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沈聿，是在市中心医院最混乱的急诊室。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杂，
一个醉驾司机被送进来，场面乱成一锅粥。我刚处理完一个心梗患者，累得指尖发颤，
一抬头，就看见他被院长簇拥着拥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
懒洋洋地靠在那，却轻而易举地成了全场的焦点。他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
最后落在我染血的白大褂上，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桃花眼里的轻佻和漫不经心，
一如七年前那个夜晚。真要命，这个当年说我“太乖”而拒绝我的男人，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01“新来的神经外科主任，沈聿，国外回来的专家。” 身边的护士长压低声音，
语气里满是惊艳，“啧，长得可真带劲。”我没作声，只是默默低下头，
将用过的注射器丢进医疗废物桶。带劲？ 何止是带劲。七年前的医学院，
沈聿就是神坛上的人物。 家境优渥，脑子聪明，长相英俊迷人。
他是那种永远走在人群最前方，身后跟着无数追光和爱慕的浪子。而我，
是图书馆里最不起眼的江桉，每天挣扎在数不清的病理切片和解剖图谱里，
最大的乐趣就是透过窗户，看一眼篮球场上那个恣意张扬的身影。那是我整个青春里，
唯一一次的出格。毕业散伙饭上，我借着酒劲，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
对他说了那句“我喜欢你”。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又坏又迷人，
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不好意思啊，江桉，你太乖了。”一句“你太乖了”，
将我所有的勇气和暗恋，碾得粉碎。“江医生，发什么呆呢？” 护士长推了我一下，
“沈主任好像在看你。”我猛地回神，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聿投过来的视线。
他的目光冰冷，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
他甚至，没有认出我。也是，他身边从不缺少女伴，
又怎么会记得一个被他随口拒绝的“乖乖女”。也好。我整理好情绪，刚准备去下一个诊室，
沈聿清冽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那个穿白大褂的，对，就是你。”我脚步一顿，转过身，
整个急诊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他下巴微抬，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那个情况最危急的醉驾司机，“你，过来，给我当一助。”周围周围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那台手术难度极高，颅内多处出血，让沈聿这种大神亲自操刀已经很勉强，
他竟然点了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住院医当一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攥紧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周围同事看好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发干：“沈主任，我是心内科的。”言下之意，
我根本没资格上这种级别的神外手术。“我知道。” 沈聿非但没退，反而又逼近一步，
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雪松味将我彻底笼罩。
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江桉，对吧？我看过你的档案，当年理论考全院第一。
” 他玩味地笑了笑，“怎么，七年过去，理论第一也只会躲在后面发抖了？别告诉我，
你把解剖学都还给老师了。”他记得我的名字。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紧。“不敢。
”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场手术，您应该选择更有经验的医生。
”他忽然笑了，微微眯起眼，带着几分不羁：“我就要你。”那语气，不容置疑。
周围的同事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同情变成了看好戏的玩味。 我明白，从这一刻起，
我成了沈聿立威的靶子。 如果我表现不好，丢的是我自己的脸；如果我表现得好，
功劳也是他的，因为是他力排众议选择了我。好一招杀鸡儆猴。“好。” 我不再争辩，
脱下染血的白大褂，换上无菌手术服，走向了他身边。我倒要看看，七年不见，
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02手术室里，无影灯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沈聿站在主刀位，神情专注，和我记忆里那个浪荡不羁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下达指令的语速极快，精准而冷静，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像教科书。“吸引器。
”“止血钳。”“脑压探针数据。”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跟他的节奏。
曾经在图书馆里啃下的那些枯燥理论，此刻都化作了肌肉记忆。
我递器械、做吸引、报数据，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一场高强度的手术下来，
几个小时像是被压缩成了几分钟。当沈聿放下手术刀，宣布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时，
整个手术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我累得几乎虚脱，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表现不错。
” 沈聿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理论知识很扎实。”他顿了顿，
拿起一旁的笔，在我的实习手册上潇洒地签下名字，那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过，实践经验还是太少，反应慢了半拍。” 他把手册丢还给我，“明天起，
你跟我的台。”我愣住了：“沈主任，我再说一遍，我是心内科的。”“我知道。
”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院里准备搞个心脑血管联合病区，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命令。”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手术室，径直离开。
我捏着那本实习手册，指尖冰凉。他总是这样，用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决定别人的命运，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回到住院医师的值班室，我刚坐下，
同科室的规培医生陈曦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桉桉，你跟沈主任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怎么就偏偏点你？”“不认识。” 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不可能！
” 陈曦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全院都传遍了，说你是沈主任的‘关系户’。
还有人说，你们大学就有一腿。”“你想多了。” 我不想解释。 我和沈聿之间，
连“有一腿”的资格都没有。“对了，”陈曦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
“你小心点神外的赵一诺，她追沈主任好久了，今天看你跟沈主任上手术，那眼神，啧啧，
像是要把你吃了。”赵一诺，我知道她。 外科主任的千金，也是神外的青年才俊，
长得漂亮，业务能力也强，一直被认为是沈聿的“官配”。果然，麻烦找上门的速度，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下午查房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了赵一诺。她抱着病历夹，
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就是江桉？那个心内科来的‘天才’？
”她特意加重了“天才”两个字。“赵医生好。” 我点头致意，不想与她发生冲突。
“别介啊，”她拦住我的去路，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劝你离沈聿远点。
他不是你这种‘乖乖女’能驾驭的。别以为跟他上了一台手术，就能飞上枝头。有些人，
不是你该肖想的。”又是“乖乖女”。这个标签，像一道咒语，死死地贴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七年前，沈聿用这个词拒绝我。 七年后，
他的追求者用这个词警告我。我抬起头，直视着赵一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医生，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长处，是件很没品的事？
”赵一诺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我绕过她，径直向前走去，
“我还有病人要看，失陪了。”走出几步远，我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怨毒的视线。我知道，
这只是个开始。沈聿走出手术室，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支烟。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手术成功的喜悦，而是江桉沉着报出那个隐藏出血点时，
那双冷静又明亮的眼睛。 七年前那个只会脸红的女孩，如今在他最擅长的领域，
展现出了连他都为之惊艳的锋芒。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异样。 他烦躁地掐了烟，
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食堂。傍晚，我独自在食堂吃饭，沈聿却端着餐盘，
施施然地坐到了我对面。食堂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隐形。“江医生，一个人？” 他倒是自然得很，
仿佛我们是多年的老友。“嗯。” 我埋头扒饭，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尝尝这个，
”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我的餐盘，“补充体力。” 语气依旧带着命令感，
却比之前缓和了不少。我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住了。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沈主任，”我放下筷子，警惕地抬起头，“有事请直说。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没什么，
关心一下下属而已。”“我不需要。”“可我需要。” 他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江桉，七年不见，你好像长出了爪子。”他凑得很近，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反问，
“毕竟，我以前‘太乖了’。”说完这句话，我端起餐盘，起身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身后，传来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03接下来的几天，沈聿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我耗上。
他以“跨科室人才培养”为名，光明正大地将我从心内科调到了他的神外组。
每天查房、写病历、上手术，我的生活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对我要求极为严苛，
一份手术记录能让我改上七八遍，一个最简单的缝合打结，他也能挑出毛病。
神外的同事们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赵一诺更是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江桉，
这个病人的术前讨论，你来做。” 会议室里，沈聿把一份棘手的病历丢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颅内动静脉畸形病例，手术风险极高，
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患者瘫痪甚至死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出丑。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文献，在脑中模拟了数十遍手术过程，
最终制定出了一套自认为最稳妥的方案。会议上，我条理清晰地阐述着我的观点，
从病理分析到手术入路，再到可能的风险和应对预案。当我讲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连一向挑剔的沈聿，都没有立刻开口。“简直是胡闹！” 赵一诺第一个拍案而起，
“你这个方案太激进了！一旦损伤到功能区，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认为江医生的方案虽然大胆，但理论上是可行的。
” 另一位资深医生提出了不同意见。会议室里立刻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最后，
所有人都看向了沈聿，等他做最终决定。沈聿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深不见底。“就按江桉的方案来。” 他淡淡地开口，一锤定音。
赵一诺的脸色瞬间白了：“沈聿！你疯了？这台手术要是失败了……”“我担着。
” 沈聿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江桉，你来做一助。”那一刻，
我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他明明处处为难我，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
给了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手术当天，我站在沈聿身边，手心全是汗。
手术过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艰难，畸形的血管团和正常的脑组织粘连得非常紧密。“糟了，
出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监护仪上的血压瞬间往下掉，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加大吸引！准备止血纱！” 沈聿的声音依旧镇定，他快速操作着，试图找到出血点。
但血流得太快，手术视野很快就被染红了。“找不到出血点！病人血压持续下降，
快要休克了！” 麻醉师的声音也开始发抖。“沈主任，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别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中飞速闪过病人所有的影像资料。“左侧，在粘连体的下方，大约三毫米的位置，
有一个滋养动脉的分支，影像上很不明显，可能是那里！”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聿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整了显微镜的角度。“找到了！” 他迅速下钳，
精准地夹闭了那根细如发丝的血管。出血瞬间止住了。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回升，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手术异常顺利。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沈聿放下器械，
他转过头，隔着口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欣赏，有惊艳，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走出手术室，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是沈聿。“谢了。” 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手术后的沙哑。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挣开他的手，与他保持距离。“晚上有空吗？” 他忽然问，
“庆祝手术成功。”“没空。” 我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还要写手术报告。”“我等你。
”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心脏乱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彻底搅乱了我平静的心，让我无处可躲。晚上，
我故意在办公室磨蹭到很晚，以为他早就走了。可当我抱着一堆资料走出医院大门时，
却一眼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跑车。沈聿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根烟，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看到我，他掐了烟，拉开车门。“上车。”“沈主任，
我说过我没空。”“江桉，”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别惹我生气。
”04我最终还是上了沈聿的车。他没有带我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七拐八拐，
停在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老街巷口。“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我迟疑地看着窗外，
这里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烧烤摊，几个赤着膊的大汉正在喝着啤酒划拳，
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炭火的香味。这地方，和他一身的名牌服饰，格格不入。“愣着干嘛？
” 沈聿已经下了车，绕过来给我打开车门，“怕我把你卖了？
”我跟着他坐到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 老板显然跟他很熟，热情地打着招呼：“阿聿，
今天带朋友来啊？”“嗯，老样子。” 沈聿熟练地点着单。我有些局促，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那种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
“怎么，不习惯？” 他看出了我的不自在，递给我一瓶啤酒。“没有。” 我摇摇头，
接过啤酒，却没打开。“江桉，”他忽然开口，“今天手术室里，谢谢你。”“我说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不，”他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开瓶器，“砰”地一声帮我打开了啤酒，
“那一瞬间，连我都没把握。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也更优秀。”这是他第一次，
如此直白地夸奖我。我心里一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你好像变了很多。
”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迷离，“我记得上学那会儿，
你连跟人说话都会脸红。”“人总是会变的。” 我垂下眼，不想让他看到我此刻的表情。
“是啊，”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都会变。”那晚，他没再提工作，
也没再用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对我。 我们聊了很多，从以前学校的趣事，
到如今医院的八卦，气氛竟然意外地和谐。我发现，抛开那层“天之骄子”的光环，
他其实也有很接地气的一面。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快到我住的小区时，
他忽然开口：“为什么当医生？”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因为……我母亲。
”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声说，“她在我高三那年，因为心肌炎，没抢救过来。
”那是我心里最深的痛，我很少对人提起。沈聿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一下。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他没有立刻让我下车。“江桉，”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 是七年前那句轻飘飘的拒绝，
还是别的什么。“都过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那温度透过皮肤，直达我的心脏。“还没过去。” 他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执拗，“对我来说，没有。”我心脏猛地一跳，猛地抽回手，逃也似的下了车。
我不敢回头，一路跑进楼道，直到家门在身后关上，我才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完了。
江桉，你完了。你以为自己筑起了高墙，可那个男人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
就让你的防线彻底崩溃。05第二天，我刻意躲着沈聿。查房的时候我躲在人群最后，
交班的时候我让陈曦替我，连午饭都特意错开了时间。可我没想到，
他竟然会追到心内科的病房来。“江医生，25床的病人情况有些复杂，
沈主任请你过去会诊。” 一个小护士跑来通知我。我硬着头皮去了病房，
沈聿和赵一诺都在。“什么情况？” 我翻开病历。“病人有长期的冠心病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