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为爱随军，放下了拿过国际大奖的画笔，给沈屹川当了三十年的洗衣机和电饭煲。
直到他为了护住柔弱的绿茶邻居，亲手烧毁了我视若珍宝的父亲遗作，
还冷淡地说：‘不过几张废纸，你别这么自私。’重活一世，
我回到了递交离婚申请的那一天。这一世，我不再是沈屹川背后的‘秦嫂子’，
我是即将惊艳世界的艺术大师秦舒意。至于沈屹川？他爱护谁就去护着谁，这保姆我不当了。
1煤烟味。那种劣质煤炭燃烧不充分，混杂着受潮木柴的辛辣味道，像一条湿冷的蛇，
顺着鼻腔钻进肺腑。我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掉漆的绿墙裙，
印着“第三工程局先进集体”的搪瓷脸盆，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
这里是西北建设基地的家属院。是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没有老年斑，
没有风湿导致的关节变形，手指修长白皙，只是指腹上带着常年切菜留下的薄茧。
还没等我回过神，外屋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喊声。“秦舒意，几点了？炉子怎么还没通？
你想冻死小安吗？”沈屹川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还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冷漠。
上辈子，我听到这声音，会像条件反射一样弹起来，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冲进厨房通煤炉、热早饭，生怕慢了一秒，
沈屹川那个“体弱多病”的邻居弟弟林安就要受了风寒。但此刻，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我想起来了。昨天，也就是重生的前一天，
我刚因为林安把脏水泼在我晒好的画纸上而发了火。结果沈屹川不但没怪林安，
反而当着全院人的面训斥我斤斤计较，说林安身体不好，手抖是正常的，
几张破纸有什么好心疼的。我气不过，提了离婚。沈屹川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冷笑着，
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行啊，秦舒意，你别后悔。离开了我，你连饭都吃不上。
”现在，我重生了。就在这个节点。外面的催促声越来越大，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那是林安的招牌动作。“嫂子……咳咳……别怪屹川哥，
是我自己不争气，受不得凉……”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绿茶味。我翻身下床。
没有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上了锁的五斗柜。钥匙就在枕头下面。
我颤抖着手打开柜子，最底层，压着那个黑色的画夹。打开。
父亲去世前留下的最后几张手稿，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线条苍劲，笔触悲悯。上辈子，
就是这些画，在一个月后，被沈屹川亲手扔进火炉里，只为了给林安烤干一件淋湿的衬衫。
他说：“死人的画能有活人重要吗？小安要是发烧了，你赔得起吗？”那一刻，
我的心也跟着画一起成了灰烬。我深吸一口气，把画夹紧紧抱在怀里。这一次，
谁也别想碰它们。2我换好衣服，慢条斯理地洗漱。冷水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我彻底清醒。推开房门，客厅里冷锅冷灶。沈屹川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大衣，
正皱着眉站在炉子旁，手里拿着火钳，笨拙地捅着结了硬壳的煤灰。一见我出来，
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巨响。“你还知道起来？看看几点了！
我和小安都要迟到了，早饭呢？”他眉眼英俊，是那种这个年代最受欢迎的周正长相，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戾气。坐在旁边板凳上的林安，缩着脖子，
身上披着沈屹川的另一件军大衣，脸色苍白，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嫂子，
你要是不舒服就算了，我不吃也没事的……就是胃有点疼。”林安捂着胃，
可怜兮兮地看向沈屹川。沈屹川立刻心疼了，转头瞪我：“秦舒意！你是不是还没闹够？
不就是泼湿了你两张画吗？至于记恨到现在？小安是技术员，他是要用脑子的，
饿坏了耽误了工程进度，你担待得起吗？”我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理直气壮地索取，
一个阴暗爬行地挑拨。我突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饿了？”我问。沈屹川一愣，
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赶紧去做，
煮两碗挂面，多卧几个鸡蛋，小安需要营养。动作快点，别耽误事。”我走到厨房门口。
拿起那把还没洗的挂面，又从篮子里拿出四个鸡蛋。沈屹川以为我服软了，
鼻子里哼出一声：“这就对了，女人家别整天想着作妖，把家顾好才是本分……”“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说教。我手一松，挂面和鸡蛋直直地摔在地上。面条断裂，蛋液横流，
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上糊成一团恶心的黄白之物。沈屹川僵住了。
林安的咳嗽声也卡在了喉咙里。“哎呀，手滑了。”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摔了，那就别吃了。反正你们技术员脑子金贵，
饿一顿应该能更清醒点。”3“秦舒意！你疯了？！”沈屹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他大步跨过来，皮鞋踩在碎鸡蛋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你知道鸡蛋多难买吗？你这是糟践东西！以前你怎么不是这样的？”以前？
以前我是著名画家的女儿，是美院的高材生。为了嫁给他，我不顾父母反对，
陪他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大西北建设基地。我收起画笔，洗手作羹汤。这一带没有自来水，
我要去两公里外的井里挑水；冬天没有暖气，我要半夜起来三次换煤球。
他的每一件衬衫我都熨得笔挺，他的每一顿饭我都变着花样做。他习惯了我的付出，
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把我的付出，当成了他去照顾别人的资本。
“以前那个秦舒意死了。”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被你在这个屋檐下，
一点一点磨死了。”沈屹川被我的眼神震了一下。那种眼神太陌生了。没有爱慕，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死寂和厌恶。林安这时候又凑了上来，
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沈屹川的袖子：“屹川哥，别跟嫂子吵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蹭饭的。我自己去食堂买个馒头就行……”说完，
他还假装踉跄了一下，沈屹川连忙扶住他。“买什么馒头！食堂那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胃不好怎么吃？”沈屹川转头怒视我，“秦舒意，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地扫了，
重新做饭。不然……”“不然怎么样？”我打断他，走到桌边，拿起昨天拍在桌上的那张纸。
那是离婚申请书。我把它抖了抖，举到沈屹川面前。“不然就签字。沈总工，
字你应该认识吧？”沈屹川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他一把夺过那张纸，看都没看，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荒诞的雪。“离婚？你想得美！”他咬牙切齿，
额角的青筋直跳，“秦舒意，你就是被我惯坏了。离了婚，
你在这个基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沈屹川，
你就是个只会画几笔破画的家庭妇女！”他指着大门：“今天我不跟你计较。
你在家好好反省。等我晚上下班回来，我要看到家里干干净净，饭菜热好在桌上。
如果你还没想通，我们就分房睡，直到你认错为止！”说完，他拉着林安就要走。
林安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挑衅和胜利者的得意。仿佛在说：你看，你闹得再凶，
他还是向着我。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分房睡？真是好笑。
这对他来说大概是某种严厉的惩罚，可对我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我也没闲着。
等他们一走，我立刻反锁了门。家里确实乱。但我没打算收拾。我回到卧室，
把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清理出来。几件旧衣服，几本书，最重要的是那箱颜料和画具。
那是当年我从北京带来的，很多颜料已经干结了，像一块块硬石头。
我拿出一管已经干瘪的钴蓝，用力挤了挤，只挤出一滴干涩的膏体。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这三十年，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把父亲的才华，把自己的天赋，
全部耗在了给沈屹川洗臭袜子、给林安熬药膳这种琐碎的垃圾事里。我擦干眼泪。从今天起，
秦舒意只为自己活。4接下来的三天，我开启了“摆烂”模式。沈屹川每天下班回来，
迎接他的都是冷锅冷灶。第一天，他暴怒，摔门而去，带着林安去了国营饭店。
回来时一身酒气，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好歹。第二天，他试图冷暴力，不跟我说话，
自己动手煮面，结果把锅烧干了，厨房里全是黑烟。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家里已经没法下脚了。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在沙发上，茶几上全是瓜子皮和烟灰，
地上还有他那天踩碎的鸡蛋印迹，已经干涸发黑，散发着腥臭味。
沈屹川是个极其讲究体面的人。以前他哪怕住在工棚里，衬衫也是白的。现在？
他的领口发黄，胡茬乱冒，那件引以为傲的毛呢大衣皱皱巴巴，像是在咸菜缸里腌过。
“秦舒意！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沈屹川终于崩溃了。他站在客厅中央，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我正坐在阳台上，借着冬日的阳光，小心翼翼地修复一张受潮的画稿。
阳光洒在我的侧脸上，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我没闹啊。”我淡淡地说，“我在忙。
”“忙？忙着画你那些鬼画符？”沈屹川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画笔，狠狠摔在地上，
“全基地谁不知道我是总工？你让我穿着脏衣服去开会，让我在下属面前丢脸，
你很高兴是不是？”我看着断成两截的画笔。那是父亲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狼毫的，
笔杆上刻着我的名字。心痛了一下。但我没有发火。我只是平静地捡起断笔，
吹了吹上面的灰。“沈屹川，你有手有脚。衣服脏了自己洗，肚子饿了自己做。我是你老婆，
不是你的保姆。既然你觉得我画的是鬼画符，那你大可以去找个贤惠的。比如……林安？
”提到林安，沈屹川的脸色变了变。这几天林安也没少折腾他。一会儿胃疼要喝粥，
一会儿衣服扣子掉了要他缝。沈屹川笨手笨脚，哪里伺候过人？听说昨天在办公室，
林安嫌沈屹川买的饭不合胃口，当众发了脾气，让沈屹川很下不来台。“你胡说什么！
小安是男的，是我弟弟！”沈屹川有些心虚地吼道，“再说了，小安身体不好，
我照顾他也是应该的。你作为嫂子，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阴阳怪气。”“弟弟？
”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沈屹川，你见过哪个弟弟会半夜装病让你去陪床？
你见过哪个弟弟会穿着你的衬衫在你床上打滚？你把他当弟弟，他把你当什么，你心里没数？
”沈屹川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那是战友托付给我的孤儿！
”我冷笑一声。战友？那个战友要是知道他的孤儿儿子被养成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只会依附男人吸血的废物，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屹川哥，你在家吗？我有急事。”是林安。沈屹川如蒙大赦，赶紧去开门。林安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张表格，一脸焦急。“屹川哥，
这次的‘职工技能大赛’和‘家属才艺展’合并了。领导说，每个部门必须出一个家属名额，
去参加省里的汇演。如果拿了奖，部门的年底考核能加分，我也能……我也能转正了。
”林安是临时工，转正名额一直卡着。沈屹川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林安咬了咬嘴唇，
怯生生地看向我：“可是……可是才艺展要求很高。咱们院里，只有嫂子是美院毕业的。
虽然……虽然嫂子好多年没画了，但毕竟底子在……”他话锋一转，
又是一副为难的样子：“但是嫂子现在这脾气……肯定不愿意帮我。屹川哥，要不算了吧，
我转正的事以后再说，别为了我让你们夫妻吵架。”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沈屹川立刻就被激起了保护欲。他转过身，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说：“秦舒意，
这次算我求你。你不是想画画吗？这个名额给你。你去参加比赛，拿个奖回来，
帮小安把转正名额落实了。只要你答应，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我听得想笑。既往不咎？
他凭什么以为，我还稀罕他的原谅？不过，听到“省里汇演”这几个字，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上一世，我并没有参加这个比赛。那时候我正在家里给沈屹川坐月子——当然不是我生孩子，
是他得了急性阑尾炎，我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一个月。而那次比赛的金奖获得者，
后来被推荐去了北京，参加了全国美术大展，一举成名。那本来该是我的机会。
我看着沈屹川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好啊。”我答应得干脆利落。
沈屹川和林安都愣住了。“不过我有条件。”我指了指桌上那堆垃圾，“第一，家里大扫除，
你们两个做。第二，给我腾出一间安静的屋子画画，在我完成作品前，谁也不许打扰我。
第三，给我两百块钱买颜料和纸。”沈屹川皱眉：“两百？你抢钱啊？
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不给？”我作势要走，“那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画。
”“给！我给！”林安急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那是他攒了很久的私房钱，“屹川哥，
我有，先用我的。”沈屹川看着林安这么“懂事”，感动得一塌糊涂，
转头又狠狠瞪了我一眼：“看看小安，再看看你！掉钱眼里去了！”我接过钱，数都没数，
揣进兜里。“行了，别废话。动手打扫吧。扫不干净，我没灵感。”5接下来的半个月，
家里出现了奇观。沈屹川系着围裙，黑着脸拖地。林安一边咳嗽一边擦窗户，
还要时不时偷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毒。而我，锁在小房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并没有画什么歌颂建设的宏大叙事。我画了一组人像。第一幅，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正温柔地给一个少年喂药，背景是模糊的，只有两个人的眼神格外清晰——男人宠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