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沈知言，是在她奶奶的葬礼上。江南的梅雨季，雨丝缠绵不绝，
打湿了青石板路。林晚跪在灵堂前，眼睛红肿，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请节哀。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的水珠串成线落下。
他微微颔首，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灵前。那是沈知言，沈家唯一的孙子，她奶奶挚友的外孙。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后，两家长辈的饭局上。沈家外婆拉着林晚的手，
布满皱纹的手温暖而有力：“晚晚，你奶奶和我约好了，要看着你和知言成家。
现在她先走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太久...”林晚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席间，
她偷偷看向沈知言，他安静地用餐，偶尔为外婆夹菜，动作优雅从容。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第三次见面，就是民政局。
照片上的两人并肩而立，都穿着白衬衫，表情如出一辙的平静。林晚握着那本红色证书，
感觉手心发烫。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她的人生就这样被安排好了。
沈知言将车停在一栋老式小区楼下，六层，没有电梯。他提着她的行李箱，
侧身让她先走：“在四楼。”房子是三室一厅，装修简单干净，像样板间一样缺乏生活气息。
沈知言指了指主卧：“你住这间，我住次卧。书房共用，其他空间随意。”林晚点点头，
拖着箱子进了房间。关门时，她听见沈知言在客厅说：“冰箱里有食材，你可以随便用。
我医院工作忙，作息不规律，不用特意照顾我。”就这样，他们的婚姻生活开始了。
## 二最初的相处客气得像合租室友。林晚早上七点起床，
八点出门去新公司上班；沈知言通常六点半就离开，她只能听见关门的声音。
晚上她六点回家，做饭，吃饭，收拾；沈知言的值班时间不固定，有时深夜才归，
有时整晚不归。他们像两个恪守礼仪的陌生人，交谈仅限于必要信息：“物业费我交了半年。
”“好的，我把钱转你。”“这周末外婆要来。”“我知道了。”没有争吵，也没有交流，
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林晚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助理，工作清闲但枯燥。
同事们知道她刚结婚，偶尔打趣：“这么年轻就结婚，肯定是遇到了真爱吧？”她只是笑笑，
不知如何回答。真爱？她和沈知言甚至谈不上了解。她只知道他是外科医生，二十七岁，
毕业于名牌医学院，性格温和但疏离。至于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她一无所知。
沈知言似乎也无意打破这种距离。他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看医学文献，写论文。
偶尔林晚经过，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江南进入了真正的夏天。林晚渐渐熟悉了这座小城潮湿闷热的空气，
熟悉了出版社到家的那条小路，熟悉了沈知言存在却沉默的生活节奏。直到一个周五晚上，
变化悄然发生。那天林晚加班到九点，外面下起了暴雨。她没有带伞，在办公室等了半小时，
雨势不减反增。她犹豫着要不要打车，手机响了，是沈知言的短信：“在哪？”她愣了一下，
回复：“公司，没带伞。”“位置发我，我去接你。”二十分钟后，
沈知言的车停在出版社楼下。林晚钻进车里，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
沈知言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擦擦。”“谢谢。”林晚接过毛巾，
闻到上面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他的白大褂一个味道。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光。林晚偷偷瞥了沈知言一眼，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工作？”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疑惑。沈知言顿了顿：“外婆说的。
”又是外婆。林晚低下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她希望他是自己记住的，
而不是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回到家，林晚去洗澡，出来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碗姜汤，
热气袅袅升起。沈知言在厨房洗杯子，背对着她说：“喝点热的，预防感冒。”那一晚，
林晚躺在床上，听见沈知言在客厅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轻响。她看着天花板，
第一次意识到，这场包办婚姻里的另一个人，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冷漠。
## 三七月的一个深夜，林晚被雷声惊醒。她起身喝水，经过客厅时，
发现阳台上有个人影。沈知言穿着家居服，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没有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幕中的城市。林晚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还没睡？”沈知言转过身，有些意外：“吵醒你了？”“没有，雷声太大。
”林晚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雨。阳台很窄，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你抽烟？”她问。
她从未见过他抽烟。“偶尔，值夜班后睡不着的时候。
”沈知言将烟摁灭在栏杆上的小烟灰缸里，“抱歉，下次不在家里抽。”“没关系。
”林晚轻声说，“工作...很累吗？”沈知言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是。
”这算是最接近交心的一次对话了。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两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谁也没有离开。“你奶奶...”沈知言忽然开口，
“以前常和我外婆提起你。说你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孝顺。
”林晚鼻子一酸：“她也常说起你。说你聪明，有出息，是沈家的骄傲。”“是吗？
”沈知言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可是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自主，算什么骄傲。
”这话让林晚愣住了。她转头看他，但他已经移开了视线。“不早了，去睡吧。”他说完，
转身回了屋。林晚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她想起沈知言刚才那句话，
想起他站在雨中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那天之后，
他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林晚开始注意沈知言的作息，发现他值夜班后总是不吃早餐，
直接去补觉。于是她会在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简单的早餐，用保温盒装好，放在餐桌上。
第一次这样做时，她留了张字条：“值夜班辛苦了，记得吃点东西。”那天晚上她回家，
看见字条下面多了一行字：“谢谢，很好吃。”字迹工整有力，是医生的字。
林晚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心里泛起一丝甜。沈知言也开始有了回应。
他值夜班回来，会在客厅留一盏小灯，光线柔和，不会影响睡眠，但能照亮通往卧室的路。
有一次林晚加班晚归，看见那盏灯，在黑暗中温暖得像一颗星星。他们依然很少交谈，
但开始在细节里看见彼此的存在。林晚发现沈知言的书房多了一个小书架，
上面放着几本文学名著；沈知言注意到林晚喜欢在阳台上养多肉植物，
便买了一个精致的花架。这些细小的改变像春雨，
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们原本干涸的婚姻土壤。## 四八月，林晚因为一个选题被主编批评，
心情低落。晚上回家，她没什么胃口，简单做了点面，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吃。
沈知言难得准时下班，看见她在阳台，犹豫了一下，端着饭碗也走了出来。“可以坐吗？
”他问。林晚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两人并肩坐着，各自吃饭，谁也没说话。
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和电视声。这样平凡的场景，
却让林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工作上遇到麻烦了？”沈知言忽然问。
林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直抿嘴唇。”沈知言说，
语气平静，“很细微的动作，但挺明显的。”林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从未注意过这个习惯，而沈知言却注意到了。“没什么，就是被批评了。”她低声说，
“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做编辑。”沈知言没有立刻安慰她，而是问：“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林晚想了想：“喜欢文字，但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那就专注于文字。”沈知言说，
“外科医生也会遇到难缠的病人和家属，但手术刀在我手里，我只需要专注于手术本身。
”这话很简单，却让林晚豁然开朗。她转头看他，他正望着远处的夕阳，
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金色。“谢谢你。”她轻声说。“不客气。”沈知言起身，“对了，
明天我休息，外婆让我们回去吃饭。”林晚的心微微一紧。又要演戏了，
在长辈面前扮演和睦夫妻。她忽然感到疲惫，不想再伪装了。第二天去沈家，
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两人夹菜：“晚晚太瘦了，知言你要多照顾她。
”“知言工作忙，晚晚你要体谅他。”林晚低着头吃饭，
感觉沈知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抬头，看见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在意。饭后，
外婆拉着林晚的手说话，沈知言被舅舅叫去下棋。林晚陪着外婆在院子里乘凉，
老人忽然说：“晚晚，你是不是不开心？”林晚一怔：“没有，外婆。”“别骗我，
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都看得明白。”外婆拍拍她的手，“这桩婚事是勉强了你们。
你奶奶和我老了，总想着安排好一切，却忘了问你们自己的意思。”林晚眼眶发热，
说不出话。“但是晚晚啊，”外婆的声音温和而睿智，“婚姻就像种花，
开始可能是别人帮你播的种，但浇水和照料，得靠你们自己。给知言一个机会，
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回去的路上，林晚一直沉默。沈知言开车，
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也没说话。到家后，林晚终于开口：“沈知言，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沈知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客厅没有开灯，
只有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试试，
如果你也愿意的话。”“试什么？”“试着了解彼此，试着...把这场婚姻变成真的。
”沈知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不用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林晚的心跳加快了。
她看着他月光下的眼睛，那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温柔。“好。”她说，“我们试试。
”## 五那次谈话后，他们的相处模式有了明显变化。沈知言开始主动分享医院里的趣事，
林晚也会说起出版社的琐碎。他们依然分房而居，但会在晚饭后一起在阳台坐一会儿，
看月亮，聊聊天。林晚发现沈知言其实很健谈，只是习惯了克制。他聊起医学时眼睛会发光，
聊起病人康复时的笑容会特别温柔。她也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这些相处的时刻，
越来越在意他的喜怒哀乐。九月初，沈知言接了一个复杂的手术，连续几天都住在医院。
林晚每天给他发短信，简单问候，不过多打扰。第三天晚上，她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沈知言。“手术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成功。”“太好了。
”林晚由衷地说，“你辛苦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林晚愣住了：“现在？”“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马上来。”她打断他，
抓起外套就出了门。深夜的医院安静得有些瘆人。林晚找到沈知言所在的楼层，
看见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额头，白大褂上还有血迹。“沈知言？”她轻声唤道。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看见她，他勉强笑了笑：“你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晚在他身边坐下。“手术虽然成功了，但过程中我犯了一个小错误。”沈知言声音沙哑，
“虽然及时纠正了，但...如果我反应慢一点，病人可能会有危险。
”林晚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知言。他总是冷静、克制、游刃有余，此刻却像褪去了所有盔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