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萧决将军班师回朝那日，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我。我从马车上下来时，
将军府门前鼎沸的恭贺声浪，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死寂。所有人的目光，
都像黏稠的蜜糖，牢牢粘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萧决伸出手，虚虚地护在我的腰侧，
动作克制而疏离。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洗去了沙场的血与尘，依旧身姿挺拔如松。
但我看见，他的余光，正越过我，频频投向人群中那个最耀眼的女子。那便是他的妻子，
当朝太傅之女，许如瑛。她着一身石榴红的劲装长裙，长发高束，凤眸凛然，
没有寻常贵妇的娇柔，反而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锐气。她不像将军的妻子，
倒像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不，是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我的皮肤。“夫君，”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泉，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
包括那些看热闹的仆妇和前来道贺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一场好戏。
萧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了妻子的目光。他的手，还悬在我的腰侧，
那份灼人的温度，却像是在提醒我此刻的处境有多么难堪。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
该如何向他深爱的妻子解释，他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
不等他组织好那套说辞，我先开了口。我对着许如瑛，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身礼，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见过将军夫人。民女沈未，
并非将军的什么人。”我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目光坦然而平静。
“我腹中孩儿，另有其父。他的父亲，是为救将军性命，
在北境冰原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虎威营校尉，李扬。”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方才还带着鄙夷和看好戏神情的众人，脸上瞬间切换成震惊与错愕。许如瑛那双锐利的凤眸，
也猛地一缩。她看向萧决，眼神里带着询问。萧决终于抬起了头，
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对着许如瑛，沉重地点了点头。“如瑛，
李校尉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临终前，将有孕的妻子托付于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我必须护她周全。”许如瑛沉默了。她看着我，
目光里的敌意和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我知道，她信了。因为萧决这个人，
铁骨铮铮，战功赫赫，平生最重情义二字。他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而我，
一个无名无分的寡妇，肚子里怀着英雄的遗孤。这个身份，远比一个受宠的妾室，
要棘手得多，也安全得多。它像一道护身符，让我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了一个立足的根本。
人群中，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老妇人，拄着龙头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便是萧决的继母，如今府里的老太君。她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最终落在我依然平坦的鞋面上，嘴角撇出一丝刻薄的弧度。“既是英雄遗孀，
那便是我萧家的贵客。只是，这孩子月份大了，一路舟车劳顿，可得好生歇着。
”她的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眼神，却像是在审视一件货品。“来人，”她扬声道，
“带沈姑娘去西边最偏的那个落霞苑住下，那里清静，适合养胎。”我心里一沉。落霞苑，
我虽初来乍到，却也听闻过。那是将军府里最偏僻冷清的院子，据说上一任住在那里的，
是萧决父亲的一位失宠姨娘，最后郁郁而终。这老太君，明面上是给我一个“清静”，
实则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萧决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许如瑛却先他一步，
淡淡地开了口：“母亲说的是。不过落霞苑年久失修，潮气也重，对孕妇和胎儿不好。
”她转向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碧梧，去将我院子东厢的暖阁收拾出来，请沈姑娘暂住。
那里向阳，也方便我时时过去探望。”此言一出，老太君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而萧决，
则用一种近乎惊诧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感激，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意。我低着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位将军夫人，不简单。
她这一手，既化解了我的窘境，又不动声色地将我置于她的掌控之下，
同时还向所有人宣告了她作为主母的权威与大度。我被带往主院的暖阁。路过萧决身边时，
他低声对我说了一句：“多谢。”我脚步未停，只是轻声回道：“将军该谢的，是夫人。
”我不是来搅乱他们夫妻感情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生下这个孩子，将他抚养成人，
告慰他父亲的在天之灵。2暖阁确实很好。窗明几净，阳光从轩窗洒进来，
照得屋里暖洋洋的。上好的银霜炭在角落里无声地燃烧，没有一丝烟火气。
许如瑛的丫鬟碧梧，是个干练的姑娘，很快便将一切安排妥当，送来的被褥、吃食、用度，
无一不是上等品。这份体面，让我有些不安。我知道，许如瑛不是真的善心大发。
她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观察我，确认我是否真的“无害”。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萧决公务繁忙，我几乎见不到他。许如瑛每日会派人来问安，
送些补品，却也从未亲自踏入暖阁一步。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见主母态度如此，
对我也算恭敬，不敢有什么怠慢。只有老太君那边，总有些不阴不阳的动静。比如，
她身边的张嬷嬷会“恰好”路过暖阁，
高声谈论着什么“狐媚子勾引主子”、“不知廉耻大了肚子找上门”之类的话。我一概不理。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只要她们没有实质性的动作，我便安之若素。我的安稳，
却在第五日被打破了。那天下午，老太君派人送来一盅据说是安胎的补汤。那汤色泽澄亮，
药香扑鼻。送汤的婆子一脸谄笑：“沈姑娘，这是老太君特意为您求来的方子，
用了十几味名贵药材熬了三个时辰呢，您快趁热喝了吧。”我看着那碗汤，心头警铃大作。
我虽不是什么神医，但父亲曾是杏林国手，我自幼耳濡目染，对药理也略知一二。
我凑近闻了闻，那浓郁的药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 ઉ 的腥甜气。是红花。
剂量不大，但对于我这样月份大了的孕妇，足以造成大出血，一尸两命。好狠的心。
我端着那碗汤，手心渗出冷汗。我不能喝，但也不能直接倒掉。这婆子是老太君的人，
我若不喝，她定会回去添油加醋，给我扣一个“不识抬举”的帽子。正在我进退两难之际，
门口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什么汤这么香？”许如瑛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那送汤的婆子一见她，
立刻矮了半截，谄媚地笑道：“回夫人，是老太君心疼沈姑娘，特意送来的安胎药。
”许如瑛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沾了一下，送到鼻尖闻了闻。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婆子。
那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腿肚子直打哆嗦，强笑道：“夫人，这……这药材都是上好的，
没……没什么问题……”“是吗？”许如瑛淡淡地反问，“我院子里那只波斯猫，
前几日误食了院角新开的夹竹桃花，上吐下泻。我闻着，这汤里的味道，
倒与那花香有几分相似。”夹竹桃，剧毒。婆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汗如雨下，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是张嬷嬷让老奴送来的，
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许如瑛没再理会她，而是转向我，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家父曾是医者，我略懂药理。这汤里，有红花的味道。
”许如瑛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她沉默片刻，忽然端起那碗汤，走到窗边，
手一扬，整碗汤都被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回头，冷冷地看着那个瘫软在地的婆子，“你回去，就说沈姑娘身子不适，没有胃口，
把汤赏给你喝了。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想清楚了。”那婆子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连滚爬爬地跑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许如瑛。“你为什么不揭发她？”我忍不住问。“揭发？
”许如瑛自嘲地笑了笑，“人证是她的人，物证已经泼了。
我拿什么去跟一个孝字压死人的老太君斗？闹到将军面前，最后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
不了了之。反而让她知道我们有了防备，下次只会用更隐蔽的手段。”她走到我面前，
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沈未，你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老太君容不下你，
更容不下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知道。”我抚着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
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你是个聪明人。”许如瑛说，“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她递给我一个荷包，里面沉甸甸的。“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张城外庄子的地契。
你拿着这些，悄悄离开。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比留在将军府这个是非之地，要好得多。”我看着那个荷包，没有接。“夫人，您是怕我，
还是怕我肚子里的孩子？”我轻声问。许如瑛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不怕你。”她别过脸，
“我只是……不想将军府再多一个冤魂。”“如果我走了，老太君的目标，就会是你了。
”我说。许如瑛猛地回头看我，眼中满是震惊。我迎着她的目光，
一字一句道：“老太君想除掉的，不只是李校尉的遗孤。她更想除掉的，
是一个能威胁到她地位、并且家世显赫的将军夫人。她想扶持的，是她那个娘家侄女，
柳姨娘。”这些天，我虽足不出户，但耳朵没闲着。府里下人的只言片语，
足够我拼凑出这将军府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许如瑛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你……”“夫人，我们不是敌人。”我看着她，目光恳切，“至少，现在不是。
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许如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最终，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收回了那个荷包。“汤碗，我会处理掉。”她转身向外走去，
“从今日起，你的饮食，由我院里的小厨房专供。在我没想清楚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
别再给我惹麻烦。”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她的身影。我松了口气，缓缓坐倒在榻上。
我知道，我赌对了。许如瑛是个骄傲的女人，但她不蠢。她能看清局势。与其把我推出去，
不如暂时把我留下来，当一块挡箭牌，或者……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我们的联盟，
就在这碗无声的毒汤之后，悄然缔结。3自那日之后，我和许如瑛之间，
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她不再对我冷眼相待，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但送来的东西愈发精心。甚至有一次，我夜里有些咳嗽，第二日，
她的丫鬟碧梧就送来一盅川贝雪梨汤。而我，也安分守己，每日在暖阁里看看医书，
做做针线，从不踏出院门一步。老太君那边似乎也消停了。
或许是那送汤的婆子传回了什么话，又或许是许如瑛的敲打起了作用，
她没有再派人来“关心”我。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决回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朝廷论功行赏，他被封为镇国大将军，赐侯爵，风头无两。
每次他回来，都会先去许如瑛的院子。他们夫妻二人，有时会在月下对酌，
有时会并肩在廊下说话。那画面，郎才女貌，璧人一对，美好得像一幅画。我总是隔着窗，
远远地看着，然后默默地退回内室。萧决偶尔会来我这里坐坐，问问我的身体状况，
聊几句关于李扬在战场上的事。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尤其是在面对我的时候，
总带着一种愧疚和笨拙。“沈姑娘，在府里……还习惯吗？”他会问。“劳将军挂心，
一切都好。夫人待我很好。”我总是这样回答。他便会沉默，眼神飘向许如瑛院子的方向，
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就是那样，嘴硬心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在情爱一事上，竟有些憨直得可爱。他爱他的妻子，
爱得小心翼翼，爱得人尽皆知。这样的男人，又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蒲柳之姿的寡妇？
老太君的担忧，许如瑛的戒备，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这天，萧决又来看我。
他带来了一支小巧的拨浪鼓，红色的鼓面，画着一个胖娃娃。“这是我路过集市时看到的。
”他有些不自然地把东西递给我，“想着……孩子出生后，或许用得上。”我接过拨浪鼓，
入手是温润的木质触感。我能想象，李扬若还在，他也会为我们的孩子，
准备这样一个小玩意儿。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多谢将军。”“不必客气。”萧决看着我，
欲言又止。“将军，可是有话要说？”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沈姑娘，
老太君她……有意为我纳妾，是她的娘家侄女，柳氏。”我心头一凛。来了。
“这是将军的家事，民女不好多言。”我垂下眼帘。“我不想。”萧决的声音很低，
却异常坚定，“我此生，有如瑛一人，足矣。”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是……老太君以我成婚三年，如瑛一直无所出为由，向我施压。她说，萧家不能无后。
”萧决的脸上，满是烦躁和无奈，“我知她意在柳氏，但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绝，
才能不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我明白了。他来找我，不是诉苦，而是求助。或者说，
是在求一个能让他妻子安心的“法子”。我沉默了片刻，看着手中的拨浪鼓，脑中一个念头，
逐渐清晰。“将军，夫人她……身体可有不适？”我问。萧决一愣：“没有。
她身体一向很好，骑马射箭，不输男儿。”“那将军与夫人，可曾找大夫瞧过？”萧决的脸，
微微有些泛红：“瞧过。京中最好的大夫都说，我们二人都很康健，只是……缘分未到。
”缘分？我心中冷笑。医者父母心，但有时候，医者的话，也不能尽信。
尤其是牵扯到这种高门大院的隐私。“将军，可否信我一次？”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想，为夫人请一次脉。”萧决震惊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你真的懂医？”“略知一二。至少，能辨寒热虚实。”我说得谦虚，
但心里却有七八分把握。许如瑛那般英姿飒爽的女子，常年习武，气血应当是极为通畅的。
成婚三年无所出，若非男子的问题，那便极有可能是女子体内有不易察觉的寒症，
或是……被人动了手脚。萧决沉吟了许久，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为当家主母请脉，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我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外人”。萧决没有声张，
只是寻了个由头，说我最近有些气闷，让许如瑛过来陪我说说话。许如瑛来的时候，
脸色并不好看。想必是被萧决“强行”按过来的。“将军说你身子不适，哪里不舒服？
”她坐在离我三步远的椅子上，语气疏离。我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夫人，
坐近些吧。我不是身子不适，是心里不适。”许如瑛挑了挑眉，依言坐了过来。
“将军都与我说了。”我开门见山，“关于老太君要为他纳妾一事。”许如瑛的脸色一白，
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这是他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