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女儿。七十年代，为了让受宠的姐姐留在城里，
我被父母哄骗着替她下了乡。临走前，姐姐哭着说会等我回来，
我的军官未婚夫也说会照顾好我的家人。我在乡下吃尽苦头，拼命复习，终于等到恢复高考。
可我收到的，却是姐姐用我的名额上了大学，并和我的未婚夫订婚的消息。
父母的来信更像一把刀：“念慈，你姐姐值得更好的，你就安心在农村，
也算为国家做贡献了。”我看着信，笑了。他们不知道，我这颗被他们丢掉的石子，
也能掀起滔天巨浪。11976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妈把一个滚烫的煮鸡蛋塞进我手里，催促道：“念慈，快走吧，赶不上火车了。
”鸡蛋的热度透过我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点传到心里。我眼圈一热，抬头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转向我姐陈念恩。“念恩，外面冷，快进屋去，别冻着了。
”陈念恩穿着崭新的棉袄，脖子上围着我妈新织的毛线围巾，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拉着我的手，哽咽着。“念慈，都是姐姐不好，让你替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
”我摇摇头，把手里的鸡蛋往她那边递了递。“姐，你留着吃，我带了干粮。”她没接，
只是哭得更厉害了。“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一定等你回来。”旁边，
我的未婚夫周振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眉头紧锁。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
披在我单薄的旧棉袄外面。“念慈，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叔叔阿姨，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我攥紧了衣领，用力点头。
火车鸣笛的时候，我爸终于开了口，声音生硬。“去了那边，好好劳动，别给家里丢人。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姐姐靠在周振邦的怀里哭泣，
我妈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我爸则背着手，一动不动。没有人再看我一眼。我低下头，
剥开那个滚烫的鸡蛋。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蛋黄是青黑色的。是个臭鸡蛋。我愣住了，
随即又想，或许是妈没注意。我把鸡蛋扔出窗外，寒风灌进来，吹得我脸颊生疼。我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被丢弃的命运，从一个臭鸡蛋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2乡下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我被分到红星大队，住的是四面漏风的集体户。白天，
我要跟村里的壮劳力一起下地挣工分，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我的手很快就磨满了水泡，水泡破了，就变成厚厚的老茧。晚上，知青们凑在一起打牌聊天，
我却舍不得那点煤油。我点着一根细细的油捻子，就着昏暗的光，
一遍遍复习我从城里带来的高中课本。泥土糊满了我的裤腿，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衫，
可我的心里是亮的。周振邦说了，等我回来就结婚。姐姐也说了，她会等我。
我每个月都会收到家里的来信。信是姐姐写的，她的字很漂亮。信里说，妈妈的身体不太好，
让她别太操劳。信里说，爸爸的烟瘾又大了，让我别担心。信里还说，
周振邦经常去家里看他们，给他们带了城里才有的麦乳精和点心。“念慈，
振邦真是个好男人，他对我们家尽心尽力，你可要早点回来，别辜负了他。”每次读到这里，
我干活都更有劲了。我也会回信，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工分挣得很多，
还被评为了劳动积极分子。我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报喜不报忧。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周振邦从来没有单独给我写过信。他所有的话，
都是通过姐姐的信转达的。“振邦说，让你注意身体。”“振邦说，他会一直等你。
”我安慰自己，他是个军人，纪律严明，或许不方便直接通信。只要他心里有我，就够了。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期盼中过去。直到1977年的冬天，一个消息像春雷一样，
炸响在沉寂的乡间。恢复高考了。我握着笔，激动得浑身发抖。回城，
我终于有希望可以靠自己回城了！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复习。
煤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草稿纸堆满了床脚。考试那天，我是走着去县城的，
来回几十里山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成绩出来那天，整个红星大队都轰动了。
我考了全县第一。村支书拍着我的肩膀，激动地大喊：“我们大队要出大学生了！金凤凰！
”我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家里，
然后就开始一天天盼着录取通知书。3我每天都去村口的邮电所等。从初秋等到深秋，
树叶都落光了，我还是没有等到我的通知书。和我一起参加高考的几个知青，
都陆陆续续收到了。他们有的考上了省城的师范，有的考上了外地的大学，
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打包行李，准备回城。只有我，什么都没有。邮递员大叔都认识我了，
每次看到我，都只能抱歉地摇摇头。“陈知青，还是没有你的信。”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可能的。以我的分数，全省的大学都可以随便挑。怎么会没有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寄丢了？
我开始恐慌，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天，回城探亲的知青李卫红从城里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大堆城里的报纸和杂志，知青们围在一起抢着看。我没有心情，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哎，你们看！这个！”一个女知青突然尖叫起来。
“《江城日报》上刊登了我们省今年的优秀新生代表！快看这个女同学，长得真好看！
”大家立刻围了过去。“叫陈念恩，名字也好听。哎，你们看，她旁边这个穿军装的，
是不是她对象？真般配啊！”“这男的也好帅，你看他笑的，眼睛里都是光。”陈念恩。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的耳朵。我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一把抢过那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我的姐姐陈念恩穿着一条崭新的连衣裙，
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笑得一脸灿烂。而在她身边，那个穿着军装，笑得一脸宠溺，
眼睛里都是光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未婚夫，周振邦。报纸上的铅字，
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睛里。“优秀新生陈念恩，
以优异成绩考入江城大学……”“……她的未婚夫，青年军官周振邦同志表示，
将全力支持未婚妻的学业……”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好像在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议论声变得遥远而模糊。“陈念慈，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我死死地攥着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就在这时，
邮递员大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陈知青！有你的信！你家里寄来的！
”他把一封信塞到我手里。我机械地低下头，信封上，是我妈熟悉的笔迹。
我颤抖着撕开信封。信纸飘落出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念慈，
你姐姐天生就该是城里人，她和振邦很般配。”“你在农村好好劳动，争取当个先进个人，
也是给家里长脸。”“家里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飘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4.我在知青点的土炕上躺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和我关系好的女知青王娟急得直哭，一口一口地喂我喝米汤。“念慈，你吃点东西吧，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我睁着眼睛，看着漏风的屋顶，
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又冷又硬。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寄丢的通知书。
我的大学名额，被我最亲爱的姐姐顶替了。我的未婚夫，成了她的未婚夫。而我的父母，
我的至亲，亲手将我推入了深渊，还劝我要认命。多么可笑。我替她下乡，吃尽苦头。
她穿着新裙子，用着我的名字，上了我的大学，挽着我的男人，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们一家人，在城里其乐融融。而我，就像一个被丢弃的垃圾，被他们遗忘在穷乡僻壤。
第四天早上，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王娟惊喜地看着我。“念慈，你终于肯起来了！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到我的木箱子前。箱子里，是我所有的家当。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
还有一沓厚厚的信。有姐姐写来的，有关心，有嘱托。有周振邦通过姐姐转达的，有承诺，
有等待。我曾把这些信视若珍宝，一遍遍地读，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现在看来，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把我凌迟得体无完肤。我抱着木箱，走出知青点，
一直走到村外的小河边。河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寒风刺骨。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那件周振邦披在我身上的军大衣，我一直没舍得穿，
叠得整整齐齐。那些姐姐写来的信，每一封都用纸条捆好。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上，爸爸妈妈和姐姐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而我，蹲在最前面，像个多余的人。
我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信纸。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虚伪的字句。
我把军大衣扔进火里，布料烧焦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最后，我看着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陈念慈，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傻。我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了火堆。火焰中，
他们的脸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河面倒映出我的样子，
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从今天起，陈念慈死了。死在了1977年的这个冬天。我转身，
朝着村支书家的方向走去。“叔。”我推开门，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村支书正在抽旱烟，
看到我，愣了一下。“念慈，你……你好了？”我摇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叔，
我想改个名。”“从今天起，我不叫陈念慈。”“我叫陈力，自力更生的力。
”5村支书看着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我的户籍卡上，用粗笨的钢笔，
将“陈念慈”三个字划掉，重重地写上了“陈力”。从那天起，我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去邮电所等信，也不再跟任何人提起城里的家。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都投入到了劳动中。我比队里最壮的男人还能干，挑水、担粪、割麦子，
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上。工分，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它能换来粮食，
能让我在这里活下去。知青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他们背地里议论，
说我受了刺激，疯了。我不在乎。疯了也好，傻了也罢，都比当那个任人宰割的陈念慈要强。
时间一晃，就到了197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像一夜之间吹遍了神州大地。
报纸上开始出现“个体户”、“万元户”这样的新词。队里的一些年轻人心思活络起来，
开始偷偷摸摸地倒卖一些山货。村支书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格，他也不管。
一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难道我真的要在这片土地上，刨一辈子土，挣一辈子工分吗？不。我不甘心。
他们毁了我的过去，我不能再让他们毁了我的未来。第二天，
我揣着我这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三十七块五毛钱，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我在县城的国营菜市场转了一整天。我发现，城里人对鸡鸭鱼肉的需求很大，
但供应却很紧张，常常需要排长队。而我们红星大队，家家户户都养鸡，但都是自己吃，
或者攒着换点盐巴。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回到村里，我直接找到了村支书。
“叔，我想承包村里后山那片荒地。”村支书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你要那片荒地干啥？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几根。”“我想养鸡。”我看着他，目光灼灼，
“我想办个养鸡场。”“胡闹！”村支书把烟杆在桌上敲得梆梆响，“你一个女娃娃，
懂什么养鸡？再说，你哪来的钱？”“钱，我自己想办法。技术，我可以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计划书，这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叔，
现在政策好了，我们不能再死守着那几亩地了。我们村这么穷，得想办法富起来。
”村支书看着我递过去的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市场分析，有成本核算，
甚至还有风险预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陈力，我就信你一次！
”“后山那片地，我做主，让你承包十年！不要你一分钱！”“你要是干成了，
就给村里分红！要是干赔了，你……你就自己担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叔，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的养鸡场，就在所有人的质疑声中，办了起来。我用那三十七块钱，
买了第一批鸡苗。我把知青点的旧房子改造成了鸡舍，没日没夜地守着。白天，
我上山挖草药给鸡防疫。晚上，我看书学习科学养殖技术。那段时间，
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看着那些小鸡仔一天天长大，
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6养鸡场步入正轨后，新的问题又来了。
鸡养大了，怎么卖出去？靠村民们拿到集市上零散地卖，根本卖不了多少。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客户。我把目标锁定在了县城的国营食品厂。
我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其实也满是补丁，提着两只最肥的鸡，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食品厂的门卫拦住了我。“干什么的？”“同志你好，我找你们采购科的领导。
”门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轻蔑。“有预约吗？我们领导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碰了一鼻子灰，但没有放弃。我在食品厂门口蹲了整整三天。每天，
我都看着采购科的刘科长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第三天下午，刘科长下班的时候，
我直接冲了上去，拦住了他的自行车。“刘科长！”他吓了一跳，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你谁啊你？想干什么？”我把手里的两只鸡递到他面前，大声说：“刘科长，
我是红星大队的陈力，我们大队办了养鸡场，这是我们养的鸡，纯粮食喂的，不吃一点饲料，
你看看这肉质！”刘科长皱着眉，一脸不耐烦。“走开走开，我们厂有固定的供货渠道，
不需要你们的鸡。”他说着就要走。我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车后座。“刘科长，你先别走！
你尝尝！我们的鸡绝对比你现在收的鸡好！价格还便宜！”“你给我们一次机会，就一次！
”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好停下来。“行了行了，你松手！鸡我收下了，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我们厂的要求很严格，质量不过关，我可不会要。”我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您放心！
绝对没问题！”那天晚上，我揣着刘科长给的两块钱鸡钱，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一周后，
刘科长派人来我们村了。他亲自尝了我送去的那两只鸡，味道确实比他们原来的供货商好。
他决定，先试着从我们养鸡场采购一百只鸡。第一笔大订单！整个养鸡场都沸腾了。
我带着村民们，连夜挑选、宰杀、打包。第二天一早，
食品厂的卡车开进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看着一筐筐的鸡被装上车，
村民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村支书激动地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好样的！陈力，
你真是我们村的福星！”我看着远去的卡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只是第一步。我的路，
还长着呢。就在我的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给我灰暗的人生，
带来了一束意想不到的光。他叫林建业，是省城农业大学派下来考察乡镇企业的技术员。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跟村里的糙汉子们格格不入。
他被分配到我们养鸡场，进行技术指导。第一次见面，
他看着我这个一身泥土、满手老茧的“厂长”，眼里没有轻视，只有好奇。“陈厂长，
你的养殖方法很特别，很多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土办法，但效果却很好。”他跟着我，
在鸡舍里一待就是一天，仔细记录着我的每一个操作。他会告诉我，怎么配比饲料更有营养。
他会教我，怎么通过观察鸡的粪便来判断它们的健康状况。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厂长”，而不是一个“疯了的女知青”来看待的人。在他的帮助下，
我的养鸡场规模越来越大，鸡的品质也越来越好。我们的话题，也从养鸡，慢慢聊到了更多。
他问我，为什么一个城里姑娘，愿意待在这么苦的地方。我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对别人说起了我的过去。我没有说得太详细，只说家里人希望我留在农村。他听完，
看着我，认真地说：“他们错了。你不属于这里，但你也不仅仅属于城里。你有能力，
去创造一个比城里更好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我有能力。7.1982年，改革的浪潮更加汹涌。仅仅一个养鸡场，
已经满足不了我的野心。县食品厂的刘科长有一次无意中跟我抱怨，
说厂里生产的肉罐头销路不好，味道太单一，城里人吃腻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立刻想到了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腊肉。我们这边的腊肉，是用松柏枝熏烤的，
味道特别香。如果能把腊肉做成罐头，是不是能打开新的市场？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建业。
他听完，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腊肉风味独特，便于保存，做成罐头，绝对有市场！
技术上的问题，我来帮你解决！”说干就干。我把养鸡场交给信得过的村民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