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乡多年以后,每当北风卷地、岁暮天寒时,我仍会想起1998年的那个腊月。
那时的风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刮过北方贫瘠而古老的土地,也刮在我十二岁的心上。
我被父母半哄半骗地塞进了长途汽车。他们语气含糊,只说工作忙、要出差,
可眼中却压着一层我不愿看懂的凝重。车厢里混杂着尘土、旧棉絮和陌生人的气味,
我紧贴着泛黄起皱的座椅罩,看窗外熟悉的楼群逐渐倒退,
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灰黄色——那是冬日的田野、裸露的田垄和光秃秃的山峦,
在暮色中沉默地延伸。汽车颠簸了近一整天,终于在一片扬起沙尘的土坡旁喘着粗气停下。
司机哑着嗓子喊:“槐树坡下了!”我抱着破旧的旅行袋被挤下车,还没站稳,
车就喷着黑烟蹒跚远去。寒风瞬间灌透棉袄,我孤立在昏黄天地间,满耳只有风声呜咽。
尘土缓缓沉降时,我看见了她。一个裹着藏蓝色旧棉袄的身影,像从土地里生长出来似的,
静立在坡边的枯槐下。褐色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
却像被岁月磨亮的深井,稳稳地落在我身上。她慢慢走近,脚步踏起细微的土尘。
“是城里的娃吧?”她的声音干哑,像风吹过枯枝,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乡音。
我抱紧行李袋,点了点头。她不再多说,只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藏蓝色的背影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与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后来我知道,
她就是我的姨姥。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和寂静。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也是有气无力的。时近黄昏,天色阴沉,村子里却少见人影,
连狗叫都听不到几声,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什么在哀泣。就在进村的路口,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树。那是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槐树,树干极粗,
恐怕要三四个我这样的小孩才能合抱。但它的形态极其狰狞——树冠大半焦黑,
仿佛被天火燎过,一道巨大的裂痕从树顶直劈而下,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已经枯死的木质。
最诡异的是,在这样严寒的冬天,它残存的几根枝桠却顽强地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像一只只绝望的鬼手。树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赫然摆着一碗白米饭,
饭尖上还插着一双红色的筷子,旁边放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那碗饭在萧瑟的寒冬里冒着微弱的热气,显得格格不入。我被这诡异的景象吸引,
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想看得更仔细些。那棵槐树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我的目光,
让我心里毛毛的,却又移不开眼。“看啥看!快走!”姨姥猛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将我拖着离开了村口。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嘴唇紧抿,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告。我踉跄着跟在她身后,回头望去,
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而那碗孤零零的供品,则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姨姥家的老宅在村子最深处,比其他房子更显古旧,青砖灰瓦,门楣高大,
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也是冷冷清清。
姨姥爷是个沉默寡言的瘦小老头,只是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到我,
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晚饭是简单的红薯稀饭和咸菜。饭桌上几乎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压抑的气氛让我这个刚从城里来的孩子浑身不自在。
我偷偷观察着姨姥和姨姥爷,他们脸上似乎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屋里的灯光昏暗,
墙壁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杂物,阴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晚上,我被安排睡在一间厢房里。房间又小又冷,窗户上糊的纸已经发黄,破了几个洞,
冷风嗖嗖地往里钻。炕上的被褥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霉味。我蜷缩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有姨姥紧张的神情,反复在我脑海里闪现。这个年,
恐怕不会像妈妈说的那样“热闹有趣”了。窗外,风声越来越大,
偶尔夹杂着树枝敲打窗户的声音,咯噔,咯噔,像极了有人在轻轻叩门。
第二章 送灶神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送灶神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若在寻常人家,
这本该是灶火温暖、糖瓜粘嘴的喜庆时辰。然而,在姨姥家这座暮气沉沉的老宅里,
节日的气氛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绒布,
将一种更为凝滞、更为诡异的压抑感,严严实实地笼罩了下来。从清晨起,
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就开始在空气中蔓延。姨姥起得比平日更早,
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却不见丝毫节日的轻快。她的动作精准、刻板,
甚至带着一种举行庄严仪式前的肃杀之气。
她准备了远比往年丰盛的供品:一只煮得金黄透亮、形态完整的肥鸡,
一条鳞片尚存、象征“有余”的大鲤鱼,一笼笼蒸得喧腾白胖、点了红点的馒头,
还有各式各样平时难得一见的水果和点心。但这一切的丰盛,在她沉默而紧绷的操作下,
都失去了食物的诱人气息,更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冰冷的祭品。我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样东西牢牢吸引——那是一碗糯米饭。这碗饭被单独放在灶台一角,
蒸得晶莹油亮,米粒饱满软糯。但它的颜色却极不寻常:雪白的米饭里,
均匀地拌入了一种暗红色的物质,不像是常见的枸杞或红枣,那红色更深、更沉,
仿佛是将某种干涸的血液或朱砂细细研磨后混入其中,
使得整碗饭呈现出一种白中透红的、近乎血肉模糊的诡异色泽。饭尖上,
照例直挺挺地插着一双崭新的红筷子。这碗糯米饭,无论形态还是那抹刺眼的红,
都与村口老槐树下那碗供品,如出一辙。我的心猛地一紧。为什么?
为什么给灶神爷的供品里,会有一碗和献给“槐树下的新娘”一模一样的饭?
灶神与那含怨而死的女鬼之间,难道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还是说,这碗饭本身,
就是一种跨越阴阳两界的特殊“贡品”?疑问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我的心头。
傍晚时分,送灶神的仪式在厨房开始了。厨房里光线昏暗,
只有灶台上几支粗大的红蜡烛在跳跃闪烁,将人的影子投在熏得乌黑的墙壁上,
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那幅古老的灶神画像被擦拭过,但岁月的痕迹无法抹去,
画像颜色暗淡,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模糊而威严。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眼睛——无论我站在厨房的哪个角度,
总觉得画上那两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我,眼神冰冷而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
直视我内心的那点不安和好奇。那不是保佑家宅平安的慈祥目光,倒更像是……审判。
姨姥爷点燃香烛,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劣质檀香的刺鼻气味。
姨姥则将供品一一摆上供桌,动作缓慢而沉重。当摆到那碗特殊的糯米饭时,
她的手有明显的停顿,指尖微微颤抖,仿佛那碗有千斤重。
仪式的高潮是焚烧灶神像和“送神”。姨姥和姨姥爷并排跪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
朝着灶台磕头。他们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说些“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吉利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模糊的、近乎啜泣般的念念有词。那声音沙哑、急促,
夹杂着浓重的乡音,我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音节,
像是“恕罪”、“宽宥”、“平安”……这不像是在祈福,
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卑微的、充满恐惧的忏悔和哀告,仿佛灶神爷此次上天,并非报喜,
而是去呈递一份他们急需辩解的血泪状纸。烛火在他们低垂的头顶上方不安地晃动,
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成两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可怜虫。
整个厨房被一种绝望而神秘的气氛笼罩,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仪式结束后,供品被撤下,
但那碗红色的糯米饭却依旧原封不动地留在灶台角落,像一道无法忽视的伤口。
晚饭依旧是沉默的,撤下的鸡鱼吃起来味同嚼蜡,大人们眉头紧锁,
似乎仪式并未带来任何轻松,反而增添了新的沉重。夜里,我躺在冰冷的炕上,
白天那诡异仪式的画面和姨姥爷姨姥卑微祈祷的身影,在我脑中反复盘旋。
老宅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各种细微的声响:梁柱偶尔发出的“嘎吱”声,
老鼠在顶棚上跑过的窸窣声,都让我心惊肉跳。就在半梦半醒之间,
一阵极轻微的、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将我惊醒。那声音不是来自屋内,而是从窗外传来,
极其谨慎,一步一顿,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院子里行走。深更半夜,会是谁?
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悄悄爬下炕,冰凉的土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我屏住呼吸,
凑到窗户纸的一个破洞前,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在荒凉的院子里,
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惨淡的青色。只见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
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是姨姥爷!他手里端着一个碗,走得极其缓慢,
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借着月光,我看得真切无比,他手里端着的,
正是那碗白天出现在供桌上、颜色诡异的糯米饭!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这是要去哪里?答案不言而喻——村口,老槐树下!为什么白天刚给灶神上过供,
深夜又要偷偷把这碗特殊的饭送去给那个“新娘”?灶神与槐树下的亡魂,
在这座老宅的禁忌规则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相互制衡,
还是……某种更为黑暗的共生关系?我看着姨姥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的黑暗中,
仿佛被那片浓郁的夜色吞噬。过了许久,他才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他轻手轻脚地摸回屋,老宅重归死寂。但我却躺在炕上,睁大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恐惧和巨大的谜团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我。这送灶神的小年,送的哪里是神,
分明是更深重的疑惧和直抵骨髓的寒意。这座老宅的秘密,
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骇人。第三章 消失的供品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就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老宅,直奔村口。寒风刺骨,
村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跑到老槐树下,
我迫不及待地朝那块石板望去。果然,昨晚姨姥爷放下的那碗糯米饭还在。
但令我汗毛倒竖的是,那碗饭,只剩下了一半!碗边的米饭被扒拉得有些凌乱,
像是被人用手抓过,又或者……被什么东西舔舐过。剩下的半碗饭孤零零地留在碗底,
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诡异。那双红筷子,依旧直挺挺地插在饭里。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
在深更半夜,在这棵被雷劈过的邪门树下,吃掉了半碗糯米饭?野狗?老鼠?
但碗摆放得很端正,周围也没有动物挣扎的痕迹。而且,如果是动物,为什么只吃一半?
难道它知道,这是“供品”,不能吃完?我带着满腹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兴奋,跑回老宅。
姨姥正在灶台前准备早饭。我气喘吁吁地冲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姨姥!姨姥!
我看见啦!槐树底下那碗饭,少了一半!昨天晚上姥爷放过去的,今天就剩半碗了!
”我本以为姨姥会和我一样惊讶,或者至少会解释一下。谁知,她猛地转过身,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力气大得差点让我窒息,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愤怒。“闭嘴!小兔崽子!
谁让你去那儿看的?!不许胡说八道!听见没有?!以后再敢靠近那棵树,我打断你的腿!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呆了,
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句实话会引来如此激烈的反应。那棵树,
那碗饭,到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从那天起,我被严厉禁止靠近村口,
尤其是那棵老槐树。大人们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只要我一提起,他们就立刻板起脸,
要么呵斥,要么沉默。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我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几天后,
我偶然在院子里遇到了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和一丝同情。
我鼓起勇气,小声问其中一个看起来胆子大点的男孩:“嘿,村口那棵老槐树,
是怎么回事啊?”那男孩脸色一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我拉到墙角,
用气声说:“你可别去那儿!那树下……不干净!”“不干净?什么意思?
”“俺们村里都传,”男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神秘和恐惧,“那棵槐树下,
住着个‘槐树下的新娘’!”“新娘?”我吃了一惊。“嗯,”男孩点点头,“听俺奶奶说,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咱村有户人家,有两个闺女,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都挺俊的。后来家里给说了门亲事,是邻村一个有钱人家。但不知道咋搞的,
原本说好是嫁妹妹的,临到头,又变成要姐妹俩一起嫁过去,给人家做小!”“啊?
”我听得入了神。“就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男孩的声音带着寒意,“那个姐姐,
就是原本不用嫁的那个,穿着刚做好的大红嫁衣,偷偷跑出来,
就在那棵老槐树上……上吊死了!”我倒吸一口冷气,仿佛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寂静的深夜,
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年轻女子,将脖子伸进冰冷的绳索,悬挂在那狰狞的树枝下。
“自打那以后,”男孩继续说,“那棵树就邪门了。经常有人晚上路过那儿,
看到树底下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哭,有时候还能听到哭声。后来打雷,把树劈了,
可邪性不但没跑,反而更厉害了!村里人都说,那是姐姐的怨气太深,成了地缚灵,
困在那棵树下了!所以每年过年,都得给她送供品,不然她就要出来害人!”男孩说完,
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下的新娘”、“六十年前”、“上吊自杀”、“怨灵”、“供品”……这些词语像冰锥一样,
刺进我的脑子里。原来那碗糯米饭,是给一个含怨而死的女鬼的!而姨姥家的异常,
大人们的恐惧,都源于六十年前那场惨剧!可是,姨姥家和这个“新娘”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让我不寒而栗。
第四章 禁忌警告随着除夕一天天临近,老宅里的规矩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古怪。
门槛不能踩,说是会踩断家里的“运势”;碗碟绝对不能打碎,万一碎了,
要立刻用红纸包起来,念叨几句“碎碎平安”,然后扔到院子外面;晚上睡觉前,
必须把鞋子鞋尖朝外,据说这样“不干净的东西”就找不到床铺的方向。这些规矩虽然繁琐,
但多少还能用“老传统”、“讨吉利”来解释。唯独有一条禁忌,被姨姥反复强调,
语气严厉到近乎恐怖:“听着,娃,除夕晚上,守岁不管到多晚,绝对,绝对不能照镜子!
尤其是过了子时,千万不能看!记住了没?!”“为什么不能照镜子?”我忍不住问。
镜子在城里再普通不过,每天都要照好几次。“别问为什么!”姨姥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眼神里透着恐惧,“记住就行了!那是给……给‘那边’留的路!你要是照了,
就可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把不干净的东西引过来!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她的警告非但没有让我害怕,反而激起了我强烈的逆反心理。给“那边”留的路?
“那边”是哪里?阴间吗?照镜子就能看到鬼?这太荒谬了!肯定是封建迷信,吓唬小孩的!
我表面上乖乖点头,心里却暗自决定,我偏要看看,除夕夜的镜子到底有什么古怪!
一个十二岁男孩的好奇心和叛逆感,在那种压抑的环境下,被催化到了极致。除夕那天,
气氛更加诡异。虽然贴上了春联和福字,但老宅里丝毫没有喜庆的感觉。
姨姥和姨姥爷的表情始终紧绷着,像是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审判。下午贴窗花的时候,
我帮忙把漂亮的剪纸窗花贴在窗户上。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
我发现好几扇窗户上的窗花,都莫名其妙地被反过来贴了,图案朝外,
屋里看去只是红纸一片。问起来,大人们都支支吾吾,说是风刮的,或者自己没贴牢。
可哪有风能把窗花完整地揭下来再反着贴回去的?还有那幅灶神画像,
我总觉得画上灶王爷的眼睛转动得更频繁了,无论我走到厨房的哪个角落,
都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我,冰冷而审视。种种怪事叠加在一起,
加上“槐树下的新娘”的传说,让我心里既害怕又兴奋。除夕夜不能照镜子的禁忌,
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我。我偷偷计划着,等到午夜时分,大人们都在堂屋守岁,
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就溜进那个一直挂着红布、被明令禁止进入的梳妆间,
去揭开镜子背后的秘密。第五章 镜中窥影除夕夜终于来临。那顿年夜饭吃得如同嚼蜡,
桌上虽摆满了鸡鸭鱼肉,香气却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烛火摇曳,
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一群躁动不安的鬼影。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张桌子末端、靠近门口的第九个座位。一副空碗筷,
以及面前那碗特有的、拌着不详红色的糯米饭,像一道无形的结界,
将我们与某个不可知的世界隔开。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游移,
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空位,仿佛那里真坐着一位看不见的食客,
正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我们。饭后,众人移步堂屋守岁。炭盆里的火苗虚弱地跳动着,
映照着大人们写满疲惫与恐惧的脸。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流淌得异常缓慢。姨姥爷靠着墙,
发出沉重的鼾声,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姨姥和其他几位亲戚强打精神做着针线活,但针脚凌乱,眼神涣散,
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恐怖境地。屋外,零星的鞭炮声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最终彻底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我假装蜷缩在椅子里熟睡,眼皮却留着一道缝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当那座老旧的座钟沉闷地敲响十一下晚上十一点,子时将至,
阴气最盛的时刻即将来临。堂屋里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均匀绵长,
姨姥的头终于彻底垂落在臂弯里,握着针线的手也松开了。时机到了!
一股混合着恐惧与叛逆的冲动驱使着我。我像一只潜入阴影的老鼠,极其缓慢地挪下椅子,
赤着脚以防发出声音,踩在冰冷刺骨的土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生怕惊醒这屋里沉睡的,或者……未眠的什么。堂屋的光线在身后渐弱,
我融入老宅深处更浓重的黑暗里。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
我总觉得有视线从门缝中透出,黏在我的背上。终于,
我来到了那个一直挂着厚重红布帘的房间——梳妆间。那帘子红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散发着一种不祥的诱惑。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面,
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我掀开布帘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更黑,更冷,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带着一股脂粉变质后的酸腐气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我摸索着从棉袄内袋掏出那把旧铁皮手电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镇定。按下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一束昏黄的光柱撕裂了黑暗。光柱扫过,
灰尘在光束中狂舞。首先照见的是一张极其古旧的梳妆台,暗红色的木头,
雕刻着复杂但已模糊不清的花纹,像某种失传的符咒。梳妆台上,
一块同样鲜红的绸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下面无疑就是那面被诅咒的镜子。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封印的潘多拉魔盒。就在这时,
窗外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或许只是风吹动枯枝的错觉。
子时到了!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冲破喉咙。内心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让我离开,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近乎自毁的好奇心,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我向前。我走到梳妆台前,
手电光直直打在红绸上。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默念着“都是假的”,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红绸布掀了下去!
红绸无声地飘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埃。手电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镜面上。起初,
镜子里只有我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苍白的小脸,以及身后一片混沌的黑暗。
镜面因为年代久远,水银已经有些剥落和氧化,使得影像带着一种波浪形的扭曲感,
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好像……没什么?一阵虚脱般的失望夹杂着侥幸刚涌上心头。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镜子里,在我身影侧后方的黑暗中,那原本只是模糊一片的阴影,
似乎轻微地蠕动了一下。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汗毛倒竖起来。我死死盯住那里。
不是错觉!那阴影正在凝聚,变得越来越浓,
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极其鲜艳夺目的大红色嫁衣,丝绸质地,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那红色浓稠得如同刚刚流淌出的鲜血。嫁衣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那鸳鸯的眼睛,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死死地盯着我。她低着头,乌黑长发如瀑般垂下,
将整张脸完全遮住。几乎在同一时刻,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寒意,如同实质的冰水,
从我的背后猛地渗透进来,瞬间浸透了厚厚的棉袄,直刺骨髓。
那是一种带着陈年灰尘和腐朽木头气息的阴冷,与屋外的寒冷截然不同。
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四肢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我想尖叫,
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如同窒息般的气音。
我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景象。然后,最恐怖的一幕降临了。
镜中那个低着头的红衣身影,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她的动作僵硬而诡异,
仿佛关节已经锈死。乌黑的长发向两边滑落,如同舞台帷幕缓缓拉开,
终于……露出了掩藏在其后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其苍白、毫无一丝血色的脸,皮肤细腻,
却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透着一股死气。五官异常清晰秀美,柳叶眉,樱桃口,
可以想象生前是何等美貌。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白!然而,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却分明“看”着镜中的我!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她的嘴。她那苍白的嘴唇,正向上弯起,
勾勒出一抹弧度极大、极其扭曲、充满了无尽怨毒和嘲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