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做向阳的小草，不做依附的藤，为自己活一次，暖一回东北的小城，
春天总裹着一层料峭的寒意。四月初的风还带着冰碴子的余味，
老城区中心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榆树却已抢先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芽缀在粗糙的枝桠上，
像撒了一把碎玉。徐小亮和张小欣的童年，就浸在这榆树的清苦香气里，以邻里的距离，
一天天相伴成长。两人是门对门的邻居，家隔着一条窄窄的胡同，
推开窗就能看见彼此的屋檐。徐小亮比张小欣大半岁，性子沉稳，总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她。
张小欣胆子小，怕黑，怕打雷，每逢雷雨夜，就会趴在自家窗台上，
朝着徐小亮家的方向小声喊：“徐小亮，你睡着了吗？”徐小亮总能立刻回应，
隔着雨幕大声说：“没呢！小欣别怕，我给你讲故事，雷就不敢来了。”他会站在窗边，
借着屋里的灯光，给她讲闯关东的英雄事，讲榆树精的传说，直到雨声渐歇，
张小欣的呼吸变得均匀。老榆树是他们约定俗成的见面地。每天放学，两人都会背着书包，
在榆树下汇合。夏天，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浓荫，挡住毒辣的日头，
他们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徐小亮给她讲课本里的难题，
张小欣则把妈妈蒸的榆树钱窝头分他一半，清甜的香气混着榆树的涩味，漫过整个童年。
徐小亮的成绩不算拔尖，却写得一手好钢笔字，
他会在榆树叶上用铅笔写下“张小欣”三个字，用红线串起来，
挂在她的书包拉链上；张小欣心灵手巧，会把晒干的榆树叶压成标本，夹在徐小亮的课本里，
扉页上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们从不在对方家里过夜，傍晚时分，就会各自回家，
隔着胡同喊一声“明天见”，才恋恋不舍地关上房门。初中毕业那年，两人在榆树下许了愿。
徐小亮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小欣，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
”张小欣的脸一下子红透，像熟透的山里红，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却清晰地落在徐小亮心里。那时的天空很蓝，云很低，远处的玉米地泛着青嫩的绿，
他们以为，未来就像这榆树的年轮，会顺着约定的方向，一圈圈圆满。
变故发生在高中开学前。张小欣的父亲做木材生意赚了大钱，举家搬到了省城哈尔滨。
临走那天，徐小亮骑着他爸淘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追了载着张小欣的长途客车很远，
直到客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公路尽头，他才停下脚步，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摘的榆树叶，
叶边被捏得发皱。张小欣趴在车窗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力挥手，
心里默念：徐小亮，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分开后的日子，靠书信维系。徐小亮的信里，
有小城的变化，有老榆树的长势，有他在高中努力学习的日常；张小欣的信里，
有省城的繁华，有新学校的趣事，有对他的思念。每一封信，
都被两人小心翼翼地收藏在铁盒子里，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读，字里行间的牵挂，
像榆树的藤蔓一样，紧紧缠绕在心底。他们在信里约定，等大学毕业，就再也不分开。
高考结束，徐小亮考上了本地的一所专科学校，
学的是机械维修；张小欣则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距离没有冲淡思念，
反而让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愈发浓烈。毕业后，徐小亮回到小城的机械厂上班，踏实肯干，
很快成了技术骨干；张小欣则在省城的一家文化公司找到了工作，文静聪慧的她，
深得领导赏识。工作稳定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父母提起了婚事。
张小欣的父母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张家如今已是家境殷实的富裕人家，
父亲张建国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敲着茶几，语气沉重：“小欣，
你和小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嫁回那个小地方，
过一辈子紧巴巴的日子。”母亲李娟更是抹着眼泪劝：“女儿啊，听妈的话，小亮人是好，
但家境摆在这儿，你们以后肯定会受委屈。妈已经给你物色了几个条件好的，
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你见见就知道了。”张小欣态度坚决，红着眼眶说：“爸，妈，
我和小亮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是一天两天的。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我只在乎他对我好。
这辈子，我非他不嫁。”另一边，徐小亮的父母也犯了难。徐家是普通工薪家庭，
母亲常年体弱，需要吃药，家里没什么积蓄。徐父搓着手，愧疚地说：“小亮，
张家条件那么好，我们配不上人家。小欣是个好姑娘，别耽误了她。
”徐小亮却眼神坚定：“爸，妈，我会努力赚钱，让小欣过上好日子的。我不能对不起她。
”不顾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两人偷偷领了结婚证。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昂贵的彩礼，
只有两本红色的证书，和彼此眼中的坚定与温柔。他们在小城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成了家。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住”，
张小欣学着做饭、洗衣，徐小亮则拼命加班赚钱，日子清贫却满是甜蜜。婚后的日子，
温馨而踏实。徐小亮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加班加点，
只为多挣点钱；张小欣则辞去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小城，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
下班回家就忙着做饭、洗衣，把小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周末的时候，两人会一起去逛早市，
买些便宜的菜，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会依偎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聊聊未来的规划——徐小亮想攒钱开一家自己的维修店，张小欣想办一个小小的读书会。
一年后，女儿徐念欣出生了。小家伙粉雕玉琢，眉眼像极了张小欣，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徐小亮把女儿捧在手里，像捧着稀世珍宝，
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间，看看女儿有没有长大一点，
嘴里念叨着：“我闺女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张小欣看着丈夫温柔的侧脸，
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觉得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了。然而，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得令人心疼。女儿两岁生日那天，徐小亮突然发起高烧，
还伴随着剧烈的胃痛。张小欣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带着他去诊所挂了盐水，
可病情并没有好转。几天后，徐小亮疼得直不起腰，被紧急送往市医院检查。
当医生拿着诊断书，语气沉重地说出“胃癌晚期”四个字时，张小欣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拉着医生的手，苦苦哀求：“医生，
求求你，救救他，多少钱我都愿意花。”医生无奈地摇头：“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
癌细胞已经扩散，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了。”接下来的日子，
张小欣带着徐小亮辗转于各大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甚至向娘家借了钱，
可徐小亮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下去。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挺拔的身影变得佝偻，
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看着张小欣和女儿时，眼神依旧温柔：“小欣，对不起，
不能陪你到老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念念。”张小欣抱着他，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小亮，你别说话，好好养病，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这对苦命的恋人。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徐小亮在张小欣的怀里，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走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手里还攥着一片干枯的榆树叶，
那是他们童年时的信物。徐小亮的葬礼上，张小欣穿着黑色的丧服，抱着年幼的女儿，
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张家父母也来了，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张建国叹了口气，
李娟则红了眼眶，心里又气又恨。气女儿当初不听劝，执意要嫁，
才有了今天的结局；恨自己当初没有痛下决心拆散他们，酿成了这样的悲剧。送走徐小亮后，
张小欣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白天上班，
晚上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累得倒头就睡。可每当夜深人静，女儿睡熟后，
她就会拿出徐小亮的照片，一遍遍抚摸，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些和徐小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榆树下的约定、出租屋里的晚餐、女儿出生时他欣喜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如刀绞。日子在忙碌与悲痛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念念已经五岁了，
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张小欣看着女儿越来越懂事，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知道，
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为了女儿，她必须坚强起来。在亲戚的介绍下，
张小欣认识了王建军。王建军是小城电机厂的工人，比张小欣大五岁，离异无孩，
为人老实本分。亲戚说：“小欣，建军是个实在人，对你和念念肯定会好的。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也能轻松点。”张小欣犹豫了很久。
她心里还装着徐小亮，不愿意轻易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可看着女儿渴望父爱的眼神，
看着自己日复一日的疲惫，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两人见面后，王建军对张小欣印象很好。
他觉得张小欣温柔善良，长得也漂亮，虽然带着个孩子，但他并不介意。
张小欣看着王建军诚恳的眼神，心里有了一丝松动。相处了半年后，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这一次，张家父母没有反对。他们觉得，女儿经历了那么多，能找个老实人安稳过日子，
也是一件好事。婚后的日子，起初还算温馨。王建军对张小欣还算体贴，
下班回家会帮忙做家务，也会给念念买些小零食。张小欣也努力扮演好妻子和母亲的角色，
照顾着王建军的饮食起居，希望能和他好好过日子。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矛盾渐渐暴露出来。
王建军虽然嘴上说不介意念念，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他不愿意带念念出去玩，
觉得别人会指指点点；念念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他会脸色阴沉，
说些难听的话；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把好吃的夹给自己，忽略念念。
张小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多次和王建军沟通：“建军，念念还小，你多包容她一点。
她已经没有爸爸了，我不想让她再受委屈。”王建军却不以为然：“我已经够包容她了。
小欣，你别忘了，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有一次，
念念发烧了，哭闹着要爸爸。张小欣急得团团转，让王建军帮忙送孩子去医院。
王建军却不耐烦地说：“孩子发烧很正常，吃点退烧药就行了，没必要去医院。再说，
我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张小欣看着王建军冷漠的态度，心里彻底凉了。
她抱着滚烫的女儿，冒着大雨跑向医院。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冰冷刺骨，
可她心里的寒意，比雨水更甚。她忽然明白，没有血缘关系的隔阂，终究是难以跨越的。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王建军变得越来越暴躁，
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甚至会对张小欣恶语相向。念念也变得越来越胆小，
看到王建军就躲在张小欣身后，眼里满是恐惧。张小欣的心，在一次次的争吵和冷漠中，
渐渐死去。她知道，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与其让女儿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