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帐里，骤雨初歇。江映昭半闭着眼睛，还沉浸在余韵中。
“年后，我会想法子，以贴身侍女的身份将你接入府中。”
江映昭睫毛轻轻一颤。
贴身侍女。
暗中偷欢了一年，这男人居然连个妾室身份都不愿给。
她垂下眼，没说话。
沈鹤渊也没在意她的沉默。
他支着下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也知道，我身为国公府世子，又统管诏狱和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娶妻纳妾都并非易事。”
尤其是纳妾，需得先定下正妻之位，否则妾室先生下孩子，将来后宅怕是难以安宁。
江映昭垂着眼睫，乖巧地听着，唇边温顺的笑意分毫未变。
“行了，先睡会儿，”沈鹤渊揽过她，拉上锦被盖住两人，“稍后派人送你回去。”
江映昭轻轻点头，将脸贴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阖上眼睛。
她闭着眼，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既然沈鹤渊不肯给名分……
临近年关，往日里寂寥的国公府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寿安堂里，炭盆烧得旺。
老夫人手里头攥着个铜手炉，靠坐在软榻上，簇新的狐狸毛袄子衬得她脸色红润，正陪一众后院女眷叙家常。
“瑾儿此次南下剿匪，不过用了半个月的功夫，就把那帮闹腾的乱贼给平了。”
提起这个小孙子，老夫人眼角的笑意浓的几乎快溢出来，“圣上龙心大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重重嘉赏，依我看，指不定能赏个什么爵位下来，这可是咱们国公府天大的喜事！”
底下一屋子人连忙知趣的恭贺，热闹无比。
老夫人说笑一阵，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这些都暂且能搁一搁，眼下最打紧的，还是咱们沈家的香火。”
“鹤渊圣眷正浓，无心婚事，可瑾儿成亲已有三载。”
她目光越过众人，沉沉的落在孙媳妇许清月身上，透着几分责备。
“清月，自打去年你小产伤了身子，这肚子便迟迟不见动静，再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满屋子的说笑声瞬间静了下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许清月，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假意同情的。
许清月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死死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低声为自己辩驳：“祖母，大夫给我瞧过，说是伤了根基，需得静心休养些时日才能再次受孕，否则母体怕是承受不住。”
“哼！”老夫人冷哼一声，手炉往旁边案几上重重一搁，“说到底，还不是你自个儿无用！孩子都四个月了，还能滑了胎，白白让府里空欢喜一场。”
“瑾儿如今眼见着要高升，年岁也渐长，总不能因为你就这么一直耗下去，依我看，是时候该把纳妾的事提上日程了。”
听到要给自己男人纳妾，许清月急得眼眶霎时红了一圈，泪珠子在里头直打转。
她和沈瑾，那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
当年成亲时，沈瑾对着她郑重许诺，此生只会有她一位妻子，房内绝不会再纳第二个人。
她自然是不肯的给夫君榻上塞人的，可老夫人行事向来说一不二，她根本不敢违逆。
许清月不敢跟老夫人争辩，只能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婆母柳芝兰，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目光里满是哀求。
从前她还没嫁进国公府时，这位婆母对她别提多疼爱，一口一个“好孩子”，拉着她的手说，只要入了府，定会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可眼下，她被老夫人逼到了这般境地，柳芝兰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脸上反倒堆起了笑，顺着老夫人的话开了口。
“母亲说得是，儿媳我也急着抱孙子呢。”柳芝兰语气讨好，“不知母亲心里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国公府二公子纳妾，那可不是随随便便拉来个女子就成的。
对面得是家世清白的好人家，模样要出挑，性子要温顺，才情最好也懂一些，如此才能配得上。
老夫人沉吟片刻，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个十全十稳的人来。
她索性摆摆手，把这桩麻烦事儿扔给了许清月。
“清月，既是给你房里头纳人，往后也要在你跟前伺候，这事儿便交给你来办吧。”老夫人看着她，“你最了解瑾儿的性子，应当知道他喜爱怎样的女子，由你亲自挑，最合适不过。”
许清月脑子里轰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让她给自己的夫君挑妾室？
老夫人简直是杀人诛心！
明知道她一万个不愿意给夫君纳妾，竟还把这差事交到她手上，这分明是拿刀子在她心口上剐。
她眼泪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了起来。
见她当众哭哭啼啼，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哭，芝兰，快把你儿媳带回去，整日里摆着这副哭丧脸，把国公府的福气都给哭没了，实在晦气！”
柳芝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站起身来，尤其是余光扫到旁边几位妯娌掩唇窃笑的模样，她更是觉得面上无光，丢人现眼到了极点。
“是，那儿媳先告退了。”
她狠狠剐了许清月一眼，袖子一拂，转身就往外走。
婆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寿安堂。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似的往下落。
许清月出门时心里乱，穿得单薄，没走几步，那冷风就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瑟瑟发抖。
可她觉得，身上再冷，也比不上心里头冷。
走到长廊拐角，眼见四下无人，柳芝兰终于忍不住停了步，对着儿媳妇厉声训斥。
“我从前看中你，是觉得你到底是清流官宦门户出来的小姐，虽说门第上配不上瑾儿，但胜在知书达理，身子骨看着也好，能帮他料理好后宅琐事，开枝散叶。”
“可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善妒无用，连自己的肚子也保不住！如今还连累我这个婆母，跟着你一块儿抬不起头来，遭人笑话！”
许清月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芝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冷吩咐道：“瑾儿还有几日便要回府了，你尽快把纳妾的事办妥当，人挑好了，我过目。”
“若是再磨磨蹭蹭，惹得老夫人动了大怒，到那个时候，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说完，她再懒得看许清月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风雪尽头。
许清月独自站在廊下，跟在不远处的贴身丫鬟翠萍赶紧上前安抚。
“小姐，您别太难过，姑爷心里头只有您，他一定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你不懂。”许清月含着泪摇头，“夫君纵然再喜爱我，也不会让老夫人不悦。”
这件事已是板上定钉，没有扭转的余地了。
翠萍忍不住询问：“那您打算选谁侍奉姑爷？”
许清月袖下手指渐渐攥紧，眼前浮现出了一张妖艳却怯弱的脸。
“去套辆马车，我要回府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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