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

第一章 别人的肩膀
林深第一次看到别人身上的重量，是在地铁早高峰的车厢里。那天他被人流挤到了车门附近，手抓住头顶的拉环，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摆动。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靠着座椅的靠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林深看着他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男人的肩膀上压着什么东西。不是书包，不是任何实物，而是一层半透明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那层雾气从他的两个肩头垂下，像一件看不见的披风，覆盖着他的后背、手臂、腰侧。雾气的颜色是灰蓝色的，很淡，但很厚，像积了很久的雨云。
林深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那层雾气还在。列车转弯的时候，男人的身体微微倾斜，但那层雾气没有跟着倾斜，它稳稳地压在他肩上，像一个不肯下来的乘客。那个男人被压得微微驼背，不是天生驼背，是被压的。他太累了，累到在地铁上闭眼就能睡着，但他的嘴不会说“我累了”，他的脸上也不会出现“累”的表情。他只会把疲惫收进身体里，收进肌肉里，收进骨头里，收进那层看不见的、只有林深能看到的雾气里。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人，肩上也有这样的雾气，颜色不一样，是浅灰色的，比男人的薄一些，但分布得更广。雾气的边缘从她的肩膀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像一层快要结冰的水面。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像两扇关了灯的窗户。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购物软件的页面，一件大衣，驼色的，模特穿着它站在雪地里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点进去，又划走了。那层雾气在她划走的那一瞬间浓了一点点。
林深又看其他乘客。没有一个人肩上是干净的。雾气有厚有薄，颜色有深有浅。有的像清晨的薄雾，若有若无；有的像暴雨前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着。孩子们肩上的雾气最少，颜色也最浅，像刚烧开的水冒出的蒸汽，细细一缕，很快散了。老人的雾气最深，颜色发黑，像烧了很久的锅底积的那层灰垢。他们的肩膀被压了几十年，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