。说灵山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梵烬打开油纸包。糕是金黄色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了桂花。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很甜。
比馒头里的糖甜多了。
他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吗？”慧明急了。
“太甜。”
“那、那我跟了尘师叔说，下次少放糖？”
“不用。”梵烬把油纸包仔细折好，“放着吧，我慢慢吃。”
慧明蹲在旁边，看他把桂花糕一块块码进食盒里。
“佛子。”
“嗯。”
“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儿？不是能回去吗？”
“惩罚没完。”
“可是你脚都冻烂了。”
梵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发紫，趾甲盖下有淤血。他动了动，疼得钻心。
“冻不烂。”
“可是……”
“你回去吧。”梵烬打断他，“再待下去，你也要被罚了。”
慧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走了几步又回头。
“佛子，那个……”
“什么？”
“寂空首座让我告诉你，再站五天就能回去了。”
说完就跑。
梵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沉默了很久。
再站五天。
一共十五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法会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首座们的原话是“思过崖面壁一月”。一个月是三十天，从第一天算起，他还有二十天才到期。
但寂空说再站五天。
他篡改了惩罚。
梵烬眉心那粒朱砂又开始发烫。他抬手按住，掌心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这不是受伤。这是妖血在兴奋。
他深呼吸，默诵经文，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雪地上，一排新鲜的脚印从崖边延伸到远处。脚印很深，像是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步伐。
梵烬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
第十五天，雪停了。
天还没亮，梵烬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寂空的。太轻，太多，至少三个人。
他睁开眼。
熹微晨光里，三个人影从石阶下面爬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和尚，眉毛全白了，笑眯眯的，手里拎着食盒。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僧人，面容严肃，黑衣黑冠——也是戒律院的。最后面……是慧明，抱着一床棉被。
“佛子啊——”
老和尚远远就开始喊，声音在崖壁上弹来弹去。
“老衲了尘，藏经阁的。听说你在这儿站了半个月，特来看看。”
他走到梵烬面前，上下打量，啧啧两声。
“瘦了。本就瘦，更瘦了。”
梵烬看着他，没说话。
了尘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姜汤。“先喝这个，暖暖身子。别嫌弃，老衲挑了一早上，姜是老的辣，红糖是上好的……”
“了尘师叔。”后面那个中年僧人开口了，“首座只让送饭。”
“我知道，我知道。”了尘摆摆手，“这不是饭吗？姜汤不算饭，是水。水不算。”
中年僧人皱眉。
“了缘师侄啊，”了尘拍拍他的肩，“你们首座让送饭，没说不让送水吧？”
了缘沉默。
“那不就行了。”了尘把姜汤塞进梵烬手里，“喝。”
梵烬端着碗，低头看。汤色浓褐，姜味冲鼻。他喝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好喝吗？”了尘眼巴巴看着他。
“……辣。”
“辣就对了。姜不辣叫什么姜。”
梵烬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了尘在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
“这是老衲新发现的，上头记载了一些上古禁术的知识。你不是爱看这些吗？拿去翻翻，解解闷。”
梵烬没接。
“藏经阁的书不能外借。”
“谁说是外借？”了尘挤挤眼，“老衲只是让你‘看看’，看完了还回来不就行了。”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了尘把书塞进他怀里，“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死板。”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了缘一眼。
了缘面无表情。
慧明抱着棉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往前。梵烬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被子放下吧。”梵烬说。
慧明如释重负，把被子叠在崖边的石台上，叠得歪歪扭扭。
了尘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雪。
“佛子啊，老衲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灵山上，不是所有人都想你死。”
梵烬端着姜汤的手顿了一下。
“大多数人想你死，这是真的。但有那么几个人，想你好好活着。”
了尘说完，拎着空食盒走了。了缘跟在后头，走之前看了梵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梵烬看懂了——不是敌意，是打量。
他在评估他。
慧明跑到最后，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梵烬。
“首座让我给你的。”
梵烬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刻印上去的：“明日辰时，可回修罗院。”
没有署名。
但梵烬认得。那是寂空的字。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姜汤还冒着热气，风一吹，姜味散了满崖。
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照在远处的山脊上，把雪染成了金色。
梵烬站在崖边，脚趾很疼，膝盖很疼，腰很疼。全身都在疼。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不疼了。
他把棉被裹在身上，躺在石台边，闭上眼。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上。
姜汤的辣味还在胃里。
纸条上的字还在袖子里。
“明日辰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笑了。
很轻，很轻。
似雪落在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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