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那天，我改了127个密码。
公司OA系统、财务系统、客户管理系统、服务器后台、云存储、邮件系统……127个。
全是我一个人搭的，一个人维护的，一个人记的。6年了，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些密码。
改完最后一个，我关上电脑，拎起包，刷卡出门。保安跟我说再见。我笑了笑。
没说我不会再来了。1.6年前我入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985本科，
计算机专业，校招进了这家在本市排名前三的互联网公司。
HR跟我说：“我们公司扁平化管理，能力强的晋升很快。”我信了。入职第一天，
我被分到了技术部，直属领导是王总监。王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小苏啊，”他拍着我的肩膀，“你是我亲自选进来的，好好干，
前途无量。”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那时候我不知道，
“亲自选进来”的意思是——亲自选了一个好用的工具。入职第一周，
我的工作内容就有点不对劲。技术部一共8个人，我是唯一的女生。
其他7个人每天准点下班，我要留下来整理数据。“小苏，这个数据你帮忙跑一下。
”“小苏，这个bug你顺手修一下。”“小苏，服务器好像有点问题，你看看。
”我问过王总监：“这些不是我的工作内容吧？”王总监笑了，又拍我肩膀。
“年轻人要多学习嘛，你技术好，多做点是好事，以后升职加薪都是你的。”我又信了。
那时候我22岁，刚毕业，天真得像个傻子。入职第一个月，我加了80个小时的班。
没有加班费，因为公司规定“弹性工作制”。第二个月，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客户要求上线一套新的管理系统，工期3个月。王总监开会的时候说：“这个项目非常重要，
是咱们部门今年的重头戏。”然后他看向我。“小苏，你来负责后端开发。
”后端开发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部分。我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王总，就我一个人吗？
”“你一个人足够了，我相信你。”他说得很诚恳。我没好意思拒绝。那三个月，
我几乎住在公司。凌晨两三点还在写代码，早上七点爬起来继续。系统出了bug，
客户凌晨打电话，我接。服务器崩了，半夜被叫起来修。那三个月，我瘦了15斤，
头发掉了一大把。但项目如期上线了。客户非常满意。公司开了庆功会。王总监站在台上，
意气风发。“这个项目能成功，要感谢我们整个团队的努力。尤其是我，
每天熬夜盯进度……”我坐在台下，等他提我的名字。没有。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庆功会结束，我找到王总监。“王总，这个项目主要是我做的，您刚才……”“哎呀，
”他打断我，“小苏，你怎么这么不成熟呢？这是团队的功劳，你一个人邀什么功？再说了，
你一个小姑娘，抛头露面的不好，我这是在保护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好好干，”他又拍我肩膀，“年终奖少不了你的。”那年的年终奖，我拿了8000块。
后来我才知道，王总监拿了20万，因为“带领团队完成了重大项目”。那是我入职第一年。
我以为是个例外。以为熬过去就好了。我错了。那不是例外，那是开始。2.第二年，
我开始负责公司所有系统的运维。
OA系统、财务系统、客户管理系统、ERP、CRM……哪个系统出了问题，都是我修。
哪个部门需要新功能，都是我开发。我成了公司的“万能钥匙”。不对，
应该叫“万能工具”。有一次，凌晨3点，财务系统崩了。财务总监打电话到王总监那里，
王总监再打给我。“小苏，赶紧起来，系统出问题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
远程修复。折腾了两个小时，修好了。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茶水间，
同事们在聊天。“看朋友圈了吗？王总发的。”“看了看了，说团队连夜攻关，太拼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王总监发了一条：团队连夜攻关，终于解决了重大故障。
为我的团队骄傲！配图：咖啡+电脑配图是他办公室的照片。时间戳：凌晨4:32。
我修好系统的时候是凌晨5:15。他连发朋友圈的时间都要卡得比我早。评论区一片夸赞。
“王总辛苦了！”“这就是责任心！”“向王总学习！”没有人知道是我修的。
没有人问一句“人呢”。我把手机放下，去接水。那天的水有点苦。可能是我自己苦。
那年年底，公司评优。“优秀员工”的名单里没有我。王总监倒是拿了个“优秀管理者”。
颁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感谢了一大堆人。唯独没有我。我去问HR：“为什么我没有？
”HR翻了翻表格：“你的直属领导没有提名你。”我去找王总监。“王总，
优秀员工的评选……”“小苏啊，”他叹了口气，“名额有限，今年先紧着其他人吧。
你年轻，机会多的是。”“可是我干的最多……”“能者多劳嘛，这是好事。”他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年一定有你。”那年我24岁。我又信了。后来我才知道，
“明年”是一个永远不会到的明年。3.第三年，我申请涨薪。我做了一份详细的述职报告，
列了过去两年的所有项目，所有加班时长，所有解决的故障。A4纸打了20页。
我预约了王总监的时间，敲门进去。“王总，我想跟您聊聊涨薪的事。
”我把述职报告递给他。他翻了两页，放下了。“小苏，你的工作我很认可。”我心里一喜。
“但是，”他话锋一转，“公司今年效益不太好，涨薪的名额很少。
”“那我能排在名额里吗？”“这个……”他沉吟了一下，“今年可能有点困难。你知道的，
你是技术岗，涨薪的名额一般都给业务部门。”“那明年呢？”“明年我帮你争取。
”他拍了拍我的述职报告，“这个我留着，到时候好说话。”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觉得还是有希望的。一个月后，涨薪名单出来了。技术部有3个人涨薪。我不在里面。
涨薪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王总监的老乡，来了一年，什么项目都没做过。
有一个是王总监的大学同学介绍来的，来了8个月，天天准点下班。还有一个，
是隔壁部门调过来的，说是“支援”，干了三个月。他们涨了30%。我一分钱没涨。
我又去找王总监。“王总，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我？”他叹了口气，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小苏，我帮你争取过了，但是上面不批。你知道的，你的岗位很特殊，
属于‘支持性岗位’，涨薪要排在业务后面。”“可是李伟也是技术岗，他涨了。
”“他情况不一样。”王总监摆摆手，“你别跟别人比，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
”“那我的情况是什么？”“你的情况是……”他顿了顿，“你现在的岗位很重要，很关键。
你走了，很多事情没人能接手。”我愣了一下。“所以因为我重要，所以不给我涨薪？
”“不是不给，是暂时不行。”他拍拍我肩膀，“你放心，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明年，
明年一定给你涨。”那年我25岁。我没再信了。但我也没走。
因为那时候我还抱着一点幻想——也许明年真的会不一样。那年，王总监升职了，
从总监变成了副总。升职的理由是：带领技术团队连续三年超额完成任务。
我看着公告栏上他的照片，笑得很灿烂。我突然想起来，那些“超额完成的任务”，
每一个都是我熬夜做的。可笑吗？可笑。但那时候的我，只是觉得累。还没学会愤怒。
4.第四年，我终于学会愤怒了。那年公司接了一个政府的项目，
要做一套智慧城市管理系统。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合同金额3000万。
王副总——现在应该叫王副总了——亲自挂帅。“小苏，”他找到我，
“这个项目你来做技术负责人。”技术负责人。
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被正式任命有一个“头衔”。“谢谢王副总。”“不用谢，
”他笑了笑，“你能力强，这个项目我放心交给你。”我真的以为这次不一样了。
我拼了命地干。带着团队熬了整整8个月。方案是我写的，架构是我设计的，
核心代码是我写的。出了问题，我顶上去。客户有意见，我去沟通。8个月，我瘦了20斤。
有一次通宵之后，我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头发枯黄。我才28岁，看着像38岁。项目上线那天，客户非常满意。领导视察，
表扬了一番。市领导和公司领导一起合影留念。照片里有王副总，笑得满脸褶子。没有我。
我在机房盯数据。项目验收会，客户专门感谢了王副总“亲力亲为的领导”。
王副总谦虚地说：“这是团队的功劳，尤其是我们的技术团队，非常给力。”技术团队。
没有名字。我就是那个没有名字的“技术团队”。验收会结束，项目成功。公司开表彰大会。
王副总拿了个“年度突出贡献奖”，奖金50万。项目组拿了个“优秀团队奖”，
团队奖金10万。我去查了名单。“优秀团队”里有15个人的名字。
包括中途加进来喝茶看报的两个关系户。包括只来开过两次会的其他部门“支援人员”。
唯独没有我。我去找王副总。“王副总，优秀团队名单里没有我。”“是吗？
”他装作很惊讶，“我看看……哦，可能是报上去的时候漏了。”“漏了？”“你知道的，
报名单的时候事情太多，我让秘书整理的，她可能漏填了。”“那能补上吗？
”“这个……”他面露难色，“名单已经报到集团了，改不了了。”“那奖金呢？
”“奖金是按名单发的，你不在名单里……”他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私人请你吃顿饭，
算是补偿。”一顿饭。8个月的命，换一顿饭。我没说话，转身走了。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公司楼下坐了两个小时。不是委屈，是愤怒。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员工，
我是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奖励，不需要被看见。工具只需要能用。那年，
我的年终奖是1万2。王副总的年终奖是80万。那个只来开过两次会的关系户，
年终奖3万。我干了4年，所有系统都是我搭的，所有故障都是我修的。他什么都没干，
比我多拿了2倍。我问过HR：“工资和奖金的计算依据是什么？
”HR很为难地看着我：“这个……要看领导的评估。”“领导的评估依据是什么？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我明白了。依据就是——王副总说了算。而王副总，
从来不会把好处给工具。5.第五年和第六年，我学会了认命。不是接受，是麻木。
每天上班，干活，加班，回家，睡觉。没有希望，也没有愤怒。我成了一台机器。
公司127个系统，都在我脑子里。每个系统的密码，每个服务器的配置，
每个数据库的架构。只有我知道。有人问过我：“你不怕万一出意外，公司怎么办？
”我说：“没想过。”其实我想过。我想过如果我请假、离职、甚至出意外，公司会怎么办。
答案是：乱成一锅粥。但那又怎样？没人在乎。王副总不在乎，公司不在乎。在他们眼里，
我是一颗螺丝钉。螺丝钉不需要想法，只需要拧紧。第五年，我又申请过一次涨薪。
被拒绝了。理由和之前一样：“今年预算紧张，明年再说。”第五年，我申请过转岗。
被拒绝了。理由是：“你现在的岗位很重要，没人能接手。”第五年，我申请过晋升。
被拒绝了。理由是：“你的综合能力还需要提升，再观察观察。”6年，
我没涨过一分钱工资。6年，我没升过一级职位。6年，我没拿过一次奖。而王副总呢？
从总监升到副总，又从副总升到了高级副总。每次升职，都有我的功劳。每次领功，
都没有我的名字。这就是我的6年。我曾经想过辞职。很多次。但每次想到“再等等，
也许会变好”，就拖下来了。直到第六年的最后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死心。
那个月，公司要做年终述职。每个部门都要准备PPT，汇报全年业绩。
技术部的PPT是我做的。每年都是我做。数据是我跑的，图表是我画的，文案是我写的。
熬了三个通宵，做了120页。述职那天，王副总上台讲。我坐在台下，端茶倒水。
王副总讲得眉飞色舞。“今年技术部在我的带领下，完成了15个重点项目，
故障率下降了60%，客户满意度提升了40%……”每一个数字都是我统计的。
每一页PPT都是我做的。而我，坐在台下，像个服务员。讲完了，掌声雷动。老板站起来，
握着王副总的手说：“老王辛苦了，技术部今年表现非常亮眼。
”王副总谦虚地笑：“是团队的功劳。”老板点点头，扫了台下一眼。他的目光掠过我，
没有停留。我在这家公司干了6年。老板可能都不认识我。述职会结束后，王副总叫住我。
“小苏，今年的年终奖名额很紧，你的绩效我只能给B。”B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终奖只有基本工资的1倍。而A是3倍。“王副总，
我今年带的项目是最多的……”“我知道，”他打断我，“但是你要理解，
年终奖要综合考虑很多因素。你的沟通能力、管理能力，还需要提升。”“什么沟通能力？
”“比如今天的述职会，你就应该主动上台讲。”“……那是您让我做PPT的，
没让我上台讲。”“所以说，”他语气重了几分，“你要主动争取。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不是等别人给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PPT是我做的，不让我讲。
数据是我跑的，功劳不算我的。现在反过来怪我不主动争取？“好。”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王副总拍拍我肩膀。“小苏，你能力很强，但心态要调整。别老想着回报，
要多想想怎么提升自己。”我笑了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打开招聘网站，
投了第一份简历。6.过完年，我拿到了新公司的offer。
是王副总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司。薪资翻了一倍，职级直接跳了两级。
HR还说：“我们看了您的简历，您之前的公司很多核心系统都是您搭建的。
这个能力在市场上非常稀缺。”我听完，心情很复杂。原来我的能力是“非常稀缺”的。
原来我值两倍的薪资。只是，在这6年里，没有人告诉我。我提交了辞职申请。按照流程，
需要直属领导审批。王副总收到申请后，把我叫到办公室。“小苏，你要辞职？”“是。
”“为什么？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不满？”我看着他。这是我在这家公司工作的第6年。
第一次，有人问我“不满”。“王副总，”我说，“我在这里干了6年，没涨过一分钱工资。
您觉得我会不会有不满？”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苏，
涨薪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要走流程。再说了，你不提，我怎么知道你想涨薪？
”“我提了。每年都提。”“是吗？”他皱了皱眉，“我怎么不记得了……你看这样，
你别急着走，我帮你申请涨薪。”“不用了。”“小苏，你要想清楚，”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外面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在这里好歹是老员工了，出去了什么都不是。”“我想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