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如今却是个失了忆的农家女。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柴米油盐，
以及隔壁那个总翻墙来帮我挑水的俊俏书生。他说我与他早有婚约，
说我从前最爱吃他做的桂花糕。我信了，直到那日大雪，我院里跪满了黑衣暗卫。
为首之人哽咽：“殿下，您玩够了么？该回宫了。”我回头，看见书生手中的食盒跌落，
桂花糕滚了一地。他面色苍白地笑着问我：“阿宁，你说过要与我过一辈子的。
”我平静地拭去他肩头的雪：“可本宫现在，想吃栗子糕了。”转身欲走，忽闻马蹄如雷，
一道玄甲身影踏雪疾驰而来。长戟横扫，逼退暗卫。那传说中的煞神将军勒马在我面前，
声如寒铁：“殿下，您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夫，奉命接您回家。”“栗子糕，末将也带来了，
趁热。”一我叫阿宁，是个失忆的。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硬板床上，
脑袋跟被驴踢过一样疼。救我的村正说，我在后山摔着了，可能把脑子摔坏了，
以前的事儿全忘了。也好。反正我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家徒四壁，米缸见底，水缸结冰。
头疼和饿肚子，比回忆实在多了。哦，还有点别的实在东西——隔壁那个总翻墙进来的书生。
二书生叫沈砚。村正说他是个读书人，性子有点孤，住在村西头的旧书塾里。
孤不孤的我不知道，反正他翻我家墙头挺利索。第一次见他，是我跟那口冻住的老井较劲，
摇轱辘摇得眼前发黑。这人“咚”一声就从篱笆外跳进来了，吓我一跳。他也没废话，
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轱辘把，三两下，那冻得死死的井桶就让他摇上来了，还打满了水。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人长得真好看，眉眼清俊，就是脸色有点苍白，看着身子骨不算健壮，
没想到力气不小。“谢谢……”我干巴巴地说。他抬眼看了看我，
目光在我额角的旧伤疤上停了停，很快移开。“举手之劳。”声音也清清冷冷的，
像井里刚打上来的水。然后，他把水倒进缸里，转身，又利落地翻墙走了。
留我一个人对着满缸的水发呆。三我以为这就是个偶然。结果第二天，
我正对着那几根歪扭柴火发愁，怎么劈都劈不顺手。墙头又是“咚”一声。
沈砚提着把柴刀来了。“我来。”他说。接过我手里的柴火和柴刀，手起刀落，
那叫一个干脆漂亮。没一会儿，柴火劈好，码得整整齐齐。“呃……谢谢。
”我还是只会说这个。他点点头，又不声不响翻墙走了。第三天，我没等来劈柴挑水，
等来一阵敲门声。开门，是他。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村正说你家里没存粮，这些你先吃着。
”他把布包递给我，是半袋糙米，还有一小块腊肉。我有点不好意思，
“这怎么行……”“拿着。”他语气不容拒绝，“就当……抵了翻墙的过。
”我：“……”他放下东西，这次没翻墙，从正门走了。第四天，他又翻墙进来，
给我修了修漏风的窗户。第五天，他带来一小包红糖，说看我脸色不好。
第六天……第七天……好嘛，我家这篱笆墙，形同虚设。四我实在忍不住了。
这天他又轻车熟路地落地，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沈公子，”我说，“我家大门，
是摆设吗？”他正弯腰放下一捆新砍的柴，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
脸上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自然。“走正门，怕惹人闲话，对你不好。”“翻墙就不惹闲话了？
”我挑眉，“村里人眼睛又不瞎。”他沉默了一下，走过来几步，离我近了些。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阿宁，”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些，
“我们以前，认识的。”我心头一跳。“以前？我摔坏脑子以前？”“嗯。”他点点头，
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有婚约。”！！！！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什么玩意儿？
”“是真的。”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你本不是这村里的人。你家……也算殷实，
我们两家是旧识，自幼定的亲。”我脑子有点乱。“那我怎么在这儿？还摔成这样？
”他眼神黯了黯，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家……出了些变故。你孤身逃出来，
可能是在山里迷了路，才出了意外。我一直在找你，不久前才打听到你可能来了这一带。
”这信息量有点大。我扶着门框，消化了一会儿。“所以，你天天翻墙过来，
是……”“照顾你。”他接得很快，耳根似乎有点红，“你忘了，我不能不管你。
”“那婚约……”“你若不愿意，自然作罢。”他立刻说，语气有些急，
“我只是……只是想着你如今一个人，总得有人照应。等你好了，你若想走，我绝不拦着。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又坦诚，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吓跑我。
我心里那点疑虑和戒备，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一个这么好看、还天天来帮你干活、看起来挺靠谱的男人，说是你未婚夫……好像，
也不是不能接受？主要是，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这破房子和饿肚子啊！
五自打“认了”这婚约，沈砚来得更理直气壮了。虽然还是翻墙——他说习惯了，
懒得绕。我的日子好过多了。水缸总是满的，柴垛总是高的，米缸里偶尔还能见到细米白面。
他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母鸡，养在院里，时不时给我下个蛋补补。就是这人吧，
有时候怪怪的。比如，他非说我以前最爱吃他做的桂花糕。“你小时候，每次去我家，
都缠着我娘要桂花糕吃。”他一边在灶台边忙活，一边说，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柔和，
“后来我娘不在了，我就自己学着做。你总说，我做的比外面卖的还好。”我凑过去看。
他将糯米粉、糖粉拌匀，又加入干桂花、蜂蜜和油，动作熟练。蒸腾的热气里，
桂花香混着米香，甜甜暖暖的。可我脑子里，对桂花糕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试着回忆，
只有一片空白和隐隐的头疼。“我……不记得了。”我有点抱歉。“没关系。
”他将蒸好的糕拿出来，切成整齐的方块，递给我一块，眼神温柔，“尝尝看，
是不是那个味道。”我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香气浓郁。好吃是真的好吃。“好吃。
”我老实说。他笑了，眉眼弯起来，好看得让我有点晃神。“那就好。
”他似乎特别执着于帮我“回忆”过去。会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爬过的树，
一起念过的诗虽然我一句也想不起，说我以前怕黑，
总爱拽着他的袖子……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专注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
在看另一个熟悉的影子。我心里偶尔会划过一丝异样。他描述的“阿宁”，活泼娇憨，
依赖他，和他亲密无间。可现在的我，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独立的，甚至有点防备。
失忆真的能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吗？但这点异样，很快就被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冲淡了。天冷，
他会给我带暖手炉；我皱眉，他就问我是不是头疼；我想试着做点什么家务，他总抢过去，
说“让我来”。被人这样珍重地捧在手心里，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像久旱逢甘霖，
我一面忐忑，一面又忍不住沉溺。或许，我以前真的是他说的那样？或许，
我只是还没“想”起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安稳，甚至有点甜。
我渐渐习惯了沈砚的存在，习惯了他翻墙的声音，习惯了他带来的烟火气，
也习惯了那甜丝丝的桂花糕。额角的伤疤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记，
头疼也发作得少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挺不错。腊月里，
天越来越冷，沈砚来得也更勤了。他说快过年了，要给我置办点东西，还神秘兮兮地说，
等开春天暖和了，带我去镇上看花灯。我心里，好像也隐隐期待起来。六腊月二十三，
小年。一大早，天色就阴沉得厉害，北风刮得更猛了，呜呜地响，像鬼哭。
沈砚照例翻墙进来，手里提着一小条肉，还有一包芝麻糖。“今天过小年，咱们也吃点好的。
”他笑着说，眉眼温和。他麻利地生火做饭，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忙活。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中午，我们简单吃了点。
午后，天开始飘起了雪花，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这雪怕是要下大。”沈砚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得趁早回去，
不然路该不好走了。”我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他穿上他那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阿宁，”他轻声说，“等雪停了，
我再来看你。给你带新做的桂花糕。”“好。”我应着，心里却莫名有点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推开柴扉，走进了漫天大雪里。青色的背影很快被雪幕吞没。
我收回目光，关上门，回到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我却觉得有点冷，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雪越下越大，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把那口老井都埋了。就在我以为沈砚今天不会再来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整齐的“沙沙”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多，很轻，
但步调一致。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感瞬间放大。我走到窗边，
透过破旧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只看了一眼，我的血几乎要冻住。院门外，
齐刷刷跪了一地的人。全是黑衣，黑巾蒙面，身姿笔挺如枪，跪在厚厚的雪地里悄无声息，
只有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出的细微声响。足足有二三十人。他们身上，
带着一种我从未在青溪村见过的肃杀和冰冷气息。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比这腊月寒风还要刺骨。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骤然绷紧的警觉，
仿佛沉睡在身体里的某种本能，被这阵仗唤醒了。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指抠紧了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