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共济

1
皇帝从江南带回一个奇装异服的女子。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我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宫用账目。
太监李忠福跪在帘子外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娘娘，皇上回宫了，带回来一个……一个姑娘。」
「嗯。」我翻过一页账册。
「那姑娘穿的衣裳怪得很，上下两截，露着胳膊，料子没见过。」
「嗯。」
「皇上让她住在随行的鸾驾里，一路同乘，没避着人。听随驾的侍卫说，那姑娘一路上说了好些……好些大不敬的话。」
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榴花正红，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着翅膀。初夏的日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在账册上落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什么话？」
李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说什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还说……还说以后的人能坐着铁鸟飞上天去。」
我重新拿起笔。
「知道了。下去吧。」
李忠福跪了一会儿，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不打算再回应，悄悄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我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账册上有一笔支出不太对。太液池修缮，木料报了三百二十两，比往年多了将近四成。我用指甲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印子，打算明天叫内务府的人过来问话。
至于皇上带回来的人——他在外面微服私访三个月，不带人才奇怪。
这些年他哪次出巡不往回带人？前年是李贵人，去年是赵才人，今年轮到谁都不稀奇。
这是周璟登基的第四年。我做了他四年的皇后，做了他十年的妻子。
十年太长了，长到爱恨纠缠不清，分不清哪一丝是情，哪一丝是债。
2
果然，第二天一早，旨意就下来了。
来传旨的不是李忠福，是乾清宫总管太监王德海。
他亲自来，说明周璟对这件事很重视——或者说，很在意我的反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南巡途中，于江南得遇奇女子张氏。此女天资颖异，聪慧过人，深合朕心。特封为妙贵人，赐居采薇阁。钦此。」
王德海宣完旨，没有立刻走。他弓着腰，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神色。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