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阳,今年二十九,在南方的电子厂做技术主管,一个月到手能有两万。
从毕业留在这工作六年,从一开始挣三四千,天天挤员工宿舍,吃食堂最便宜的菜,
到现在熬成技术主管,收入稳当,我心里就一件事,我爸妈在老家农村苦了一辈子,
该让他们享享福了。我爸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苦日子过惯了,眼里见不得一点浪费。从我工作能挣上钱开始,
我就没让他们再下地干重活,地里的承包给了同村的亲戚,每年多少给点租金,
我再额外给他们打钱。从三年前开始,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爸的银行卡里转六千块,
逢年过节,端午中秋春节,再单独转两千红包,转完就打视频叮嘱,跟他们说无数遍,
钱就花在家里,吃的用的缺啥买啥,水电暖气电器该用就用,别攥着钱不松手,别存着不动。
我爸妈每次在视频里都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们肯定花,
结果转头还是该咋省咋省,省得没边没际,能省的省,不能省的也省,我每次知道都气得慌,
又拿他们没办法。我以前也没太当回事,觉得老人省惯了,慢慢改就行,可我万万没想到,
他们能省到把自己省进医院,还差点出大事。那是去年冬天,老家降温特别狠,
一连好几天零下好几度,刮着西北风,窗户缝都灌风。我那天正在厂里盯生产线,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家的堂哥打来的,我接起来,堂哥声音急得不行,说阳阳,你赶紧回来,
你爸妈晕倒在家里,被邻居发现送县医院了。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直接发黑,
手里的工装手套都掉地上了,旁边同事喊我我都没听见。我稳了半天神,跟厂长请假,
厂长看我脸色不对,直接批了假,让我赶紧走。我手机上抢了最近一班高铁,
站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手一直抖,腿也软,脑子里全是最坏的打算,
怕我爸妈有个三长两短,越想越心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坐高铁的四个多小时,
我一分钟没合眼,不停给堂哥发消息问情况,堂哥说暂时脱离危险了,还在病房观察,
让我别太急。我哪能不急,那是我亲爸妈,我每个月给他们打那么多钱,
就是想让他们好好的,结果却进了医院。到了县医院,我拎着行李箱直奔住院部内科病房,
推开门就看见我爸躺在靠里的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血色,
闭着眼睛喘气。我妈躺在旁边的病床,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膝盖肿得老高,哼哼唧唧的,
看见我进来,眼泪立马就下来了,想坐起来都费劲。我把行李箱扔在墙角,
先跑去找医生问病情,医生翻着病历本跟我说,小伙子,你爸是受凉引发的急性气管炎,
本来就有老病根,这次冻得太狠,直接犯了,还伴随轻微一氧化碳中毒,
家里是不是烧煤炉了,通风不好。你妈是腿部严重冻伤,加上老寒腿急性发作,关节都肿了,
得住院做理疗,输消炎营养液,俩人最少得住半个月,先去缴费处交两万押金。两万。
我当时就愣了一下,不是拿不出这两万,
是我前几天刚用手机银行查过我爸妈的水电费缴费记录,上个月电费十九块,水费八块,
加起来二十七块钱。两万块,够他们交八百年的水电费,我心里又酸又气,堵得慌。
我转身去缴费处刷卡,输密码的时候手都是硬的,按错了三次才输对。交完押金回到病房,
我爸已经醒了,看见我,头扭到一边,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吭哧了半天才说,阳阳,
爸对不起你,又让你花钱了,爸没用。我妈也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都怪我和你爸,
舍不得开空调,舍不得买电暖器,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就烧了个小煤炉取暖,
烟筒还堵了一点,想着省电费,结果倒好,住院一交就是两万,
这得省多少电费才能省回来啊,我心疼得昨晚上一夜没合眼。我听着他俩这话,
火一下子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想吼他们,想骂他们不懂事,可看着他俩病恹恹的样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没发作,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坐在病床边,给我爸掖了掖被角,
给我妈擦了擦眼泪,说,爸,妈,你们先安心养着,钱的事别操心,我挣得够,治病要紧,
别的都别说了。接下来半个月,我就在医院陪着他俩,端水喂饭,拿药擦身,跑前跑后。
同病房的病友都夸我孝顺,我爸妈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有天夜里,
我妈吃了止痛药睡熟了,我爸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搬了把椅子坐他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妈,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阳阳,你知道爸小时候最怕什么吗?"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最怕冬天。"他盯着天花板,眼神飘得很远,"那时候连棉袄都是奢侈品,我十二岁那年,
你奶奶把她的棉袄改小给我穿,她自己整个冬天就裹着件单衣在灶台前烤火。
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村里冻死了三个老人,
你爷爷把家里唯一一床棉被盖在我和你大伯身上,自己和衣睡在稻草堆里,第二天发起高烧,
差点没挺过来。"我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后来闹饥荒,
我亲眼看见隔壁王奶奶饿死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糠饼。那时候我就想,
只要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让我干啥都行。钱这东西,在手里攥着才踏实,花出去就像割肉,
疼啊。"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爸不是不知道你孝顺,就是……就是改不了这毛病。
穷日子过惯了,富日子不会过,觉得自己不配过好日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不是住院后自责的哭,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回忆童年恐惧时的崩溃。我突然明白,
我要对抗的不是父母的"抠门",而是他们骨子里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我握紧他的手,
说:"爸,你配,你和妈都配。你们苦了大半辈子,现在该享福了。这不是施舍,
是你们应得的。"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听着爸妈的呼吸声,
心里暗暗发誓:这次出院,我必须狠下心,哪怕他们恨我,
我也要把他们从那个"穷"字里拽出来。好不容易等到出院那天,医生开了一大堆药,
叮嘱了注意事项,我去办出院手续,加上之前的押金,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两万八千七百块。
我妈拿着缴费单,手一直抖,反复看那个数字,嘴里念叨着两万八,两万八,
够交多少年水电费啊,造孽啊。我没理她的念叨,开车把他俩接回村里的老家。一进院子,
就看见屋门紧闭,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屋里一股煤烟味还没散干净。我进屋第一件事,
就是翻我妈床头柜的抽屉,她总把贵重东西和遥控器藏那里,果然翻出了空调遥控器,
电池都被抠出来了,我把电池装回去,直接拍在堂屋的桌子上。我盯着他俩说,
以后这个空调遥控器,就放桌上,谁也不准藏。我买的是智能款,我手机能远程遥控,
还能看家里实时温度,低于二十度自动开制热,高于二十八度自动开制冷,
你们要是敢手动关一次,我这边手机立马有提醒,我直接打电话回来,一遍一遍打,
打到你们开机为止。我爸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指着我吼,
你这是监视我们!你这是不孝!我是你老子,你还管起我来了!对,就是监视。我一点没怂,
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也提了起来。你们不是爱省钱吗?省啊,使劲省。但我把话放这,
省出来的病,我下次不给你们治了。下次再因为舍不得开空调,舍不得用电暖器进医院,
我直接给你们办出院,拉回家让你们硬扛,我说到做到,绝不心软。我妈一听,
坐在板凳上就哭了,拍着大腿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