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从账房偷出来的对牌清单,手指关节发白。
清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三年侯府的每一笔开支——老夫人新打的翡翠头面八百两,
二房三少爷在赌坊输掉的两千两,四小姐出嫁时多添的十二抬嫁妆……而属于长房的用度,
被朱笔圈在最角落:每月五十两例银,逢年过节加二十两。“大嫂,您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声音。我转过身,
看见侯府二少奶奶苏婉柔扶着丫鬟的手站在月洞门下,穿着新做的云锦袄子,
领口那圈白狐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打量着我手里的清单,
笑容更深了些:“这些账目上的事儿,自有母亲和账房先生打理。大嫂身子才刚好,
何必操这些心?”我看着她,慢慢把清单折好,塞进袖中。“我就是想知道,”我说,
“为什么长房每月只有五十两例银,而二房上个月光采买燕窝就花了三百两。
”苏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那种惯有的、施舍般的同情:“大嫂,您别多想。大哥走得早,母亲怜惜您和侄儿,
这才让您安心在院里休养。这些俗务……”“俗务?”我打断她,
“二房扩建西院花了五千两,三房小少爷请名师每年八百两,
四小姐的胭脂水粉每月一百两——这些就不是俗务?”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几个路过的婆子放慢了脚步,偷偷朝这边看。苏婉柔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收起那副温柔假面,
声音冷了下来:“大嫂,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侯府的开销,都是母亲点头的。您一个寡妇,
能安安稳稳住在这儿,就该知足了。”“知足?”我笑了。
就是这种笑容——我穿过来的这三天,已经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要冷,要带着点讥讽,
要让对方瞬间明白:我不吃你这套。“我当然知足。”我说,“知足到想问问,
既然侯府这么缺钱,为什么还要扣着我和砚哥儿的那份月例?既然长房这么‘需要休养’,
为什么我院里的炭火总是最次的,饭菜总是最凉的?”苏婉柔瞪大了眼睛。她大概没想到,
这个一向懦弱、被打压了三年都不敢吭声的大嫂,会突然说这些。“你、你疯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这些事你去跟母亲说啊!冲我发什么脾气?”“我没发脾气。
”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问问题。”我朝她走了一步。苏婉柔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我还想问,”我盯着她的眼睛,“三年前我嫁进来时,带的那三十六抬嫁妆,现在在哪儿?
账册上写的是‘暂存公中’,可公中库房的清单里,没有我的东西。”空气彻底凝固了。
苏婉柔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远处传来脚步声。
管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匆匆走过来,一看这阵仗,连忙堆起笑脸:“大奶奶、二奶奶,
老夫人叫去前厅呢,说是有要紧事商量。”苏婉柔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背,
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既然母亲叫,那我们快去吧。”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我理了理衣袖,跟了上去。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侯府老夫人坐在上首,穿着深紫色团花袄,手里转着佛珠。下首坐着二房夫妇、三房夫妇,
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小姐。我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种目光——审视的、挑剔的、带着隐隐厌烦的,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来了?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坐吧。”我在最末的椅子上坐下。砚哥儿,我那个才四岁的继子,
原本乖乖坐在奶娘怀里,看见我,立刻挣开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母亲。”他小声叫,
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我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是原身丈夫的遗腹子,生下来就没见过爹。
原身嫁进来当续弦,没过半年就守了寡,带着这孩子,在侯府活得像个透明人。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两件事。”老夫人终于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第一,下个月初八是贵妃娘娘的生辰,咱们侯府得备一份厚礼。公中现在有些紧张,
各房都要出些力。”二房太太立刻接话:“母亲放心,我们二房就是再难,
也一定凑出五百两来。”三房跟着表态:“我们出三百两。
”几个小姐也纷纷说愿意拿出私房钱。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老大媳妇,
你们长房呢?”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我抬起头:“老夫人想要多少?”厅里静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老夫人皱了皱眉:“长房情况特殊,你就……出五十两吧。
”“五十两?”我重复了一遍。“怎么,嫌多?”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但这可是给贵妃的礼,关系到侯府的体面。你就是去借,
也得把这钱凑出来。”二房太太用帕子掩着嘴笑:“大嫂要是实在困难,我可以先借你一些。
不过……”她拖长了声音,“得算利息。”三房太太也跟着帮腔:“都是一家人,
利息就免了。大嫂把前年借的那二十两还了就行。”我抱着砚哥儿,
感觉到孩子的小身体在轻轻发抖。他在害怕。这些所谓的“家人”,
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原身的记忆在我脑海里翻滚——被克扣的月例,
被“暂借”的嫁妆,被明里暗里嘲讽的每一天。还有砚哥儿,因为“体弱”,被禁止去家学,
四岁了连个字都不认识。而这些人,用着长房的钱,住着长房的院子,
还要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五十两,我可以出。”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但我接着说:“不过我想先问清楚——这笔钱,是记在长房名下,
还是记在公中?”老夫人一愣:“这有什么分别?都是侯府出的。”“分别很大。”我说,
“如果是记在长房名下,那贵妃娘娘该知道,这份礼是逝去的长房长子、曾经的世子献上的。
如果是记在公中……”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房、三房那些骤然变色的脸。
“那这些年公中亏空的八千两,是不是也该重新算算账?毕竟,既然要‘各房出力’,
总不能只让长房出钱,其他人光占便宜吧?”“放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震得哐当响。砚哥儿吓得往我怀里钻。“你这是在跟我算账?”老夫人站起来,
气得手指发抖,“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要不是侯府收留你,你早就流落街头了!
现在竟敢……”“我竟敢什么?”我也站了起来。我把砚哥儿交给身后的奶娘,
让她把孩子抱远些。然后我走到厅中央,看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脸。
“我竟敢问我的嫁妆去哪儿了?我竟敢问为什么长房的月例只有别人的零头?
我竟敢问公中的钱到底花在了谁身上?”我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老夫人,
您今天叫我来,根本不是商量送礼的事。您是要逼我,逼我这个寡妇,
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掏出来,好给你们二房三房的少爷小姐们铺路。”“您真当我不知道?
”我笑了,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冰冷的笑,“二少爷在吏部打点,花了三千两。
三少爷要娶户部尚书家的女儿,聘礼准备了五千两。这些钱从哪儿来的?是从公中出的。
而公中的钱,有一大半,本该是长房的。”死一般的寂静。
二房太太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那些钱……”“那些钱怎么了?”我转向她,
“账册我都看过了。需要我现在就背几笔给你听吗?去年三月,二房支取一千两,
用途是‘人情往来’。去年八月,又是八百两,‘节礼’。今年正月,一千二百两,
‘宴请’。”我看向老夫人:“需要我继续说吗?”老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你……你偷看账册?!”“偷看?”我摇头,“我是光明正大看的。
毕竟,按照律法,我丈夫是嫡长子,他死了,他的产业该由他的儿子继承。
我是砚哥儿的母亲,在他成年前,我有权过问侯府的一切账目。”这句话像投入油锅的水。
整个前厅炸开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侯府的产业什么时候成你们长房的了!”“母亲,
您看她,她这是要造反啊!”一片混乱中,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这些人,占了三年便宜,
真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了。“都闭嘴!”老夫人厉喝一声。她死死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除厌恶之外的情绪——警惕。“老大媳妇,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说这些话,是想干什么?”我迎上她的目光。
“我要拿回长房该得的东西。”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我的嫁妆,
三天之内,全部送回我院里。”“第二,从本月起,长房的月例按侯府嫡系标准发放,
每月五百两。”“第三,公中所有账目,我要一份副本。每一笔超过一百两的开支,
必须经我点头。”“第四,砚哥儿明天开始去家学,该请先生请先生,
该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我每说一条,厅里的抽气声就重一分。等我说完,
老夫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二房太太尖叫起来:“你做梦!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长房大奶奶。”我平静地说,“我丈夫是已故世子,我儿子是嫡长孙。
按照祖宗规矩,侯府的产业,就该我们来管。”“规矩?”三房老爷拍案而起,
“你跟我讲规矩?一个妇道人家,也配管侯府的事?”“我不配,”我说,“那你们配?
拿着长房的钱挥霍,把嫡长孙当乞丐养——这就是你们侯府的规矩?”“够了!
”老夫人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看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老大媳妇,我念你年轻守寡,
脑子糊涂,今天这些话,我可以当没听见。你现在回自己院里,好好反省。等你想清楚了,
再来给我赔罪。”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她惯用的手段——关禁闭,冷处理,直到对方屈服。
以往,原身就是一次次这样败下阵来的。但我不一样。我穿过来的那一晚,
就发誓不会再跪着活。“老夫人。”我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眼角颤抖的皱纹。“我不是在跟您商量。”我伸手,
从袖中掏出那张折好的清单,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这是过去三年公中开支的摘要。
我已经让人抄了十份,一份送到了我娘家,一份送到了京兆府衙门的师爷手里,
还有八份……随时可以送到该送的地方。”老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您说,”我压低声音,
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如果御史台知道,永昌侯府这些年挥霍无度、苛待寡媳嫡孙,
还挪用媳妇嫁妆——贵妃娘娘的生辰礼,侯府还送得出去吗?”她的脸彻底白了。
我知道我戳中了要害。这个侯府,早就外强中干。
全靠着祖上的荫封和宫里那点微薄的关系撑面子。如果真闹大了,别说前程,
现有的体面都保不住。“你……你敢……”她的声音在抖。“我敢。”我退后一步,
声音恢复如常,“三天。我等三天。”我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或震惊或怨恨的脸,
朝奶娘招招手。“砚哥儿,我们走。”孩子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们走出前厅,
身后是一片死寂。走出院门时,我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还有老夫人压抑的咆哮:“反了……真是反了……”阳光很好。我牵着砚哥儿的小手,
慢慢往回走。孩子仰起脸,小声问:“母亲,我们是不是惹祖母生气了?”我蹲下身,
擦掉他脸上的泪痕。“砚哥儿,”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记住,有些人,你越怕他们,
他们越欺负你。你只有站起来,让他们知道你不怕,他们才不敢再欺负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们还会把我们赶出去吗?”“不会。”我站起来,
望向远处侯府高耸的屋檐,“该出去的,是他们。”奶娘在旁边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奶奶,您今天……太冲动了。老夫人和二房三房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说。我太知道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我终于把棋盘掀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制定规则了。回到我那虽然宽敞却处处透着寒酸破败的院子,
奶娘抱着砚哥儿去哄睡,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透过褪了色的窗纱,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我慢慢走到那张掉了漆的妆台前,
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旧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几件原身留下的首饰,成色黯淡,式样老旧,
与这侯府的“体面”格格不入。指尖拂过冰冷的珠翠,我在心里默默盘算。
老夫人那声碎裂的瓷响,绝不是结束,而是宣告战争开始的号角。侯府这摊子烂账,
底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一清二楚。给宫里贵妃的生辰礼,表面光鲜,
内里怕早就被层层克扣、偷梁换柱,这是悬在侯府头上最大的一把刀。我把它亮了出来,
是震慑,也是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必须在他们狗急跳墙、彻底撕破脸之前,
找到更硬的倚仗,或者,捏住他们更多的命门。傍晚时分,院门外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意料中的老夫人或二房三房的人亲自前来,而是来了两个面生的粗使婆子,
说是奉命来“帮”大奶奶清点院子里的旧物,看看有什么需要“修缮添置”的。话说的客气,
眼神却四处乱瞟,带着审视和窥探的意味。我没拦着,甚至让开了路,
只站在廊下冷眼看着她们装模作样地东摸摸西看看。“大奶奶,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堆着假笑凑过来,“老奴看您这屋里的帘幔都旧了,
库房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颜色鲜亮,不如……”“不必了。”我打断她,声音不大,
却清晰,“我就喜欢这旧的,看得清,也经得住琢磨。劳烦两位妈妈转告管事,
我这里一草一木都有定数,不劳费心。”两个婆子碰了个软钉子,脸色讪讪,
又不敢真的硬来,只好磨蹭了一会儿,悻悻离去。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派两个无足轻重的人来,既能探我的虚实和院中情况,万一出了岔子,
侯府上层也能轻易撇清。奶娘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走过来低声道:“大奶奶,
她们这是……?”“想摸我的底,看我是不是虚张声势,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把柄,
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出点我的‘错处’。”我坐下来,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
“也在看我是不是吓得乱了阵脚,急需他们施舍点‘好处’来安抚。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夜里,我哄睡了砚哥儿,独自坐在灯下,重新展开那份清单的副本,
用指尖一点点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名目。三年,一个寡居的嫡长孙媳,
一个失去父亲的稚子,在侯府过的竟然是这种克扣用度、挪用嫁妆、动辄得咎的日子。
而公中的银子,却流水般花在二爷的仕途打点、三爷的狎妓游乐,
以及维持侯府那早已残破不堪的“体面”上。窗外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
是隔壁小厨房里负责浆洗的丫头小梅。我皱了皱眉,起身出去。小梅正捂着嘴哭得伤心,
见我出来,吓得噗通跪在地上。“怎么了?”小梅抽抽噎噎,半天才说清楚。
原来白天二房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来过,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说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
连累了底下人,又说各房各院的月例用度都要重新核定,
暗示我们这院子以后怕是连基本的炭火份例都要削减。小梅担心家里病重的老娘,本就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