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路，官道难行。
沈渊拖着一条残腿，拄着半截烧火棍，一步步挪向京城北门。边关三年，流放之刑，九死一生。他只剩一个念头：回家。
1
城门洞下的阴影湿冷如坟窟。
沈渊在距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停住，右腿胫骨处传来碎裂般的钝痛——那是去年冬夜在矿洞里被倒塌的木梁砸中的旧伤。他靠在褪色的告示栏边，喘息化作白雾，混进京畿道萧瑟的寒风里。
守城士卒正呵斥一辆运菜车。鞭子抽在驴背上，驴子发出沉闷的哀鸣。沈渊盯着士卒腰间那块制式铜牌，上面“永昌九年铸”的字迹已模糊。永昌九年，他离京那年。
三年了。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那块硬物——半块粗面饼，是昨夜在二十里外的破庙里，一个同样北归的老卒分给他的。饼已冻得像石头，指尖触上去只有刺骨的凉。
“让开！都让开！”
马蹄声自城内由远及近。沈渊抬头，看见四名红衣缇骑策马冲出城门，马蹄踏碎薄冰，泥水溅上他本就污秽不堪的裤腿。为首那人腰间悬着金鱼袋，那是五品以上武官才有的佩饰。他们甚至没朝这个蜷缩在墙根的流民瞥上一眼。
城门恢复了进出的秩序。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老农、领着孩童的妇人，人潮从他两侧分开又合拢，像避开一块礁石。沈渊拄着烧火棍站起身，棍子底端包着的破布早已磨穿，铁钉刮过青石板，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啧，臭要饭的。”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掩鼻绕过他，袖口绣着精细的云纹。沈渊认得那纹样——苏州宋锦，一匹值三十两银。三年前，他凌云轩里用来垫花瓶的，就是这种料子。
他垂着眼，一步一步挪进城门。
熟悉的街市气味扑面而来：炸油糕的焦香、卤煮下水的腥臊、冬日炭火混着尘土的气息。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沈渊抬起头，看向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红绸，檐下挂着描金喜字灯笼，就连路边的槐树枝桠上都系着褪色的彩绦。
太静了。
不是没有人声，卖糖人的吆喝、茶摊上的闲谈、孩童追逐的嬉笑都在，但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沉甸甸地压在这满街刺目的红上。远处隐约有鼓乐声飘来，时断时续，像隔着一重水。
沈渊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一个茶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佝偻老头，正用铁钳拨弄炭炉，火星溅到积着茶垢的铜壶上，“滋”地一声化为白烟。
“老板。”沈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头抬眼，看见他褴褛的衣衫和那条拖在地上的残腿，眉头皱了皱。
沈渊从怀里摸出最后三个铜板——边关服役时偷偷攒下的，在掌心攥得发烫——轻轻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讨碗热茶。”
老头没碰铜板，只拎起铜壶，倒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推过来。碗沿有个豁口。
沈渊双手捧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陶壁灼着掌心。他没喝，只是盯着碗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今日……城中可是有喜事？”
老头重新坐下，掏出烟杆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镇北王府办大事。”烟杆在桌沿敲了敲，烟灰簌簌落下，“二公子尚公主，圣上亲赐的姻缘。喏，听这动静，吉时快到了。”
沈渊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汤晃出来，烫红了虎口。
“镇北王府……二公子？”
“沈澈公子啊。”老头吐出烟圈，眯眼看着街上飘动的红绸，“那才是真龙驹！三岁能诗，七岁通经，去年秋闱中了亚元——啧，王府世子之位，早该是他的。”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沈渊慢慢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空洞的轻响。
“那……原来的世子呢？”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您说的是那位沈渊世子？”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嘴里劣质烟叶的气味扑到沈渊脸上，“三年前就完了！宫宴上对清仪郡主——哦，现在该叫公主了——行了不轨之事，当场被抓。圣上开恩没砍头，流放北疆三千里。那种苦寒地儿，又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能活过一年都是造化。”
他顿了顿，咂咂嘴：“有人说在北疆矿上见过他，断了条腿，跟死人差不多。
沈渊拖着一条残腿，拄着半截烧火棍，一步步挪向京城北门。边关三年，流放之刑，九死一生。他只剩一个念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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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下的阴影湿冷如坟窟。
沈渊在距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停住，右腿胫骨处传来碎裂般的钝痛——那是去年冬夜在矿洞里被倒塌的木梁砸中的旧伤。他靠在褪色的告示栏边，喘息化作白雾，混进京畿道萧瑟的寒风里。
守城士卒正呵斥一辆运菜车。鞭子抽在驴背上，驴子发出沉闷的哀鸣。沈渊盯着士卒腰间那块制式铜牌，上面“永昌九年铸”的字迹已模糊。永昌九年，他离京那年。
三年了。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那块硬物——半块粗面饼，是昨夜在二十里外的破庙里，一个同样北归的老卒分给他的。饼已冻得像石头，指尖触上去只有刺骨的凉。
“让开！都让开！”
马蹄声自城内由远及近。沈渊抬头，看见四名红衣缇骑策马冲出城门，马蹄踏碎薄冰，泥水溅上他本就污秽不堪的裤腿。为首那人腰间悬着金鱼袋，那是五品以上武官才有的佩饰。他们甚至没朝这个蜷缩在墙根的流民瞥上一眼。
城门恢复了进出的秩序。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老农、领着孩童的妇人，人潮从他两侧分开又合拢，像避开一块礁石。沈渊拄着烧火棍站起身，棍子底端包着的破布早已磨穿，铁钉刮过青石板，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啧，臭要饭的。”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掩鼻绕过他，袖口绣着精细的云纹。沈渊认得那纹样——苏州宋锦，一匹值三十两银。三年前，他凌云轩里用来垫花瓶的，就是这种料子。
他垂着眼，一步一步挪进城门。
熟悉的街市气味扑面而来：炸油糕的焦香、卤煮下水的腥臊、冬日炭火混着尘土的气息。但有什么不一样了。沈渊抬起头，看向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红绸，檐下挂着描金喜字灯笼，就连路边的槐树枝桠上都系着褪色的彩绦。
太静了。
不是没有人声，卖糖人的吆喝、茶摊上的闲谈、孩童追逐的嬉笑都在，但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沉甸甸地压在这满街刺目的红上。远处隐约有鼓乐声飘来，时断时续，像隔着一重水。
沈渊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一个茶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佝偻老头，正用铁钳拨弄炭炉，火星溅到积着茶垢的铜壶上，“滋”地一声化为白烟。
“老板。”沈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头抬眼，看见他褴褛的衣衫和那条拖在地上的残腿，眉头皱了皱。
沈渊从怀里摸出最后三个铜板——边关服役时偷偷攒下的，在掌心攥得发烫——轻轻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讨碗热茶。”
老头没碰铜板，只拎起铜壶，倒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推过来。碗沿有个豁口。
沈渊双手捧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陶壁灼着掌心。他没喝，只是盯着碗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今日……城中可是有喜事？”
老头重新坐下，掏出烟杆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镇北王府办大事。”烟杆在桌沿敲了敲，烟灰簌簌落下，“二公子尚公主，圣上亲赐的姻缘。喏，听这动静，吉时快到了。”
沈渊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汤晃出来，烫红了虎口。
“镇北王府……二公子？”
“沈澈公子啊。”老头吐出烟圈，眯眼看着街上飘动的红绸，“那才是真龙驹！三岁能诗，七岁通经，去年秋闱中了亚元——啧，王府世子之位，早该是他的。”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沈渊慢慢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空洞的轻响。
“那……原来的世子呢？”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您说的是那位沈渊世子？”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嘴里劣质烟叶的气味扑到沈渊脸上，“三年前就完了！宫宴上对清仪郡主——哦，现在该叫公主了——行了不轨之事，当场被抓。圣上开恩没砍头，流放北疆三千里。那种苦寒地儿，又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能活过一年都是造化。”
他顿了顿，咂咂嘴：“有人说在北疆矿上见过他，断了条腿，跟死人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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