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秒。当催债头子彪哥把那把淬着冷光的匕首,
稳稳地架在我爸那因恐惧而松弛的脖颈上时,他只给了我三秒。“苏浅,”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我这人讲规矩。三秒钟,要么看见钱,要么,
我帮你给你爸的脖子松松筋骨。”周围邻居的窗帘后,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我,苏浅,
26岁,CBD知名金融公司的明日之星,名校毕业,永远的得体,永远的优雅,
此刻正以一种最狼狈的姿态,站在我那破败的老筒子楼下,像一只要被公开处刑的动物。
我爸,那个爱我却又毁了我一生的男人,因为烂赌,欠了彪哥三百万。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我能听见我爸粗重的喘息,
能闻到彪哥身上劣质古龙水和烟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我的大脑,
那颗曾帮我拿下无数大单、引以为傲的CPU,在飞速运转后,死机了。没有钱。
所有的窟窿都堵不上。死局。然后,我笑了。在一片死寂中,我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有些凄厉。彪哥愣了一下,刀锋微微一颤。我爸也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身后屋里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桌子中央,供着一个黑色的盒子。那是我奶奶的骨灰盒。当然,里面是空的,
奶奶的骨灰早已入了土。但这盒子,是我爸唯一的念想,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电光火石间,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黄金三秒赌徒,赌的就是心跳。
赌的就是谁比谁更不要命。我猛地转身,冲进屋里,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黑漆木盒。我没有丝毫犹豫,粗暴地撬开盖子,将脸埋了进去,
然后抓起一把“骨灰”其实是早已备好的香灰和沙土,狠狠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沙砾混合着香灰的苦涩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我能感觉到那粗糙的颗粒摩擦着我的舌头和上颚,一种混杂着恶心和自虐的快感直冲天灵盖。
我抬起头,冲着目瞪口呆的彪哥,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尘土和唾液的、诡异的微笑。
我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狂热。
“好吃……”我含混不清地咀嚼着,声音嘶哑,
“真好吃……奶奶的味道……你们要不要……尝尝?”彪哥,那个刚才还掌控一切的男人,
脸上的横肉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他握着刀的手,在抖。他混迹江湖半生,见过要钱的,
见过要命的,但他妈的从没见过这种开席吃自己亲奶奶的!
周围邻居的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刻都成了我这场独角戏的最佳背景音。
“疯了……老苏家的女儿疯了!”我爸已经彻底傻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没有停,又抓了一把,继续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神经质地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知道,这场表演必须做到极致。要么,
我今天和老爸一起横尸当场;要么,我用“疯癫”这张门票,逃离这个该死的人间。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这场荒诞的闹剧。我看见彪哥的脸色从震惊到惊恐,
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嫌恶和晦气。他猛地收回刀,往地上啐了一口,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妈的,疯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带着他那群同样吓傻了的小弟,狼狈地退走了。
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把。当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冲过来,用束缚带将我按在担架上时,
我没有挣扎。我只是安静地躺着,嘴里还残留着沙土的苦涩,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就像我的人生。担架抬起,在邻居们或同情、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中,
我被送上了那辆白色的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爸。他瘫坐在地上,
像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泥塑。再见了,我那“正常”的人生。你好,青山精神病院。
2青山精神病院,坐落在城市边缘,红砖绿瓦,与其说像医院,
不如说更像一座上世纪的疗养院。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只有一股浓郁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苏浅,入院编号073,
被诊断为“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伴有异食癖”。这个诊断,我很满意。它听起来足够疯,
也足够有说服力。我的主治医生叫何松,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润如玉的男人。他不像医生,倒像个大学教授。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那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他没有问我那些程式化的问题,
比如“你叫什么?”“你知道这里是哪吗?”他只是递给我一杯温水,然后坐在我对面,
安静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三分钟。他的目光很奇怪,没有审视,没有怜悯,
更没有医生对病人的那种居高临下。那目光很清澈,像一汪深潭,
仿佛能倒映出我心底所有的伪装。被他看得发毛,我决定先发制人,继续我的表演。
我低下头,双手神经质地抠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嘴里念念有词:“别看我……别看我……有虫子……他们在看我……”何松医生扶了扶眼镜,
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苏小姐,别紧张。”他说,
“你嘴里的沙子,漱干净了吗?”我猛地一僵。我的表演瞬间卡了壳。
他怎么会知道那是沙子?难道……“医院给你做的口腔检查报告我看了。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成分是二氧化硅和草木灰,
混合少量的人体唾液淀粉酶。从颗粒的磨损程度看,应该不是天然河沙,
更像是建筑工地的或者……嗯,焚香炉里的。”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这个男人,
只用几句话,就几乎扒光了我的伪装。我的大脑CPU再次疯狂运转,分析着他的意图。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警告我?我决定赌一把,把疯癫进行到底。我突然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他,眼神狂乱:“你胡说!那是我奶奶!我把她吃了!她在我肚子里,
就不会冷了!”说完,我还配合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幸福的表情。
何松医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急着记录,
或者用镇定的语气安抚我。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认真语气说:“原来如此。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
通过‘吞食’这一象征性行为,完成对逝去亲人的纪念和自我融合,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创伤后心理防御机制。苏小姐,
你为精神病理学提供了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案例。
”我:“……”我感觉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团宇宙黑洞上。我所有的癫狂,
所有的表演,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吸收、解构,
然后贴上了一个我听不懂但感觉很牛逼的学术标签。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好了,苏小姐。”何松医生站起身,从他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这是你的初步治疗方案。我相信,对你的‘病’,会很有帮助。”我狐疑地接过档案袋,
打开。里面没有药方,没有电击治疗同意书,只有一张纸。纸上,
《关于在特定场域下利用无定形胶体泥土进行自我意识重构与精神溯源的可行性研究》。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充斥着“熵增理论”、“集体潜意识”、“触觉疗法”等各种高深莫测的词汇。
我这个常青藤毕业的高材生,竟然……看不懂。我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何松。
他推开办公室的窗户,指着楼下那片宽阔的草坪。午后的阳光下,
一群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正围在一大堆湿润的泥土旁,有的在认真地和泥,
有的在捏着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甚至直接躺在泥堆里打滚。每个人脸上,
都洋溢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快乐。“简单来说,”何松医生微笑着,
金丝眼镜反射着智慧或者说诡异的光芒,“你的病灶,既不在你的脑子里,
也不在你肚子里。”“它在泥巴里。”“从明天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和他们一起,玩泥巴。
”我看着窗外那群“泥人”,又看了看手里这份堪比博士论文的“治疗方案”,
再看看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何松医生,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第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
苏浅,为了躲债,装疯卖傻进了精神病院。结果,我发现我的主治医生,
好像比我疯得更厉害。3第二天,我被迫开始了我的“泥巴疗法”。
带我去的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一脸“你别想搞事”的严肃表情。
她把我领到草坪中央那一大坨黑乎乎、湿漉漉的泥堆前,
言简意赅地命令道:“何医生的病人,都在这儿治疗。你的任务,就是别闲着。
”我看着那堆泥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苏浅,一个每天用香奈儿五号,喝手冲咖啡,
连踩到水坑都要皱眉半天的精致都市丽人,现在要我去玩这个?
这简直比让我再吃一次“骨灰”还要恶心。我僵在原地,一脸嫌恶。
一个正在专心和泥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
戴着一副厚厚的瓶底眼镜,镜片上沾满了泥点。“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但吐字清晰,“别站着,会挡住‘以太粒子’的流向。你是何医生‘存在主义疗法’小组的,
还是‘量子纠缠干预’小组的?”我懵了:“我……我是玩泥巴小组的。”老头扶了扶眼镜,
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我们这里没有‘玩泥巴’的。
我们是在进行‘盖亚意识链接’实验。泥土,是地球母亲的皮肤,通过与它的零距离接触,
我们可以捕捉到宇宙诞生之初最原始的波动。你懂吗?无知的新人。”说完,他不再理我,
继续专心致志地和他的泥,嘴里还念念有词:“含水量百分之四十二点五,粘稠度适中,
可以开始构建第一层弦理论模型了……”我彻底石化了。一个疯子,居然跟我谈弦理论?
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
她手里举着一个刚刚捏好的、歪歪扭扭的泥人,献宝似的递给我看。“姐姐,你看!
这是我捏的何医生!像不像?”我看着那坨除了四肢和头,完全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违心地准备夸一句“真棒”。女孩却突然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我每天都在泥里掺一点点我的指甲和头发,这样,等我捏出七七四十九个何医生,
他就会永远爱上我了。”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我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干巴巴地笑了笑。我发现,这里的每一个“疯子”,
都有一套自己坚信不疑的、逻辑自洽的世界观。他们不是在玩泥巴,他们是在修仙,
在搞科研,在链接宇宙,在施行巫术。而我,这个唯一的“正常人”,在这个世界里,
才像个格格不入的傻子。何松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感觉怎么样?”他问。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荒诞感,
决定继续我的表演。我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泥巴……泥巴里有脸……好多脸在对我笑……他们在叫我……”这是我昨晚精心设计的台词,
充满了经典的幻视幻听症状。何松医生点点头,拿出他的小本子,刷刷地记录着。
我心中一喜,看来这招有效。“嗯,很好。”他合上本子,对我露出鼓励的微笑,
“你已经初步具备了与‘盖亚意识’进行浅层链接的能力。这是第一阶段治疗成功的标志。
为了奖励你,我决定,任命你为我们‘第五号课题组’的组长。”我:“……啊?
”“刚才跟你说话的,”他指了指那个弦理论老头,“是‘第一课题组’组长,
我们都叫他‘教授’,他负责理论物理与泥土形态学的交叉研究。
”他又指了-那个想用泥人俘获他芳心的女孩:“她是‘第三课题组’组长,‘小雅’,
主攻方向是精神象征主义与生物材料的耦合应用。”“而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语气无比郑重,“从今天起,你将领导‘第五课题组’,
主攻方向是——‘无序混沌中的美学建构’。简单来说,就是把泥巴捏得好看一点。
院里下个季度的美化KPI,就靠你了。”我,苏浅,一个装疯的病人,入院第二天,
被我的主治医生,任命为了一个由疯子组成的科研小组的组长。我的科研任务,是玩泥巴,
并且要玩得好看。我看着何松医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那群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的疯子们。我突然觉得,
彪哥那三百万的债,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跟这里比起来,
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简直正常得有些乏味。4我成了“第五课题组”的光杆司令组长。
因为这个组,除了我,一个成员都没有。我的日常“科研”,
就是在教授、小雅和其他疯子们鄙夷的目光中,笨拙地和泥,
然后尝试把它们捏成“好看”的东西。但什么才算好看?
我捏了一个金融圈最流行的、象征着牛市的华尔街铜牛。“教授”路过,看了一眼,
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形态主义的糟粕!充满了资本的腐臭味!你这是对盖亚母亲的亵渎!
”我又捏了一朵玫瑰花,我以前最喜欢的。小雅凑过来看了看,撇了撇嘴:“虚伪。
它的刺呢?你把它的灵魂藏到哪里去了?你捏的不是玫瑰,是塑料。”我一气之下,
胡乱地将泥巴捏成一团,再狠狠地砸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身泥点。没想到,这一举动,
却引来了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病友的注意。他蹲在角落里,
永远在用泥巴搭一些奇怪的几何体,我们都叫他“建筑师”。他走过来,蹲下,
端详着我那坨被砸烂的泥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解构……”他喃喃自语,“破坏,
也是一种结构。从无序中,我看到了新的秩序。妙啊。”说完,他对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仿佛我是他的知音。从那天起,我的“第五课题组”终于有了第一个组员,“建筑师”。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等我把捏好的东西砸烂,然后从那堆“废墟”里寻找他的建筑灵感。
除了这些“科研同事”,我还认识了更多有趣的“疯子”。1号床的“预言家”,
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他坚信自己能看到未来。他每天最重要的事,
就是发布第二天的“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下午三点零七分,
食堂的红烧肉会多放一颗八角。”“后天,阴,西北风三到四级,
护士长会穿她那双带小熊图案的袜子。”诡异的是,他的预言,每次都准得离谱。
7号床的“哲学家”,是一个永远在思考的年轻人。
他最著名的问题是:“如果我吃了这碗米饭,米饭就成了我的一部分。那到底是我吃了米饭,
还是米饭占有了我?”他因为这个问题,已经绝食三天了,
直到何松医生告诉他:“是你和米饭,共同升华成了一个更高级的哲学概念:‘饭后的人’。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把两碗饭都吃了。我,苏浅,
一个曾经活在数字、合同和人际关系网里的“正常人”,
现在每天都被这些“疯言疯语”包围着。起初,我觉得他们可笑,可悲。但渐渐地,
我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教授”虽然满口弦理论,
但他会固执地把泥地里每一条蚯蚓都捡出来,放到旁边的草丛里,
他说“不能打扰地下世界的原住民”。小雅虽然幻想着诅咒何松,但她会把每天发的苹果,
偷偷留一半给那个因为思考哲学问题而绝食的“哲学家”。“预言家”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
但每次下雨前,他都会提前把大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收回来。他们疯癫,偏执,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们也善良,纯粹,真诚得像一块水晶。在这里,没有KPI,
没有房贷,没有虚伪的饭局,没有人会因为你说了句“傻话”而看不起你。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哪怕你是个疯子。有一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因为债务,
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陌生的平静。我走到窗边,看到何松医生还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在看病历,也没有在写报告。他坐在桌前,台灯下,手里捧着一坨泥巴,
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如同孩童般的专注和喜悦。那一刻,我突然不确定了。
到底谁是疯子?是我们这些在泥巴里寻找宇宙真理的病人?
还是外面那些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了一堆数字和符号,
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座孤岛的“正常人”?第二天,我没有再捏华尔街铜牛。
我把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感受着那份冰凉和柔软。然后,我闭上眼睛,凭借着记忆,
捏出了我父亲的脸。那张被岁月和堵伯侵蚀得沟壑纵横,却又总在看向我时,
露出讨好般笑容的脸。捏着捏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进了泥土里。
泥巴无声地接纳了我的眼泪,就像它接纳了这里所有人的疯癫与伤痛。“建筑师”走过来,
看了看我捏的泥像,又看了看我。他沉默了很久,第一次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这个,
别砸了。”他说,“这个,是活的。”5我的“科研成果”——那个我父亲的泥塑头像,
意外地火了。它没有被教授批评为“形态主义”,也没有被小雅斥为“虚伪”。
病友们围着它,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你看这道皱纹,像不像科迪勒拉山脉的走向?
”教授扶着眼镜,一脸严肃地分析。“不,你们都错了。”预言家眯着眼睛,神神叨叨地说,
“我从这紧闭的嘴唇里,看到了他未来七天,会输掉一场关键的麻将。
”“哲学家”则在旁边喃喃自语:“当一个父亲的形象被泥土复刻,他是否就获得了永恒?
还是说,这只是女儿记忆的固化,一种情感的标本?”最终,是何松医生一锤定音。
他是在例行“巡视”时发现这个泥塑的。他蹲下来,仔细细地端详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些不自在了。然后,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堪称“欣慰”的笑容。“苏浅,
祝贺你。”他说,“你的‘第五课题组’,终于找到了美学与情感的交叉点。
你不再是单纯的‘捏’,你开始‘表达’了。这是质的飞跃。”我有点懵,
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只是想我爸了,怎么就成了“质的飞跃”?
何松医生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他直接叫来了护士长。“把这个作品,送到院长的办公室去。
”他郑重地吩咐,“就说,这是我们‘泥巴疗法’项目本季度的优秀成果,
建议在全院范围内进行观摩学习。”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那个哭着捏出来的、献给父亲的泥塑,被小心翼翼地捧走了。两天后,在医院的宣传栏里,
我看到了我父亲的“遗像”。照片拍得很有艺术感,侧逆光,
将泥土的颗粒感和头像上那悲伤的表情衬托得淋漓尽致。照片下面,
还有一行醒目的标题:《我院创新疗法成果斐然,患者用艺术重塑内心世界》。
署名:主治医生,何松。我看着那张照片,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一方面,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展览的猴子;另一方面,
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在外面,我熬夜做的PPT,
拿下的百万大单,换来的只是老板一句“继续努力”和下个季度更高的KPI。而在这里,
我玩泥巴,居然玩出了“科研成果”,还得到了院长的表扬。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更看不懂的还在后面。因为我的“成功”,何松医生正式将“第五课题组”的级别,
从“美化KPI”提升到了“艺术疗愈核心攻关小组”。他还给我增派了两个组员。
一个是7号床的“哲学家”,何松说,他可以为我的艺术创作提供“形而上”的理论支持。
另一个是1号床的“预言家”,何松说,他可以为我的艺术创作,提供“来自未来的灵感”。
于是,我的科研日常,变得更加荒诞了。我每捏一下泥巴,
“哲学家”就在旁边提问:“这一捏,是源于你自由意志的选择,
还是只是你过去所有经验总和的必然结果?”我还没想明白,
旁边的“预言家”就开口了:“别听他的!往左捏!相信我,往左捏三厘米,
你会在明天下午的苹果里,吃到一只完整的、象征着丰收的瓢虫!”我被他们吵得头昏脑涨,
索性把泥巴一摔:“你们自己来!”“哲学家”拿起泥巴,
试图捏出一个代表“存在与虚无”的莫比乌斯环。“预言家”抢过泥巴,
非要把它捏成他预见的“下周彩票中奖号码”。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打了起来。
泥巴在空中飞舞,糊了两人一脸。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场由哲学和神学引发的“血案”,
不知为何,突然笑出了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大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在这里,我不用再计算得失,不用再看人脸色,
不用再戴着厚厚的面具。我只需要看着这些疯子,陪着他们一起疯,就能找到最简单的快乐。
或许,何松医生是对的。我的病灶,真的在泥巴里。它不是什么“急性应e激障碍”,
而是那个在“正常”世界里,被压抑得太久、已经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愤怒的,真正的我。
我正想着,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苏浅!何医生让你赶紧去一趟前门!
你……你家里来人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家里人?我爸吗?不对,
我爸不知道我在哪个医院。一个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了我的心头。
我拨开还在泥地里扭打的“哲学家”和“预言家”,拔腿就往前门跑去。
那份刚刚找到的、脆弱的平静,瞬间被击得粉碎。我知道,外面那个我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
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6青山精神病院的大铁门,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
是疯子们的乌托邦,阳光和煦,鸟语花香。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闪着油光的奔驰,
车头靠着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是彪哥。他还是那副样子,
只是脸上的横肉,似乎比上次更添了几分戾气。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黑西装,一脸不耐烦。
我隔着铁门,冷地看着他。他看到我,笑了。那笑容里,
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哟,苏大才女,”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好让周围的保安和护士都听见,“多日不见,换了身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这蓝白条的病号服,挺配你气质啊。”他身后的手下发出一阵哄笑。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我知道,他是来羞辱我的,是来撕破我最后的这层保护壳的。
“你来干什么?”我冷声问。“干什么?当然是关心关心你啊。”彪哥假惺惺地说,
“听说你病了,还病得不轻。我这人,最讲情义。欠我钱的人,就是我的亲人。亲人病了,
我能不来看看吗?”他特意加重了“亲人”两个字。“顺便,我也跟医院的领导聊聊,
看看你的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别到时候,人是‘好’了,脑子也‘好’了,
把我那三百多万,也‘好’没了。”他这是在威胁我。他要告诉医院,我是装疯的。
一旦医院认定我是装病骗保虽然我没保,他们会立刻把我赶出去。到时候,
我将再次落入彪哥的手里,下场只会比死更惨。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所有的防线,
在这个流氓的绝对暴力和无耻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苏浅,别怕。
”何松医生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他的那个小本子。他平静地站在我身边,仿佛一座山,
瞬间让我慌乱的心找到了依靠。他隔着铁门,看向彪哥,脸上甚至还带着礼貌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苏浅小姐的家属吗?”彪哥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个戴眼镜的医生会这么淡定。“家属谈不上,”他哼了一声,“债主。”“哦,
债主。”何松医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根据我们的临床观察,
大部分‘夸大妄想型’患者的病因,都与外部债务压力有直接关联。您的出现,
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活体样本。”彪哥的脸抽搐了一下:“你说谁是活体样本?
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请您不要激动。”何松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情绪的剧烈波动,是该类病症的典型特征之一。您越激动,就越能印证我们的诊断。
”“我激动你妈!”彪哥彻底被激怒了,“老子是来要债的!不是来给你当猴看的!
我告诉你,她,苏浅,是装疯!她根本没病!她就是为了躲我的钱!
”他终于把底牌掀了出来。周围的保安和护士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了审判台上。然而,何松医生只是平静地合上了本子,
看着彪哥,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先生,您这种症状,
我们临床上称之为‘被迫害妄想’。”他用一种非常专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即坚信某个并无特殊之处的人比如我们的病人苏浅,
正在以一种虚构的方式比如装病迫害您比如躲您的债。
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通常需要强制介入治疗。”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保安队长,
下达了指令。“王队长,这位先生情绪很不稳定,且出现了攻击性言语。
为了他本人和公众的安全,我建议,立刻启动‘紧急预案’。
”彪哥还没反应过来“紧急预案”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医院里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男护工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的不是警棍,而是……渔网,
和巨大的捕蝴蝶的那种抄网!他们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战术队形,
瞬间将彪哥和他的两个手下包围了起来。彪哥彻底傻了。他指着何松,
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正常人!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何松医生叹了口气,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唉,又一个不承认自己有病的。
”“抓住他!”随着何松医生一声令下,那群护工挥舞着渔网和抄网,嗷嗷叫着就扑了上去!
我站在铁门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彪哥,
一个在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此刻正被一群精神病院的护工用渔网追得满地跑,
嘴里还在徒劳地大喊着“我没病”。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要多荒诞有多荒诞。
我突然明白,我之前那些靠“吞骨灰”来装疯的段位,跟何松医生比起来,
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他,才是真正的疯子。一个用疯子的逻辑,来对抗这个疯狂世界的,
天才疯子。7彪哥最终还是跑了。在被一个巨大的抄网迎头扣住,
并且差点被一个兴奋的护工拿绳子捆起来之前,他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他的奔驰车,一脚油门,
绝尘而去。连他那两个同样被吓破了胆的手下都忘了带。那两个黑西装,
最后是在保安队长友善的“劝说”下,写了一份“自愿放弃探视,
并保证不再骚扰我院病人”的保证书后,才被放走的。一场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危机,
就这么被何松用一种啼笑皆非的方式化解了。警报解除,护工们扛着渔网和抄网,哼着小曲,
心满意足地散去了,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有趣的户外团建。我走到何松面前,
心情复杂到不知该说什么。“谢谢你。”我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不客气。
”何松医生正在用手帕擦拭他那滴尘不染的金丝眼镜,“保护病人,是医生的职责。而且,
我也要谢谢你。”“谢我?”我不解。“对。”他重新戴上眼镜,对我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在刚才的突发状况下,你没有表现出惊慌,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
你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这说明,你的‘病情’已经进入了一个更稳定的阶段,
不再轻易受外界刺激影响。这是我们治疗的巨大成功。我会在你的病历上,
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我严重怀疑,在他的世界里,是不是所有的事情,
最终都能被归结为“治疗的成功”。这次“彪哥入侵”事件,在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成了疯子们眼中的英雄。“我就说吧!”预言家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我昨天就预见到了!
有一股黑色的、带着铜臭味的邪恶力量会从北方来!是你!是你用你坚定的信念,
把它挡回去了!”小雅则送了我一个她连夜捏出来的泥人,泥人穿着蓝白条病号服,
手里拿着一个盾牌,盾牌上歪扭扭地刻着我的名字。“这是‘守护者苏浅’。
”她一脸崇拜地说,“何医生说,你守护了我们‘玩泥巴’的权利。”只有教授,
在绕着我走了三圈后,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那个‘债主’,从现象学上分析,
他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他只是你内心‘世俗世界’焦虑的具象化投射?”我懒得回答他,
因为我自己也快分不清了。彪ą¥哥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在我原本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里,
砸出了巨大的波澜。我意识到,这座精神病院,并不是一个可以永远躲避风雨的世外桃源。
只要我“正常世界”的麻烦没有解决,它就永远会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我不能永远指望何松的“疯子逻辑”来保护我。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找到了何松医生。
他依旧在办公室里捏泥巴。这次,他捏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章鱼,八只触手姿态各异,
充满了动感。“何医生,”我开门见山,“彪哥还会再来的。下次,他可能就不会这么蠢了。
他可能会带律师,甚至报警。”何松医生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修饰着章鱼的一只吸盘。
“嗯,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攥紧拳头,“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彻底解决他的计划。”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曾几何含,我只想逃避,
只想躲起来。但现在,我第一次有了主动出击的想法。不是为了我自己,
而是为了守护这里——这个我曾经无比嫌恶,如今却无比珍视的地方。
何松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潭。那里面,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棋手找到了对手,或者说,一个疯子找到了同类的,兴奋的光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