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的葬礼在一个落雨的清晨。我没有去。我只是站在我们那个小出租屋的窗前,
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看灰色的鸽子在邻居的屋檐下瑟缩地躲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像极了那天他身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许久,屏幕上跳动着他弟弟的名字。我猜,他大概是想问我,
为什么连最后一程都吝于相送。我只是划掉了通知,将手机关机,扔进了床底。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像是许岁的心跳。可我知道,他的心跳早就停了。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屋子被许岁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我——姜离的住所。我这种人,只配活在垃圾堆里。
走到客厅,那盏橘色的落地灯还亮着。这是他的习惯,无论我多晚回来,无论我们吵得多凶,
他总会为我留一盏灯。他说,这样我回家时,就不会被黑暗绊倒。我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灯罩,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不,那只是灯泡的热度。我缓缓蹲下身,
将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个大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我只是觉得很可笑。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人,那个无论我怎么发疯都赶不走的人,最后还是走了。
用一种我永远无法报复,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方式。我和许岁的初遇,
俗套得像一部三流言情片。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那天晚上,我在夜色
被一个油腻的客人灌了太多酒,又因为不肯跟他出台,被他当众甩了一耳光。
领班过来和稀泥,话里话外都在怪我不懂事。
我冷笑着把一杯威士忌从那个客人的头顶浇下去,在他暴怒的吼声中,
脱掉了那身紧得像刑具的工作服,摔在了领班脸上。这破地方,老娘不伺候了。
我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张钞票,像一只斗败了的野狗,冲进了午夜的寒风里。胃里翻江倒海,
头痛欲裂,可心里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我需要更多的酒精,
需要用更剧烈的灼痛来压下心里的屈辱和恶心。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街角那家依旧亮着灯的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最烈的一瓶二锅头,
踉跄着去结账。小姐,您的身份证。店员是个睡眼惺忪的小哥。我掏了半天,
只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员工卡,上面我浓妆艳抹的照片,嘴角挂着职业假笑,廉价又可悲。
没有。我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柜台上,声音嘶哑,就卖给我。抱歉,规定……
规定你妈!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挥掉了柜台上的口香糖盒子,
我他妈让你卖给我!店员被我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就想按警报。就在这时,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将一瓶温热的牛奶和一盒三明治放在了柜台上。
一起结。那声音很温和,像秋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刺眼。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许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头发有些微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安静,和我身上刺鼻的香水味、廉价的酒精味格格不入。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速写本,似乎刚刚一直在角落里画画。他没看我,
只是对店员温和地笑了笑:她喝多了,我替她付。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这种悲悯的、居高临下的眼神,我见得多了。那些来夜场的男人,一边享受着我们的服务,
一边又在心里鄙夷我们是肮脏的商品。谁要你假好心?我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牛奶,
牛奶洒了他一身,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卫衣往下淌,你算什么东西?装什么圣人?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没有生气,只是拿起纸巾,默默地擦拭着。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湖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牛奶对胃好。他说。我所有的刻薄和攻击,撞上他这片棉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我死死地瞪着他,
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鄙夷或不耐,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
近乎于悲伤的温柔。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没喝成那瓶二锅头。他替我付了钱,
然后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半扶半拖地把我弄回了我那个狗窝似的出租屋。我吐了他一身,
把他的白球鞋踩得全是泥印,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全世界。他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
房间里那股混杂着烟酒和霉味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柠檬香。
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垃圾桶也倒了,我那双扔在门口的高跟鞋被擦得锃亮,
整齐地摆在鞋架上。而那个男人,许岁,正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低头削着一个苹果。
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幅画。我愣住了。醒了?他听见动静,
抬起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吃点东西,宿醉会好受些。我没有接,
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在这儿?你昨晚吐了我一身,还非要拉着我,
说我是你走丢的狗。他平静地陈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怕你一个人出事。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可以走了。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以为他走了。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探出头。他还在。
他把我昨晚换下的脏衣服都扔进了洗衣机,正在笨拙地研究洗衣液的用量。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跳下床,冲到他面前,图我什么?图我穷?
图我一身债?还是图我天天在夜场陪笑卖酒?我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试图用最恶毒的话语刺伤他,好让他快点滚蛋。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姜离,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不想图你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顿了一下。那是第一次,有人透过我这身妖艳又廉价的皮囊,
看到了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既卑微又绝望的灵魂。从那天起,许岁就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在我荒芜的世界里扎了根。他是个自由插画师,时间很自由。他会算着我下班的时间,
带着一份热乎乎的宵夜,在我家楼下等我。他从不问我在夜场里经历了什么,
只是在我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时,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他会把我的冰箱塞满新鲜的蔬菜水果,
然后笨手笨脚地照着菜谱给我做饭。十次有八次会把菜炒糊,
但他还是会固执地把最好的那几块夹到我碗里。他会帮我收拾被我故意弄乱的房间,
把那些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把那些空酒瓶一个个扔掉。我像是得了一种病,
一种必须靠伤害他在乎我这件事才能获得安全感的病。我会在他专心画画的时候,
故意把音响开到最大声,放最吵闹的重金属音乐。我会在他给我做了满桌子菜的时候,
当着他的面,点一份油腻的外卖。我会在他给我买回我随口一提的裙子时,嘲笑他的品味,
然后把裙子扔进垃圾桶。最严重的一次,我因为嫉妒他和一个女甲方聊得太久,
故意打碎了他最心爱的一个陶瓷杯。那是一个很有名的艺术家送给他的,独一无二。
我以为他这次总该发火了,总该对我失望透顶,然后转身就走了。可他没有。他只是蹲下身,
沉默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锋利的碎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垃圾袋里。
他的手指被划破了,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像一朵朵绝望的梅花。我站在一旁,
看着他流血的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你滚啊!
我歇斯底里地朝他大吼,你滚!我不需要你!我就是个烂人!你离我远一点!
我把手边能扔的东西全都朝他砸了过去。枕头,书,遥控器……最后,
我抄起了那盏他为我留着的落地灯。就在我举起灯,准备砸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站了起来,
一把抱住了我。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颜料和阳光的味道。他抱得很紧,
紧得我几乎要窒息。我的手还举在半空中,那盏灯重重地悬着,却怎么也砸不下去。
别这样,姜离。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伤害自己。
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和防备,轰然倒塌。我扔掉手里的灯,像个孩子一样,
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我哭我死去的父母,哭我还不完的巨债,
哭我这肮脏又看不到希望的人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
任由我的眼泪和鼻涕蹭花他干净的卫衣,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就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哭到最后,我在他怀里睡着了。等我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而许岁,已经把碎掉的陶瓷片都清理干净了,
还用创可贴包扎好了流血的手指。那盏橘色的落地灯,依旧亮着,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他就坐在灯下,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化不开的心疼。从那以后,
我好像收敛了一些。我开始试着去接受他的好,试着相信,也许我这样的人,
也配得到一点点爱。我会在他画画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热茶。我会学着做一些简单的菜,
虽然味道依旧不怎么样。我甚至辞掉了夜场的工作,找了一份在咖啡店打工的活儿。
虽然薪水少了许多,但每天闻着咖啡的香气,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我觉得自己的世界,
好像也跟着干净了起来。许岁很高兴。他把我抱起来,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就知道,我的姜离,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他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他开始更努力地接稿画画,经常熬到深夜。他说,他要攒钱,
给我开一家小小的花店。店里要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他一边画,一边憧憬着,
阳光可以照进来,照在你身上。你就坐在窗边,摆弄那些花花草草,什么都不用想。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画板上逐渐成型的花店,和他画的那个穿着围裙,笑得一脸幸福的我,
心里甜得冒泡。我以为,好日子就要这么开始了。我以为,
我这艘在苦海里漂泊了太久的小破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矛盾的爆发,
毫无征兆。那段时间,许岁接了一个据说是非常重要的项目。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