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再暖一度,对,就是这种落日熔金的感觉。”我踮脚调整着最后一盏帕灯,纱帘透出的光温柔地洒在铺满鲜草的仪式台上。还有七个小时,我亲手为我和沈浩设计的婚礼就将在这里上演。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我擦擦手,是沈浩发来的。
“晚点‘老地方’见?想你了。”
后面跟着个拥抱的表情。
我嘴角弯起来,手指飞快地回:“彩排刚完。今天什么日子啊沈老板,这么肉麻?‘老地方’…是画廊后面你偷藏我高跟鞋的储物间,还是第一次约会那家快关门的糖水铺?”
“都行。主要是人。”他回得很快。
心里那点甜还没来得及化开,下一条信息紧跟着跳进来。
发信人还是沈浩。内容却截然不同。
“催什么?晚上十点,‘云栖’8807。礼物带了,是你上次说想要的那幅小版画。对了,我这边差不多了,那傻子女策划还挺卖力,婚礼现场看着烧了不少钱,等明天礼金收完,账就好做了。”
时间显示,就在十秒前。
我盯着屏幕,那行字像冰锥,猛地钉进瞳孔。彩排现场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潮水般褪去,只剩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狂砸。
“苏姐?这边花拱门的弧度您再看看?”助理小跑过来。
我抬起脸,大概只用了一秒,嘴角的弧度精准复位。“嗯,我看看。”
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走到那丛巨大的白绿色花拱门下,手指拂过娇嫩的马蹄莲花瓣。脑子里同步闪过的是沈浩画廊的账目,他最近总说资金周转不灵,需要现钱;是我这半年为这场婚礼垫付的、还没跟他算清楚的二十八万七;是他手机里那个偶尔闪过、被他说成是“大客户”的模糊头像。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正好,能帮我思考。
“弧度没问题。”我对助理说,“让大家收工吧,明天早点来,最后确认细节。”
人群散去。我独自站在即将属于我的梦幻现场,掏出手机,把那条发错的信息截图,原封不动地转发给沈浩。
附上一句话:“沈浩,解释一下。‘傻子女策划’,是在说我吗?”
发送。
然后我走到场边,拿起我那只装了温水、枸杞和设计图纸的大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流下去却像带着冰碴。
手机立刻疯狂震动起来。沈浩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没接。
直到第三次挂断,我才划开,放到耳边。没说话。
“晚晚?苏晚?你听我解释,那信息…那是发给我哥们儿的!开玩笑的!我们男人之间吹牛胡说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他的声音透着慌,语速快得反常,“什么版画,什么做账,都是口嗨!我最爱你了,这婚礼我期待了好久,你知道的!”
“哦。”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仪式台背景板上,那是我画了无数稿才定下的缠绕的藤蔓与飞鸟图案,寓意共生与自由。“所以,‘老地方’见,是跟你哥们儿?”
“……”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过了好几秒,他再开口,语气变了,卸下了那层慌乱的伪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破罐破摔的疲倦。“你既然看到了,也好。苏晚,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谈谈你怎么一边用我的钱和创意装点门面,一边跟别人计划着怎么把我当傻子清算?还是谈谈‘云栖’8807的版画,和那位‘大客户’?”
“够了!”他低吼,“是!我是受够了!跟你在一起我压力很大你知道吗?你眼里只有你的方案,你的客户,你的完美主义!我找的是老婆,不是一个永远在工作的婚礼策划师!薇薇她就不同,她懂得仰望我,需要我,把我放在第一位!”
薇薇。原来她叫薇薇。
胃里一阵翻搅,我猛地弯腰,用手抵住冰冷的金属桁架,才把那股涌到喉咙的酸涩压下去。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生理性恶心。
“所以,”我直起身,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鲜切花和木屑的味道,“你出轨,转移共同财产,还计划在婚礼后利用完我的剩余价值就踢开我。是因为我太独立,太‘努力’了?”
“随你怎么想。”他冷笑,“事已至此。明天婚礼来了那么多有头脸的客户,都是冲你‘苏晚’招牌来的。你现在闹开,难看的是你自己,是你经营了五年的口碑。聪明点,晚晚,把明天顺利演完。之后…画廊的股份,我可以考虑分你一点,好聚好散。”
好一个“好聚好散”。用我的事业和名誉,绑架我替他演完这场谋财的戏。
我还没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沈浩。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叫“山南小学李老师”的联系人。
“苏老师,孩子们用上次你带来的旧布料和蕾丝边,自己试着做了些小手工。你看,虽然歪歪扭扭,但她们说,要送给‘最美的新娘苏老师’。孩子们都盼着你下周过来,再教她们用鲜花编头冠呢。[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几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对着镜头有些害羞地笑,手里举着用粗糙布料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喜”字和花朵。背景是简陋的教室,但阳光很好。
我看着照片,正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攥紧了手机,力度大得指关节都泛白。
“沈浩,”我开口,打断电话那头他自以为是的规划,“你的画廊,‘筑梦’这个名字,是我起的。里面超过一半的长期客户,最初是我的婚礼客户,因为喜欢现场的布置,才找你买画。你赖以生存的所谓‘艺术品味’,有多少是我在深夜陪你筛选、解读、甚至模仿当季流行趋势包装出来的,你心里清楚。”
他呼吸一滞。
“让我把明天演完,保住你的场面和后续捞钱的机会?”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大概很冷,因为我自己听着都陌生,“然后呢?等你和你的薇薇,用我的钱,住可能用我钱买的房子,欣赏那幅‘小版画’?”
“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苏晚。”我平静地说,“一个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的婚礼策划师。还有,通知你一下,从现在起,关于‘我们’的婚礼的所有前期设计方案、物料清单、供应商合同——一切知识产权和商业资源,单方面中止对你的授权。你敢用一丝一毫,我们就法庭见。”
说完,我挂断电话,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点开那张山区孩子们的照片,看了很久。她们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像针,刺破了我胸腔里那团冰冷的、名为背叛的淤泥,透进一丝微弱的、却是活生生的光。
我不能倒在这里。至少,不能为了沈浩这种烂人。
我还有下周要去见的,等着学编花冠的孩子。
手机又震,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通。
“请问是‘筑梦婚礼工作室’的苏晚女士吗?”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我们这里是市妇联‘幸福驿站’公益项目组,关注到您之前为特殊新人群体做的几场非常有意义的婚礼策划。我们最近接到一个很有挑战性的委托,一位退役伤残消防员想为他照顾多年的患病妻子补办一场婚礼,预算极其有限,但情感需求非常复杂深刻……找了好几家都被婉拒了。不知您是否感兴趣?我们觉得,只有您可能理解并实现他们。”
我站在空旷的、即将不属于我的婚礼现场,背景是虚假的繁花与暖光。
耳边是一个陌生的、需要我的声音。
面前手机屏幕里,是孩子们质朴的笑脸。
沈浩的微信在拉黑前最后一刻闪进来一条消息,是他律师的口吻:“苏小姐,沈先生委托我联系您。鉴于情况变化,他提议协议解除婚约。我们可以谈谈条件,包括‘筑梦’品牌署名权、客户资源分割与补偿金。如果您坚持对抗,恐怕会两败俱伤。请您冷静考虑。”
冷风从没关严的侧门灌进来,扬起地上一片散落的花瓣。
我按灭了屏幕。
我没回工作室。
那个地方,每一张设计图、每一本面料册,甚至空气里香薰蜡烛的味道,都浸着过去三年我为“我们”的未来勾勒的线条。现在那些线条都变成了讽刺的涂鸦。
我去了江边。深夜的风又湿又冷,吹在脸上像细沙刮过。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我知道,沈浩和他的人,此刻一定在疯狂地找我,或者,在紧急编织更密的网。
但我需要这片刻的空白,用来呕吐。
不是生理上的。我扶着冰冷的栏杆,对着黑沉沉的江水干呕了几声,只有酸涩的胆汁味冲上喉咙。眼泪一滴都没掉,只是眼睛被风吹得生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碎片:他第一次看我布置的婚礼现场时眼里的惊艳;他握着我的手说“晚晚,你真有天赋,我们要有自己的品牌”;还有储物间里那个带着颜料清苦味道的吻。
原来天赋和真心,都是可以明码标价、计算折旧的资本。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工作室的合伙人兼唯一员工,小敏。
“晚晚姐!你总算接电话了!”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沈浩哥……不,沈浩他带了好几个人来工作室,说要清点‘共同资产’,还拿走了你锁在柜子里的几个核心客户方案备份!我们拦不住……他还说,让你识相点,明天……”
“小敏,”我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压过了江风,“打开我办公桌右边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不常用的旧U盘,银色,印着一朵小向日葵。”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是小敏的抽气声:“找、找到了!这里面……”
“是我们工作室成立以来,所有我经手的重要项目的原始设计稿、过程稿、客户沟通记录、以及每一笔支出的详细票据扫描件。时间戳清晰。”我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独立硬盘另外备份了一份,在我家里。沈浩拿走的,只是用来给客户展示的简化版。”
小敏呆了半晌,才颤声问:“晚晚姐,你早就……?”
“不是早就。”我看着江对岸模糊的灯火,“是从他第三次‘无意间’问起我某个大客户的详细预算构成和偏好细节,并试图用他的画廊名义去接触时开始的。”职业本能让我留了后手,只是没想到,这后手真的要用在曾经最亲密的人身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浩那边……”
“明天,”我转过身,背对江风,“照常上班。如果他的人再来,直接报警,告他们非法闯入和商业窃密。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掉小敏的电话,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王律师,我是苏晚。关于您之前提到的协议,我想我们可以见面聊聊了。不过地点和时间,由我定。”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专业腔调:“当然,苏小姐。沈先生是很有诚意的,他希望双方能体面地解决……”
“体不体面,看了协议才知道。”我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安静的茶馆地址,“半小时后见。”
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角落。王律师准时出现,西装革履,公文包鼓鼓囊囊。他坐下,寒暄两句,便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苏小姐,沈先生考虑到旧情,愿意给予一定补偿。这是协议草案,您看看。核心几点:第一,双方自愿解除婚约,对外口径是性格不合;第二,‘筑梦’品牌归沈先生所有,作为补偿,他一次性支付您十五万元;第三,您手中现有的客户资源,需平稳过渡给沈先生方面,确保业务不中断;第四,双方对此协议内容及过往情感纠纷永久保密。”
我拿起协议,慢慢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张很白,印刷体很冷。十五万,买断我的名字、我五年的心血、我积累的人脉,以及我的沉默。
王律师观察着我的表情,补充道:“苏小姐,沈先生说了,如果您觉得补偿金额还可以商量,但他希望您明白,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而且……您之前为婚礼垫付的那些款项,票据是否齐全?还有,您工作室的财务状况,恐怕也经不起太细致的审计吧?和气生财。”
威胁。利诱。还有那隐含的、对我职业操守的质疑。
我合上协议,没说话,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也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过去。
王律师疑惑地打开。里面只有几页纸。第一页,是沈浩发错的那条信息的打印截图。第二页,是过去半年,我多次向沈浩转账或垫付婚礼款项的银行记录摘要,每一笔都有备注。第三页,是我刚刚让小敏发过来的、沈浩派人闯入工作室拿走资料的监控截图模糊打印版,以及报案的简要情况说明尚未正式提交。第四页,是“筑梦婚礼工作室”的商标注册查询结果,显示申请人和当前持有人都是我——苏晚。注册日期,是在我们决定共同使用这个名字的第二天。
王律师的脸色变了,拿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律师,”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筑梦’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线上平台账号、已注册的商标权,无条件归我。沈浩的画廊,即刻停止使用该名称进行任何宣传和商业活动。”
“第二,他今晚从我的工作室拿走的所有资料,原封不动归还。如有任何复制、泄露、使用,我会立刻以侵犯商业秘密和知识产权报案,并附带民事索赔。”
“第三,我为他垫付的婚礼款项二十八万七千元,三天内全额返还到我指定账户。”
“第四,”我顿了顿,看着王律师镜片后闪烁的眼睛,“我和他之间,自此陌路。他和他那位‘薇薇’的事情,我懒得置喙。但若再有任何诽谤、骚扰,或试图影响我职业声誉的行为,我不介意让今天文件夹里的内容,以及更多他可能不想为人所知的‘商业运作细节’,见见光。”
王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苏小姐,这些条件……沈先生恐怕难以接受。尤其是品牌和款项……”
“他可以慢慢考虑。”我放下茶杯,瓷器接触木桌,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我的时间不多。妇联‘幸福驿站’那边还有一个公益婚礼案子等着我接。如果沈先生坚持要打官司,我奉陪。只是到时候,上法庭的就不只是经济纠纷和知识产权了。”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份截图。
王律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合上我的文件夹,也收起了他带来的那份协议。“我会将您的意思,完整转达给沈先生。”
他起身离开,步伐有些匆忙。
我独自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刚才强硬的态度像一层铠甲,此刻微微松动,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低下头,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山区孩子们的照片。她们笑得毫无阴霾。
然后,我找到了“山南小学李老师”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李老师,下周的课我会准时到。另外,如果孩子们不嫌弃,我婚礼上准备了很多全新的、没用上的装饰材料和小礼物,都很安全环保,我想带一些给她们,可以吗?”
几乎是立刻,李老师回复了:“太好了苏老师!孩子们一定高兴坏了!我代表学校和孩子们谢谢您!”
紧接着,一条稚嫩的语音跳了出来,大概是李老师帮着发的:“苏老师,你要开心呀!我们给你留了最甜的野果子!”
点开,是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却又用力喊出的声音:“苏老师——要开心呀——”
我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我捂住眼睛,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或悲伤。
王律师的电话在几分钟后打了回来,语气复杂:“苏小姐,沈先生…原则上同意您的前三个条件。但他要求,您必须签署一份最终的和解及保密协议,保证不再追究任何事,也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提及与他有关的过往。”
我放下捂着眼睛的手,脸上湿漉漉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晰。
“协议可以签。”我说,“但我有一个最后的要求。”
“您说。”
“明天原本婚礼仪式的时间,让他来我的工作室,当面交接所有资料,并签署更名和款项支付确认文件。”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我要亲眼看着这件事,在我手里彻底结束。”
“这……”王律师有些迟疑。
“否则,一切免谈。”我挂断了电话。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问是否需要续茶。我摇摇头,结账离开。
推开茶馆的门,夜风依旧冷,但心里那团堵着的、名为“过去”的淤血,好像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知道,签下那份最终协议,意味着在法律上,我和沈浩的恩怨了结了。那些背叛、算计、侮辱,都将被盖棺定论,换回一个看似干净的重新开始。
可这就是我想要的“干净”吗?
手机屏幕亮起,是“幸福驿站”项目组发来的邮件,标题是:“紧急且特殊消防员周建国同志与其爱人婚礼策划需求详情及初步预算,请您审阅。”
附件很大。
我站在街灯下,点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