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4节车厢凌晨0:15，末班车从终点站空驶回库。沈铎坐在监控室里，
第十个年头。他熟悉这块屏幕上的每一粒噪点，熟悉隧道里每一盏接触灯的闪烁频率，
熟悉列车碾过轨道接缝时那声轻微的"咔哒"——像骨头复位。屏幕上，
列车正穿过江底隧道。六节车厢，空无一人。然后他看见了第七节。银灰色，没有车窗，
车门位置印着褪色的"14"。沈铎揉眼睛。那节车厢还在，而且……它在动。
不是跟着列车前进，是在列车内部移动，从尾部慢慢往前爬，像一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第一节变成第二节，第二节变成第三节……第七节变成第一节。他抓起对讲机："老周，
你后面有几节车厢？"司机老周的声音带着困意："六节啊，沈工。怎么了？""你确定？
""我开了二十年，数得清。"沈铎盯着屏幕。那节银灰色的车厢正在靠近车头，
像一块贴在列车皮肤上的膏药。他看见车门上"14"的数字在抖动，像有生命在呼吸。
"沈工？"老周的声音变了，"你那边……是不是看见什么了？""你什么意思？
""我后视镜里，"老周顿了顿，"好像多了一节。但数过去，还是六节。
"沈铎还没来得及回答，屏幕上的第14节车厢突然停住了。车门正对着摄像头，缓缓打开。
里面站满了人。他们穿着各个年代的服装，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低头玩手机。
手机屏幕碎裂，显示无信号。报纸的日期是1998年12月31日。他们同时抬头，
看向摄像头的方向。看向沈铎。然后他们笑了。四十七个人，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
嘴唇开合，说着同一句话。沈铎不会读唇语，但他看懂了。"你来了。"屏幕闪了一下，
恢复正常。六节车厢，空驶回库。第二章：员工守则第二天，
沈铎在更衣室发现自己的储物柜被人动过。他十年如一日地把工装叠成方块，
现在那方块歪了。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A4大小，边缘卷曲，
像从某个档案袋里撕下来的。
《地铁员工守则试行版》印发日期：1998年12月1日他直接翻到第14条。
那一页被反复涂改过，原先用蓝笔写的字迹被黑笔划掉，
上面用红笔写着：如遇第14节车厢，请遵守以下规则：1. 不要试图数清车厢数量。
数到13后，必须停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说出"14"这个数字。
2. 如果第14节车门打开，不要进入。除非车内有人叫你的名字——不是工牌上的名字，
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3. 车厢内没有时间。所有钟表显示00:00，不要相信。
如果你想知道过了多久，数自己的心跳。如果心跳超过120，闭上眼睛，
数到100再睁开。4. 乘客都是好人。他们不会伤害你，除非你想离开。
5. 紧急制动按钮在驾驶位右侧，红色。只能由"新来的"按下。6. 按下后，
你会成为乘客，等待下一个"新来的"。7. 如果你不想成为乘客，也不想离开，
你可以成为司机。但司机永远不能下车。8. 如果你成为司机，记住：你的乘客不是死人，
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活的人。你的工作是让他们想好。9. 当他们想好，车门会打开。
那不是陷阱，是出口。10. 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这是幻觉"的人。包括你自己。
纸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间留下的："别问我是谁写的。
1998年我也在车里，但我按了按钮。现在我还在等。别成为我。"沈铎把守则折好，
放进内袋。他想起昨晚那些人的嘴型，想起那个"你来了"的口型。他们知道他名字。
不是工牌上的"沈铎"，是他母亲取的——他母亲在他三岁时病逝，那个名字只有父亲知道，
而父亲去年也走了。那个名字是："小宝"。第三章：1998年的裂缝档案室在地下三层，
没有电梯。老管理员姓林，七十多岁，据说1998年就在地铁公司了。"第14节车厢？
"林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沈铎，"你看见了？""监控里。""监控里不算。
"林老头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搪瓷杯，"要亲眼看见，才算被选中。""被选中干什么？
""救人，或者自救。"林老头把杯子放下，"1998年12月31日，地铁试运行。
第14节车厢是实验编组，装了新研制的自动制动系统。隧道经过江底断层，地质不稳定，
但工期赶，就开了。""脱轨了？""不是脱轨，"林老头的声音低下去，"是地面裂了。
断层移动，轨道变形，列车经过时，第14节车厢正好卡在裂缝上。前面13节过去了，
第14节……掉下去了。""47个人？""46个乘客，1个司机。
"林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当时打捞了三个月，
地质条件太差，放弃了。隧道裂缝被封死，第14节车厢永远埋在江底。"沈铎翻看照片。
黑白的，颗粒粗大。最后一页是一张合影，车厢里的乘客在试运行前拍的纪念照。他们笑着，
举着横幅："庆祝地铁一号线试运行"。他停在其中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的工装和他现在穿的一模一样。胸牌上写着：检修员 沈建国。
"这是……""你爷爷，"林老头说，"1998年他本该在那节车厢里。试运行前夜，
他和你奶奶吵架，喝醉了，第二天没上班。他徒弟替他去的，死在里面。
"沈铎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爷爷一辈子没坐过地铁。他说地下太黑，他怕黑。
""但奇怪的是，"林老头压低声音，"每年12月31日，那节车厢都会'回来'。
它会附在某列末班车上，接走那些……在地铁站徘徊的人。他们想死，
车厢就给他们一个去死的地方。但他们死不了，只能等着，等谁来救他们。""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林老头指着照片里的人群，"这些人，有些1998年就死了，
有些是后来上去的。他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为什么是我？"林老头看着他，
眼神古怪："因为你爷爷没死，所以你要替他死。这是规矩。""什么规矩？
""地铁的规矩，"林老头说，"地下有地下的规矩。你修了十年轨道，你以为修的是铁？
你修的是命。每一根枕木，都是有人用命垫起来的。第四章：数到13沈铎开始失眠。
他每晚都在监控室里看0:15的末班车。大多数时候，六节车厢，正常回库。但每隔几天，
屏幕上会出现第七节——银灰色，没有车窗，车门上印着"14"。他学会了不数。看一眼，
低头，喝口水，再抬头，它就消失了。但有些东西在累积。
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在隧道灯光下会慢半拍。他听见轨道里有说话声，不是列车经过的噪音，
是真的有人在说话，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12月20日，他在隧道里检修，
发现一段轨道是热的。那是回库线的备用轨道，已经废弃五年。他蹲下去，手掌贴在铁轨上，
温度从掌心传来，像人的体温。他数枕木。1、2、3……13。第14根枕木上刻着字，
字迹被锈迹覆盖，他用手电筒照着，一点点辨认："小宝，别怕。爷爷在。
"他母亲取的小名。爷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死于肝癌，据说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建国"。
沈建国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站起身，发现轨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穿工装，背对他，
后脑勺有个凹陷，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那个人说："你数到14了。"沈铎想跑，
但腿动不了。他想起守则第1条：不要数到14。"数到14会怎样？"那个人转过身。
脸是模糊的，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但声音清晰："你会看见真实的车厢数量。
""多少节？""无数节。"那个人说，"地铁不是六节，不是十四节，是无数节。
每一节都是一个人没走完的路。你爷爷没走的那节，你父亲没走的那节，你没走的那节。
都在下面，等着接上头。""你是谁？""1998年的司机，"那个人说，"我本该死，
但我按了按钮。我以为能救他们，结果只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乘客。现在我又是司机了，
等下一个司机来接我。""下一个是谁？"那个人笑了，脸突然清晰了一瞬。
沈铎看见自己的五官，只是老了二十岁，鬓角斑白，眼角有疤。"你还没想好，"那个人说，
"想好了，0:15，江底隧道，裂缝封闭段。我在那里等你。"影子消失了。
轨道恢复冰冷，枕木上的字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沈铎回到地面，
发现自己在隧道里待了四个小时。手机上显示凌晨4:44。
他想起守则第3条：车厢内没有时间。但他不在车厢里。他在隧道里，时间也开始失效了。
第五章：妻子的遗物附苏晓独白沈铎结婚很晚，35岁才遇到苏晓。她是一名护士，
上夜班，他们在凌晨的便利店相识，她买关东煮，他买咖啡。婚后第三年，她查出肺癌晚期。
最后半年，她在家养病，他调了白班，每天早回家给她做饭。她走的那天，北京下雪。
他握着她的手，她说："别把我埋地下，我怕黑。"他把她撒进了江里。地铁经过的那条江。
现在他打开家里的衣柜，最底层有一个铁盒，他从没打开过。苏晓的遗物，她母亲寄来的，
他一直没勇气看。盒子里有一本日记，最后几页是她的独白：苏晓独白确诊那天，
我在医院走廊看见穿工装的他。他刚下夜班，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检修报告，
却不敢靠近病房。我知道他怕，怕我疼，怕我走，怕他自己撑不住。我开始失眠，
凌晨三点坐在窗边，能听见地铁驶过江面的声音。轰隆，轰隆，像他的心跳，沉稳又固执。
我想，如果我能变成那声音就好了，永远陪着他，不用说话，不用告别。12月30日，
我去了地铁站。0:15的末班车，站台空无一人。那节银灰色的车厢就停在轨道上，
车门开着，里面的人笑着看我，叫我"苏晓"。他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怕黑，
知道我舍不得他。他们说，上车就能永远陪着他，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我站在车门边，
听见隧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他在检修，他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不能上车。
他总说"小宝怕黑"，其实他才是最怕黑的人。如果我成了车厢里的影子，
他会一辈子守在地下，永远走不出来。我要给他留一盏灯。在桥上，在江里，
在任何他能看见亮处的地方。让他知道，哪怕我不在了，亮处永远有位置等他。
日记最后一页，我贴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照片。他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咖啡，笑得傻乎乎的。
我写：小宝，别找我，别等我，活到想活的时候，我在亮处等你。沈铎合上日记，
指腹摩挲着照片上苏晓的笑脸。她穿着蓝色大衣，笑得很浅，像有心事。照片角落里，
那节银灰色的14号车厢若隐若现。她早就知道了。她甚至去过。但她没有上车。
她选择了更彻底的方式，为了不让他等，为了让他"活到想活的时候"。
沈铎把脸埋进那件蓝色大衣。它还留着她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茉莉香。"我想你了，
"他说，"但我现在想活下去了。因为你让我等到'想活的时候'，我等到了。"他站起身，
把守则折好，放进大衣口袋。0:15，江底隧道。他要去看一看，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人，
是不是也等到了"想活的时候"。第六章：裂缝附蓝大衣女人独白12月31日，
0:10。沈铎穿上工装，带上检修工具，走进江底隧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老头也没有。这是规矩，地下的规矩。隧道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过，灯亮；走过，灯灭。
身后是一片黑暗，身前也是一片黑暗，只有脚下这一圈光陪着他。0:14，
他走到裂缝封闭段。那是一堵水泥墙，1998年浇筑的，
上面贴着警示牌："前方地质危险，禁止通行"。但墙上有扇门。锈死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微光，像有人在后面点蜡烛。他推开门，门轴尖叫，像二十年没开过。
里面是一节车厢。银灰色，没有车窗，车门大开。车厢里坐满了人，穿着各个年代的服装，
有的在看报纸1998年12月31日，有的在玩手机碎裂屏幕，无信号。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沈铎。然后他们笑了。四十七个人，一模一样的微笑。"你来了，
"他们说，"我们等你很久了。"沈铎没有笑。他数车厢：1、2、3……13。他停下来。
"第14节呢？"他问。"这就是第14节，"一个穿蓝色大衣的女人说。她站起来，
走到车门边。沈铎的心跳停了——那是苏晓的脸，但年轻二十岁，是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你不是苏晓，"他说。"我是她想成为的样子，"女人说。
蓝大衣女人独白我是所有未完成的选择。1998年，
我是没赶上试乘列车的孕妇；2010年，我是没跳江的抑郁症患者；2022年，
我是苏晓没选择的可能性。我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犹豫。
陈默犹豫要不要告诉母亲真相，张小雨犹豫要不要抱儿子，
刘芳犹豫要不要辞职——我们卡在"如果"里，成了车厢里的影子。沈铎来的那天，
我看见他口袋里露出的蓝色大衣角。那是苏晓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茉莉香。我知道她没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