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秋,霜风已带了北地凛冽的刀子,刮过帝都永安城巍峨的城垣与层叠的檐角。
镇北大将军府邸内,那株老梨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嶙峋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
更添几分萧索。府中气氛,比这天气更沉,沉得像是暴雨前淤积不散的浓云,
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吸不进一口畅快气。正厅里,香炉中上好的沉水香袅袅散着青烟,
却驱不散弥漫的滞重。一身绯色官袍的传旨太监早已离去,留下那道明黄卷轴,
此刻正静静躺在紫檀木的桌案上,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直视,又无法忽视。
叶昭,昔年叱咤北疆、令狄戎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如今不过五十许,鬓边却已覆满霜雪,
腰背虽挺,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屈辱的隐忍。他望着那圣旨,目光沉痛,
半晌,才转向身侧的女儿。叶朝歌就站在那里。未着繁琐裙钗,一身利落的骑射胡服,
青丝高束,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她身量高挑,继承了叶家武将的挺拔骨架,
常年习武练就的肌体线条流畅而蕴着力量,并不柔弱。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眉生得极好,
不画而翠,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紧紧抿着。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
亮得惊人,此刻里面没有泪,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冰冷的火焰在幽幽燃烧。
那火焰底下,是极深的痛楚与滔天的怒意,却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只从紧绷的下颌线与微不可察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一二。“歌儿……”叶昭的声音干涩嘶哑,
像粗粝的砂纸磨过,“陛下的旨意……狄戎新可汗阿史那剎刚刚继位,凶悍更胜其父,
接连犯边。朝中……朝中主和之声占优。此番和亲,许以正妃之位,是朝廷示好,
亦是……缓兵之计。”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为父……愧对你,
愧对你娘。”“缓兵之计?”叶朝歌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却带着冰棱相击的脆冷,
“父亲,狄戎贪狼之性,岂是嫁一个女子过去便能喂饱的?今日割一城,明日献一女,
后日是不是要跪奉传国玉玺?北疆三镇将士的血,难道白流了?母亲当年……”她顿住,
喉头微微一哽,母亲正是在多年前一次狄戎袭边中为护百姓而重伤不治。那是扎在她心口,
从未愈合的一根毒刺。“母亲的命,也白丢了吗?”叶昭身躯一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何尝不知女儿所言是血淋淋的事实?可圣旨已下,君命如山。更要紧的是,如今朝堂之上,
以宰相文仲为首的主和派势大,皇帝近年来耽于享乐,求稳怕乱,军费连年削减,
边军士气低迷。叶家虽是将门,但在朝中孤木难支。抗旨?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为父……无力回天。”叶昭闭上眼,颓然道,“三日后,宫中便会派女官来教授礼仪,
筹备嫁妆。北地苦寒,你……多多保重。”叶朝歌没有再说话。她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失望,有不甘,有决绝,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对着父亲,
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军中儿郎对统帅的礼节,
而非女儿对父亲的拜别。礼毕,她转身,步伐稳定,一步一步走出正厅,
走入那片萧瑟的秋光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折弯的红缨枪。夜幕降临,
将军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叶朝歌的闺房内,灯火未燃。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胡服早已穿好,一件御寒的深色斗篷,牛皮小靴,
一把跟随她多年的、父亲亲手所赠的短剑“青霜”贴在腿侧。几块硬面饼,一袋清水,
一些散碎银两和应急的金疮药,被她利落地打包成一个不大的行囊。
她没有带走任何华服首饰,那些东西不属于即将踏上的路。最后,她走到书案前,
就着最后一点天光,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片刻,
浓黑的墨汁聚成欲滴的一颗。她眼神一厉,挥毫而下,只两个字,铁画银钩,
力透纸背——**来战!**落款:叶朝歌。墨迹未干,她将纸条折好,
塞入一个普通的信函,以火漆封口,漆印上并无标记。做完这一切,
她吹熄了本就微弱的烛火,隐入彻底的黑暗。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将军府后园一处鲜有人至的僻静围墙下,叶朝歌像一只灵巧的夜枭,借助老树与假山的阴影,
悄无声息地接近。她观察过,这里守卫换岗有一盏茶的空隙。时间到了。她退后几步,
深吸一口气,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按,身姿轻盈如燕,翻越而出,
落入墙外更深沉的夜色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落地后,她毫不停留,辨明方向,
向着帝都北门疾行。她熟知宵禁后各坊的巡查规律,专走最暗最偏的巷弄,
如同游鱼滑过水底阴影。一个更夫提着灯笼蹒跚走过长街,叶朝歌早已隐在堆放的木料之后,
屏住呼吸,直到梆子声远去。接近北门,戒备森严了许多。她并非要此刻出城,
那是自投罗网。她绕到北门附近一片低矮混乱的棚户区,这里鱼龙混杂,
是帝都光鲜表皮下的阴影。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一间不起眼的土坯房前,有节奏地轻叩门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警觉的脸,是个独眼的老头。“刘伯。”叶朝歌低唤。
老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迅速让开身:“小姐?快进来!”屋内狭窄昏暗,堆满杂物。
刘伯曾是叶昭的亲兵,战场上丢了一只眼,退伍后在此栖身,暗中仍与叶家有些联系,
对叶朝歌极好。“我要立刻出城,去北疆。”叶朝歌言简意赅,将那个信函交给刘伯,
“另外,想办法,尽快将此信送至狄戎王庭,交给阿史那剎。”刘伯接过信,手微微发颤,
独眼紧紧盯着叶朝歌:“小姐,您这是……抗旨啊!老爷他知道吗?”“父亲有父亲的难处,
我有我的路。”叶朝歌语气坚定,“刘伯,时间紧迫。”刘伯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火焰,
仿佛看到了当年战场上那个一往无前的将军。他不再多问,重重点头:“好!小姐稍等,
老朽有路子。”半个时辰后,一辆运送夜香的污秽木板车,
吱吱呀呀地驶向北门侧面的小偏门。守门卒骂骂咧咧地捏着鼻子,胡乱检查了一下,
便挥手放行。浓烈的臭味掩盖了一切。车底板下,有一个极其狭小的夹层,叶朝歌蜷缩其中,
手握青霜,心如止水。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板桥,帝都高大的城墙阴影逐渐被甩在身后。
当木板车停在城外五里处的荒僻树林边,叶朝歌钻出来时,天际已露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远方晨曦中模糊的城廓,那里有她的家,她的过去,
和一道将她视为物品和棋子的旨意。然后,她毫不留恋地转身,
面向北方——那是烽烟弥漫、血火交织的方向,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战场。“北疆,
我回来了。”她低语,迎着凛冽的晨风,迈开了脚步。十日后,狄戎王庭,金顶大帐。
新任可汗阿史那剎正值壮年,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如山,
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贪婪与暴戾。他正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
听着下属汇报边境摩擦的小胜,志得意满。帐中充斥着烤肉、奶酒和汗液混合的浓烈气味。
一名传令兵跪呈上一封没有标记的信函:“大汗,南朝都城方向来的密信。
”阿史那剎漫不经心地接过,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当看到那力透纸背、杀气几乎破纸而出的两个汉字时,他愣了一瞬,随即,
狂野的笑声猛地爆发出来,震得大帐嗡嗡作响。“哈哈哈哈哈!来战?叶朝歌?
可是那叶昭的女儿?那个要嫁过来给本汗暖床的女人?”他笑得前仰后合,
将信纸传给左右亲信,“看看!南朝无人矣!竟让一个待嫁的女人写这种笑话!
是嫌她父亲败得不够惨,还是嫌她来和亲的路上太寂寞,想先给本汗添点乐子?
”帐中诸将纷纷传阅,哄笑声、讥讽声四起。“女人?打仗?南朝男人都死光了吗?
”“听说这叶朝歌有点武艺,怕不是闺阁里绣花绣腻了,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大汗,
等她来了,末将愿亲自教教她,什么是真正的‘战’!哈哈!”阿史那剎止住笑,
眼中凶光一闪,将信纸随手扔进煮肉的炭火盆里,火焰立刻将其吞噬。“告诉她,不,
告诉叶昭和南朝的皇帝,本汗就在北疆等着他的‘嫁妆’!
至于战嘛……等本汗玩腻了他的女儿,自然会去永安城下,亲自教他们怎么写这个‘战’字!
”王庭中,充满了快活而轻蔑的空气。没有人把这两个字当真,
这不过是南朝绝望中一个可怜又可笑的插曲,
一件即将到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战利品发出的一点微弱噪音罢了。又五日后,
消息辗转传回永安城。朝堂之上,气氛压抑。龙椅上的承平帝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浮肿,
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宰相文仲手持玉笏,正在禀报边境最新态势,语调沉重,
但核心无非是狄戎势大,边军难支,重申和亲维稳的必要性。就在这时,
一名兵部侍郎跌跌撞撞冲入大殿,甚至来不及完全遵循礼仪,扑倒在地,
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北疆急报!
狄戎可汗阿史那剎……他……他收到了叶将军之女叶朝歌的亲笔战书!只有两个字,
‘来战’!狄戎王庭已将此事传扬开来,视我为……视我为天下笑柄!阿史那剎扬言,
要……要加倍报复!”“什么?!”满朝文武瞬间哗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炸开了锅。
“叶朝歌?她不是即将和亲吗?”“战书?胡闹!简直是胡闹!”“私通敌国?
这是叛国之举!”“叶昭!你教的好女儿!” 文仲率先发难,
转向武将队列前列脸色惨白、身躯微晃的叶昭,厉声斥责,“抗旨不遵,私自出逃,
如今竟还敢擅发战书,挑衅狄戎!她是嫌边关将士死得不够多,非要惹得狄戎大军倾巢南下,
覆灭我朝才甘心吗?此等忤逆狂悖之行,按律当诛九族!”叶昭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想要辩解,却觉满口苦涩,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能说什么?说女儿做得对?
那是将整个叶氏家族推向万劫不复。说女儿错了?
那无异于承认自己毕生捍卫的信念是个笑话。巨大的痛苦和压力让他喉头腥甜,
几乎站立不住。承平帝也是又惊又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反了!反了天了!叶昭,
你女儿现在何处?”叶昭扑通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臣……不知。臣教女无方,
罪该万死!” 他心中同样翻江倒海,既为女儿的胆大妄为感到恐惧,心底深处,
却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悸动。“陛下!” 文仲步步紧逼,“叶朝歌此举,
不仅彻底破坏和亲大计,更予狄戎口实,边患必然骤紧!臣请立刻下旨,锁拿叶朝歌,
押解回京,明正典刑!叶昭管教不严,亦当严惩,以儆效尤!同时,应速派使臣,
携重礼前往狄戎王庭解释、赔罪,务必消弭兵祸!”主和派官员纷纷附议,
唾沫星子几乎要将跪地的叶昭淹没。少数主战的武将面露愤慨,想为叶家分辩几句,
但在汹涌的“求和”“问罪”声浪中,显得那么无力。承平帝听着满殿的嘈杂,
看着跪地不起的叶昭,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既恼恨叶朝歌不识大体,
破坏了他的“安稳”大计,又惧怕狄戎真的因此大举入侵。最终,
对眼前麻烦的厌恶和对边患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准奏!” 承平帝有气无力地挥手,
“着刑部、大理寺即刻海捕叶朝歌,死活不论!叶昭……暂夺其镇北大将军印,禁足府中,
听候发落!另,遣使携国书、珍宝,前往狄戎解释安抚……务必,务必让阿史那剎可汗息怒。
”圣旨一下,叶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瘫软在地。他知道,叶家的天,塌了。
而那个倔强离家的女儿,前方等待她的,是帝国的通缉和狄戎的屠刀,几乎是十死无生。
朝堂之上,无人再关心叶朝歌为何出走,那封战书背后是怎样的愤怒与绝望。
他们只关心如何擦掉这个“麻烦”留下的污迹,如何平息狄戎的怒火,
保住自己的权位和太平梦。**第一部分 完**---叶朝歌的逃亡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帝国的通缉令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画像贴满了北上沿途的关隘、城镇。她不得不昼伏夜出,
专走荒山野径,躲避官道上的盘查。干粮很快耗尽,她就采摘野果,设陷阱捕捉小兽,
甚至嚼过草根。夜晚露宿荒野,听着远处狼嚎,抱着青霜剑,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曾经将军府的明珠,迅速被残酷的现实磨砺着,蜜色的肌肤染上更多的风霜尘土,
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中愈发锐亮,如同淬火的寒星。她并非盲目向北。目标明确:北疆,
拒北城。那里是叶家军多年经营之地,是父亲和她都曾浴血奋战过的地方,
也是如今面对狄戎的最前线。她相信,那里才有她需要的东西——熟悉的地形,潜在的旧部,
以及……真相。她要亲眼看看,边军为何节节败退,狄戎是否真的不可战胜。半月后,
当她历经艰辛,终于远远望见拒北城那熟悉的、被硝烟熏染得发黑的城墙时,心却沉了下去。
城头上飘扬的旗帜无精打采,进出城门的士兵队列散漫,眼神麻木,
全无昔日叶家军那剽悍精干的气息。更让她心惊的是,城郊视野所及,村庄凋敝,田地荒芜,
偶尔可见拖家带口南逃的难民,面有菜色,眼神惶恐。她混在难民中低头入城。
城内景象更令人揪心。市面萧条,商铺大多关门,行人匆匆,面带忧惧。酒肆里,
有喝得半醉的军汉在嚷嚷:“打什么打!粮饷都不发足,刀都锈了!送死吗?
”“朝廷就知道和亲,嫁个女人过去顶屁用!狄戎那群狼崽子,喂不饱的!
”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叶老将军被夺了印,禁足了!”“唉,
叶将军在的时候,狄戎哪敢这么嚣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新来的那个监军,
还有那个姓赵的统领,只知道克扣粮饷,巴结上官……”叶朝歌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父亲被架空,边军被蛀蚀,军心涣散,这就是朝廷所谓的“缓兵之计”?
用这样的军队,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狄戎?用和亲?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找到可信的人。凭着记忆,她摸到城西一条偏僻小巷,
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招牌老旧,写着“陈氏锻铁”。铺主陈铁,
曾是叶昭麾下一名悍卒,因伤退役,在此打铁为生,对叶家忠心耿耿。敲开铺门,
开门的正是陈铁。几年不见,他更显苍老,左腿微跛,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门外的叶朝歌,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迅速将她拉进屋内,关紧门。“小姐?!真是您?!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京城那边……” 陈铁又急又喜,压低声音。“陈叔,长话短说。
” 叶朝歌疲惫但清晰地将京中变故、自己抗旨出走、发出战书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陈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重重一拳捶在打铁台上,嗡鸣作响:“干得好!小姐!
那劳什子和亲,根本就是屈辱!老将军他……唉!” 他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小姐,
您打算怎么办?这里可不是京城,狄戎的探子也不少,官府也在查您。”“我知道。
” 叶朝歌目光坚定,“陈叔,我先要弄清楚,边军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
狄戎近来动向如何?还有……这北疆三镇,像您这样,对朝廷失望,但血还未冷的旧部,
还有多少?”陈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边军……确实不堪用了。上层贪污腐败,
层层盘剥,兵无战心。狄戎近来小股骑兵骚扰不断,但主力似乎在集结,
怕是等冬天草黄马肥,就有大动作。至于旧部……” 他苦笑一下,“散的散,死的死,
剩下的,大多像我一样,心灰意冷,苟活罢了。有拖家带口的,更不敢妄动。
”叶朝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并不绝望。“陈叔,帮我留意,有没有……女子。
” 她忽然说。“女子?” 陈铁一愣。“对。北疆连年战乱,
多少女子失去父兄、丈夫、儿子?她们心中就没有恨?没有火?” 叶朝歌的眼神亮得惊人,
“男子被征发,被盘剥,被磨掉了血性。可女子呢?她们被忽视,
但她们承受的痛苦一点不少!家破人亡之痛,凌辱掠杀之恨,她们比谁都深刻!我要找的,
就是还有恨、有火、敢拼命的女子!”陈铁被这大胆的想法震住了,仔细想想,
却觉得不无道理。北疆民风本就彪悍,女子亦多刚烈。“小姐这么一说……倒真有。
城东张寡妇,男人和两个儿子都死在狄戎手里,
她自个儿用菜刀砍伤过抢粮的狄戎兵;城外刘家庄,去年被狄戎马队洗劫,
活下来的十几个妇人,如今聚在一起,白日种地,晚上都藏着剪子、柴刀……还有不少。
”“找到她们。” 叶朝歌斩钉截铁,“暗中联络,不要声张。告诉她们,叶朝歌来了,
不为和亲,只为杀狄戎,报仇雪恨!愿意跟我干的,三日后,子时,
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峪谷口相见。只准女子,自带趁手家伙,想清楚,来了,
可能就是条不归路。”陈铁看着叶朝歌年轻却坚毅无比的脸庞,
仿佛看到了当年叶昭将军在绝境中发起决死冲锋时的神采。他胸膛起伏,重重抱拳:“是!
小姐!老陈我这把骨头,也豁出去了!定把话带到!”接下来的三日,
叶朝歌躲在陈铁铺子的暗间里,休息,恢复体力,
同时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勾画黑风峪附近的地形,思考着可能面对的情况。
陈铁则利用多年的人脉,像一滴水渗入干涸的土地,
悄无声息地将消息传递给那些饱受创伤、心中埋着火种的女人们。
消息在绝望的妇人间秘密流传,像暗夜里的火星。“叶将军的女儿?”“那个拒婚的?
”“她要带我们杀狄戎?”“真的假的?女人……也能打仗?”“不去也是等死,去了,
就算死,也能拉个垫背的!”“对!报仇!”三日后,子夜。黑风峪。
这里是两山夹峙的一道荒芜谷地,乱石嶙峋,风声呜咽,如鬼哭狼嚎,平时人迹罕至。
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山影和谷中晃动的模糊人影。叶朝歌提前到了,
隐在一块巨石后观察。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响应这近乎疯狂的召唤。
时辰渐近。谷口开始出现人影,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她们从不同的方向摸来,
悄无声息,如同黑夜中汇聚的溪流。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但眼神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有人拿着豁口的柴刀,有人握着磨尖的锄头,
有人持着简陋的猎弓,甚至有人仅仅攥着一根顶端削尖的木棍。她们沉默地聚拢,
彼此打量着,眼神中有警惕,有怀疑,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风穿过石缝的尖啸。估摸着人数差不多了,叶朝歌从巨石后走出,
站到一处稍高的石台上。月光照在她身上,胡服沾满尘土,但脊背挺直,青霜剑悬在腰侧。
谷中约莫两百多双眼睛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我就是叶朝歌。” 她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镇北大将军叶昭之女,
朝廷欲送往狄戎和亲的那个女子。”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我抗旨了。
我给他们写了两个字:来战。” 她继续说,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稚嫩、或布满风霜、或残留泪痕的脸,“因为我知道,
和亲救不了北疆,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这个国家。狄戎要的不是一个女人,是你们的田地,
你们的粮食,你们的性命,你们子孙世代为奴!”“看看你们手里的东西,” 她提高声音,
“柴刀,锄头,木棍!朝廷的正规军,拿着锋利的刀枪,穿着坚固的盔甲,却在节节败退!
他们在干什么?在克扣粮饷,在巴结上官,在想着怎么把我们女人送出去讨好敌人!
”愤怒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他们不行,不代表我们不行!
” 叶朝歌的声音陡然转为激昂,在黑风峪中回荡,“他们忘了怎么打仗,
但我们没忘怎么活下去!他们没了血性,但我们心里有恨!恨狄戎烧杀抢掠,
恨朝廷软弱无能,恨这世道不公!这恨,就是我们的刀,我们的枪,我们战斗的理由!
”“我不是来带你们送死的。”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坚定,“送死很容易,但没用。
我要带你们杀人,杀狄戎,用我们的法子,让他们流血,让他们害怕,让所有人知道,
北疆的女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打仗,不只是男人的事。我们力气或许不如,
但我们更坚韧,更能忍耐,更熟悉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我们可以设陷阱,可以下毒,
可以夜袭,可以火烧连营!我们可以做所有他们想不到、看不起、却最有效的事情!
”她拔出青霜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愿意跟我干的,留下。怕了,
或者信不过我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为难。但留下的,从今夜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是姐妹,是同袍,是插向狄戎心脏的三千根毒刺!我们这支队伍,没有番号,没有粮饷,
只有仇恨和目标。我们可能默默无闻地战死,也可能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血路!”她停顿,
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告诉我,你们的选择!”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然后,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城东的张寡妇,她举起手中的柴刀:“我留下!我男人,
我儿子,不能白死!”“我也留下!” 一个脸上带着疤的年轻妇人喊道,
“我妹妹被他们掳走了,我要去救她,救不了,就杀光他们!”“留下!”“报仇!
”“杀狄戎!”低沉的吼声最初零散,随即汇聚成一股压抑却澎湃的怒潮,
在漆黑的峡谷中激荡。没有人离开。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火焰,望向石台上那个执剑的身影。
叶朝歌看着这两百多张充满决绝的脸,胸中一股热流激荡。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两百多人,大多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装备简陋得可怜。
但她们有最宝贵的东西——赴死的决心和燃烧的仇恨。这,就是火种。“好!
” 她长剑指天,清叱道,“自今夜起,我们便是‘红衣营’!不为功名,不为利禄,
只为血仇,只为告诉天下人——北疆女子,不可轻侮!犯我家园者,必诛!”“红衣营!
血仇必报!犯我家园者,必诛!” 女人们跟着低声嘶吼,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岩石,
直上云霄。黑风峪的誓言,随着夜风飘散,无人知晓。但这微弱的火苗,
已在北疆最黑暗的角落点燃。叶朝歌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她将这第一批两百余人,
陈铁暗中物色的、可靠且有战斗经验的几名老兵也是因伤退役或对现状不满的暂时带领,
进行最基本的纪律约束和隐蔽训练。她自己则带着几个最机敏胆大的女子,
开始了更危险的工作——侦察与联络。她们化妆成流民、小贩,
甚至冒险接近狄戎的游骑哨探区域,
仔细观察狄戎骑兵的活动规律、营地布置、后勤补给线路。同时,
继续通过陈铁等人留下的渠道,在北疆三镇更广阔的范围内,寻找和筛选合适的女子加入。
条件苛刻:身世清白与狄戎有血仇者优先,心志坚定,身体能承受艰苦,
并且能绝对保密。过程缓慢而危险。有一次,叶朝歌亲自带队侦察一处狄戎小型牧场,
险些与巡逻队遭遇,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才侥幸脱身。还有一次,
在联络更远处一个山村时,她们被当地里正村长怀疑,险些报官,
幸亏同行女子中有人与村里有旧,才勉强化解。但成果也在一点点累积。
对狄戎前线与后方衔接的薄弱环节,叶朝歌心中渐渐有了模糊的草图。而“红衣营”的人数,
也在谨慎的扩张中,从两百,到五百,到八百……成员复杂,有农妇,有猎户之女,
有阵亡将士的遗孀和姐妹,甚至还有两个因家破人亡而逃出狄戎控制区的奴隶女子。
她们带来的不仅仅是人力,还有关于狄戎内部情况的信息。叶朝歌将她们编成小队,
由最初那批老兵和有领导能力的女子担任头目。
训练在极端保密和简陋的条件下进行:在深夜的山谷练习潜行与埋伏,
在废弃的窑洞演练简单的配合与信号,用木棍代替刀枪练习突刺和格挡。没有统一的服装,
她们约定以在左臂系一条不起眼的褪色红布条为记——这便是“红衣营”名称的由来,低调,
却蕴含着复仇的火焰。她们学习如何利用女性的“不起眼”,传递消息,混入集市探听情报,
甚至学习简单的狄戎语以便伪装。叶朝歌将父亲教授的兵法与北疆实际情况结合,
强调机动、隐蔽、突袭、火攻、陷阱,绝不与狄戎正面对抗。“我们要做影子,做毒蛇,
做他们睡觉时突然扎进肉里的刺!”与此同时,北疆的局势继续恶化。
朝廷的安抚使者带着重礼到了狄戎王庭,阿史那剎照单全收,嘲讽奚落一番后,
寇边行为却变本加厉。边军几次小规模接战,均以惨败告终,士气低落至谷底。
劫掠、杀戮的消息不断传来,难民潮更加汹涌。朝廷震怒,
但怒火的矛头却更多地指向了“惹是生非”的叶朝歌和“管教无方”的叶昭。
追加的通缉令赏格不断提高。承平帝和文仲等人,焦急地等待着狄戎的“正式回应”,
祈祷着礼物能起作用,对边关的真实惨状和叶朝歌正在聚集的力量,一无所知,也不屑一顾。
时间在紧张与压抑中流逝,秋去冬来,北风怒号。红衣营的人数,终于突破了一千。
叶朝歌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狄戎正在积蓄力量,边军已形同虚设,
一旦敌人完成集结发动大规模攻势,一切就都晚了。她们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足够震慑敌人、也点燃自己的胜利,来获取更精良的装备,积累战斗经验,
证明这条路可行。目标,
她早已选定:位于拒北城西北一百二十里外的狄戎物资中转据点——野狼坳。
这里储存着为前线几个哨所提供补给的粮草、箭矢和部分替换马匹。守军约三百人,
多为二线部队,戒备相对前线松弛。地势处于两山之间的坳地,只有南北两个出口,
易于封锁。周围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接近和设伏。最关键的是,根据侦察,每隔半月,
会有一支约五十人的运输队从后方将物资运抵此处,次日再分送各哨所。
运输队的路线和时间,已被红衣营摸清。叶朝歌的计划大胆而精巧:不在据点内硬拼,
而是在运输队返回据点前的最后一段狭窄山道上设伏,速战速决,抢夺物资,
然后利用地形迅速撤离,制造混乱。同时,
派小股精锐携带火油、火药通过陈铁等旧部秘密筹集到少量,
趁据点守军被运输队遇袭吸引注意力时,潜入其侧后方,焚烧马厩和部分粮草,
进一步制造恐慌和损失。这将是红衣营的第一次实战,刀锋初试。
叶朝歌召开了仅有各小队头目参加的绝密会议。当她摊开手绘的地图,说出计划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风险很大。” 叶朝歌直言不讳,“我们人数占优,
但缺乏实战经验,武器简陋。狄戎士兵个体战力强悍。必须依靠突然性、地利和配合。
埋伏要快,攻击要狠,撤离要果断。放火小组更要胆大心细,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
”头目们目光灼灼,没有人退缩。“干了!小姐,我们等这一天太久了!”“对!
抢了他们的粮草,烧了他们的马,看他们还嚣张!”“让狄戎崽子知道,
北疆的女人不是好惹的!”叶朝歌看着这群被苦难磨砺得如同粗粝岩石般的女子,
心中涌起豪情与责任。“好!各自回去,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姐妹,进行最后准备。记住,
此战不求全歼,只求成功劫掠,制造混乱,全身而退。我们的命,比狄戎的粮草金贵!
三日后,按计划行动!”**第二部分 完**---行动前夜,
黑风峪深处一处更为隐秘的洞穴内,篝火摇曳。
被挑选出来参与首次实战的三百余名红衣营成员聚集于此,无人入睡。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即将直面真正的厮杀,握着简陋武器的手心渗出冷汗。叶朝歌站在篝火旁,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沉静。她没有做长篇动员,
只是平静地再次重复行动要点、信号、撤退路线,以及最重要的——任何情况下,
优先保全自己和同伴。“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讨债。用狄戎的血和粮,
祭奠我们的亲人,养活我们自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按计划撤,绝不纠缠。你们的命,
是未来杀更多狄戎的本钱。”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安抚了躁动不安的情绪。
女人们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磨得锋利的柴刀捆紧在背上,
浸了毒简陋的草药和矿物混合,效果有限但足以制造痛苦的短矢小心收入箭囊,
装满火油的陶罐用干草厚厚包裹,防止碰撞。子时,队伍在绝对寂静中出发,
像一条无声的溪流渗入漆黑的群山。叶朝歌亲自带领埋伏主力,
另一支三十人的精干小队由张寡妇带领,携带火油火药,迂回向野狼坳侧后。山路崎岖难行,
寒风刺骨,但无人抱怨。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偶尔被踩松动滑落的碎石声。叶朝歌走在最前,
如同最灵敏的头狼,带领着族群在捕猎前潜行。拂晓前,
她们抵达预定伏击地点——一段名为“一线天”的狭窄山道,两侧是高耸的崖壁,
仅容两匹马并行。红衣营成员按照预先演练,
迅速隐蔽到崖壁上方早已看好的岩石后、灌木丛中。
弓弩手装备着简陋猎弓和弩占据制高点,投掷手准备石块和少量火罐待命,
近战者伏于山道拐弯处的视觉死角。天色渐亮,山间弥漫着灰白的晨雾。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埋伏的女人们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或岩石,
肌肉因紧张和寒冷而僵硬,但眼神死死盯着山道来向。日上三竿,
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车轴吱呀声,越来越近。叶朝歌伏在一块岩石后,眯起眼睛,
看到了狄戎运输队的旗帜。大约五十名骑兵松散地护卫着十几辆大车,
正懒洋洋地进入一线天。队伍拉得有些长,
领头的几名骑兵已经快要走出伏击圈最核心的区域。就是现在!叶朝歌猛地挥下手臂!“杀!
”一声尖利的唿哨划破山涧的寂静,这是攻击信号!刹那间,崖壁两侧,滚木礌石轰然砸下!
事先撬松的巨石、捆扎好的粗木段,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山道中段的狄戎车队和骑兵!
“敌袭!!” 狄戎士兵的惊叫声被巨大的轰鸣淹没。数辆大车被砸中,粮袋破裂,
箭矢散落,人仰马翻。队伍瞬间大乱。“放箭!”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居高临下的简陋箭矢虽然准头欠佳,但如此近的距离,又是覆盖射击,
顿时又有十余名狄戎兵中箭落马,惨叫声响起。“红衣营!报仇雪恨!” 叶朝歌清叱一声,
率先从隐身处跃出,青霜剑出鞘,化作一道青光,
直扑最近一名刚从马背上摔下、晕头转向的狄戎十夫长。那十夫长仓促举刀格挡,
却觉手腕剧震,虎口迸裂,对方剑势之凌厉远超预料!他惊愕抬头,
对上一双冰冷燃烧着仇恨的女子眼眸,下一刻,剑光掠过脖颈,热血喷溅。与此同时,
埋伏的近战女子们如同蛰伏的母狼群,呼啸而出!她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完全不顾什么章法,只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赴死的勇气和人多势众,柴刀、锄头、木枪,
朝着那些被砸懵、被射伤、落单的狄戎兵疯狂招呼!没有呐喊,
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撞击声、利刃入肉声和敌人的惨嚎。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混战。
狄戎兵毕竟悍勇,最初的慌乱后,剩余的二三十人迅速靠拢,试图结阵抵抗。他们很快发现,
这群袭击者虽是女子,力气体能不占优,但凶狠程度毫不逊色,而且配合诡谲,
专攻下盘、面门等薄弱处,甚至有人扑上来用牙齿撕咬!
一个红衣营少女被狄戎兵的长矛刺穿肩膀,却死死抱住矛杆,
为身后的同伴创造攻击机会;张寡妇她参加了主攻队伍挥动柴刀,状若疯虎,
接连砍倒两人,自己背上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却恍若未觉。叶朝歌如同战场上的幽灵,
剑光所至,必有狄戎兵倒下。她不仅自己杀敌,更时刻关注战场,发现哪里压力大,
便带人支援,不断切割狄戎兵本就不完整的阵型。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格外血腥。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狄戎兵被几把柴刀同时砍倒,
山道内渐渐只剩下红衣营女子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有人受伤,
有人第一次杀人后的生理反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十多具狄戎兵尸体,
鲜血染红了沙石和散落的粮食。“快!按计划,能带的带走!
” 叶朝歌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厉声喝道,声音因厮杀而有些沙哑。
女人们强忍不适和激动,迅速行动。挑选完好的马匹受惊跑散了一些,
但也被外围人员截回部分,
将车上的粮食、肉干、箭矢、少量刀枪武器尽可能捆绑到马背上。来不及细搜,
只拿走最值钱和急需的。就在她们匆忙搬运时,野狼坳方向腾起了浓烟!
张寡妇带领的放火小队也得手了!“撤!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 叶朝歌果断下令。
红衣营成员两人一马或三人一马,带着战利品,迅速钻进山道旁预先探好的小路,
消失在茫茫山岭之中。她们走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燃烧的物资黑烟,
以及数十具无主的尸体。
野狼坳的狄戎守军被侧后方的火光和爆炸少量火药制造了巨响和混乱惊动,
匆忙派兵出来查看,却只看到运输队全军覆没的惨状和山岭间早已不见踪影的袭击者。
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袭击者来自何方,有多少人,只知道对方手段狠辣,行动迅速,
而且……现场遗留的一些痕迹如较小的脚印,
破损的女性衣物碎片隐约指向了某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消息传回狄戎前线大营和王庭,
阿史那剎起初暴怒,以为是小股边军残兵或马贼所为。但随着更多细节汇集,
尤其是关于袭击者可能包含大量女子的零星报告,让他想起了那封被他扔进火盆的战书,
和那个名叫叶朝歌的女人。“叶、朝、歌?” 阿史那剎咀嚼着这个名字,
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难道真是她?她没去和亲,反而跑到北疆,
聚拢了一群女人……袭击了我的运输队?”帐下将领议论纷纷,大多觉得不可思议。
“女人成军?天方夜谭!”“或许是巧合,或是边军故布疑阵!”“大汗,
末将愿带兵清剿周边,定将这些鼠辈揪出来碎尸万段!”阿史那剎却挥了挥手,
阴沉道:“不管是不是她,北疆出现了新的麻烦。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后勤线路。
再派人,给我仔细查!我要知道,这个叶朝歌,到底在哪,有多少人!”第一次胜利,
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远超叶朝歌的预料。对红衣营自身而言,
这场胜利的意义无与伦比。她们证明了女子可以战斗,可以杀死凶悍的狄戎兵。
虽然自身也有二十余人伤亡阵亡七人,重伤十余人,
但带回了宝贵的粮食、武器数十把完好的弯刀、长矛,
上百张弓和大量箭矢、马匹三十余匹以及……信心。
那种亲手复仇、夺取战利品、活着回来的感觉,让剩余的女人们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眼神中的恐惧被坚毅取代,松散的气息被凝聚的杀气替代。
她们开始真正相信自己属于一支军队,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
叶朝歌亲自为阵亡者举行了简单的祭奠,将她们的名字刻在隐秘的石壁上。“她们的命,
换来了我们活下去、战斗下去的本钱。记住她们,然后,用狄戎十倍、百倍的血来祭奠!
”缴获的武器被优先装备给表现勇敢和有潜质的成员,
马匹用于组建第一支小小的骑兵侦察队。粮食则解决了眼前的生存危机,
也让红衣营有能力吸纳更多走投无路的女子。野狼坳之战的消息,尽管狄戎极力掩盖,
但仍通过边境难民和少数逃脱的商队之口,
以一种模糊变形的方式在北疆底层悄悄流传——“有一群女侠,专杀狄戎狗!
”“听说领头的姓叶,厉害得很!”“老天开眼啊!
” 这无形中为红衣营的进一步招募创造了条件,
更多心中埋着火种的女子想方设法打听、投奔。而对狄戎和朝廷来说,
这场袭击的后续影响才刚开始发酵。狄戎方面,阿史那剎加强了后勤护卫和营地警戒,
但北疆地域广阔,防线漫长,红衣营又行踪诡秘,熟悉地形,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接下来两个月,类似的袭击又发生了三四起,
目标都是戒备相对松懈的运输队、小型牧场甚至落单的巡逻队。规模不大,
但每次都能造成狄戎人员伤亡和物资损失,而且袭击者来去如风,难以捕捉。
狄戎军队开始流传关于“红衣女鬼”或“叶家娘子军”的诡异传说,
基层士兵尤其是后勤和巡逻人员,产生了不小的心理压力,风声鹤唳。朝廷方面,
最初的震惊和不信过去后,
兵部和北疆镇守太监发回的战报不得不开始提及“疑似有身份不明之悍匪,专袭狄戎后方,
其内或有女子”,但语焉不详,且将功劳主要归为“官军斥候侦察得力,间接促成”。
承平帝和文仲等人对此将信将疑,更多是忧虑狄戎借此加大压力。叶朝歌的通缉令依然高悬,
叶昭的软禁也未解除。直到入冬后第一场大雪落下前,
红衣营发动了一次针对狄戎前线与后方之间一个重要驿站——鹰嘴驿的袭击。这次规模更大,
参与的红衣营成员超过五百,且有了之前的战斗经验和更好的装备。
她们不仅再次成功劫掠了大量过冬物资,还击溃了驿站驻守的一个百人队,
并按照叶朝歌的命令,
故意留下了一些带有明显标识的物件破损的、带有叶家旧标记的兵器,
以及一件她特意留下的、绣有自己小字的旧披风。这一次,证据“确凿”了。
消息传回狄戎王庭,阿史那剎看着呈上的带有叶家标记的断剑和那件女子披风,终于确认,
那个本该在和亲路上的叶朝歌,不仅真的在北疆,
还拉起了一支不容小觑的、全部由女子组成的队伍,持续不断地给他的后方制造麻烦!
奇耻大辱!熊熊怒火几乎烧穿了他的理智。“叶!朝!歌!” 他咆哮着,
将面前的桌案掀翻,“本汗要活剥了她的皮!传令左贤王,给他五千精骑,开春之前,
给我扫平北疆所有可疑的山寨、村庄!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女人和她的那群母老鼠揪出来!
我要把她们的脑袋,挂在拒北城墙上!”几乎同时,更详细的战报也通过不同渠道,
终于摆在了承平帝的龙案上。这一次,无法再含糊其辞。战报中明确提到,
袭击者首领疑似为钦犯叶朝歌,其麾下多为女子,已成气候,屡袭狄戎,造成相当损失,
但也已激怒狄戎可汗,恐招致大规模报复。朝堂之上,再次哗然。文仲脸色铁青,
出列厉声道:“陛下!叶朝歌抗旨叛国,聚众为匪,袭扰狄戎,看似小胜,实乃取祸之道!
如今彻底激怒阿史那剎,狄戎必大举报复!边关危急,皆因此女狂妄所致!
臣请立即加派大军,北上剿匪,擒杀叶朝歌,将其首级送往狄戎王庭谢罪,或可挽回局面!
”一些主和派官员纷纷附和,痛斥叶朝歌破坏大局,罪该万死。然而这一次,
朝堂上的声音不再是一边倒。几名一直压抑着怒火的主战派将领终于忍不住了。
一位老将军颤巍巍出列,激动道:“文相此言差矣!叶朝歌袭扰狄戎后方,缴获物资,
挫敌锐气,有何过错?难道任由狄戎劫掠,将我朝女子送去和亲,便是顾全大局?边军糜烂,
不敢战,不能战,如今有民间的女子挺身而出,杀敌报国,我等七尺男儿,岂不羞愧?!
老臣以为,非但不该剿,朝廷还应设法联络、支援叶朝歌所部,授以官衔,引为奇兵!
”“荒谬!女子为军,成何体统!自古未有!” 文仲驳斥。“未有?如今便有了!
” 另一位中年将领梗着脖子道,“叶朝歌能以女子之身,于绝境中聚众杀敌,屡屡得手,
此等胆略、才具,远胜朝中多少碌碌之辈!狄戎畏之如虎,足见其能!朝廷若善加利用,
正可扭转北疆颓势!”双方激烈争吵,承平帝听得头大如斗。他既怕狄戎报复,
心底又隐隐觉得叶朝歌所为……似乎确实打击了狄戎?而且,民间好像对此……颇有称道?
他最近微服出宫,在茶馆酒肆隐约听到过一些百姓低声议论,
说什么“叶家女中豪杰”“替天行道”,虽然不敢大声,但那情绪似乎并非厌恶。
就在争论不休时,一直跪在殿中请罪、沉默许久的叶昭,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一响。“陛下!” 叶昭抬起头,老泪纵横,
但眼神中却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光芒,“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然小女朝歌所为,
虽是抗命,但其心可鉴!她非为私利,实乃不忍见北疆百姓涂炭,朝廷受辱!
如今她既能以微弱之众,屡创狄戎,可见狄戎并非不可战胜!朝廷若此时剿之,
不仅是自断臂助,寒了天下忠义之心,更是向狄戎示弱,承认我朝连一群女子都不如!
臣……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朝廷能赦免小女之罪,予其名义,臣愿亲赴北疆,联络旧部,
与小女里应外合,共抗狄戎!纵肝脑涂地,亦要打出我朝天威,洗刷和亲之耻!
”叶昭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就连文仲一时都语塞。承平帝也愣住了,
看着下面白发苍苍、泪流满面却昂首挺胸的老将军,再看看争吵的群臣,心中乱成一团麻。
最终,皇帝和了一手稀泥:“此事……容后再议。北疆局势,着兵部、镇守太监密切监视,
随时奏报。对叶朝歌所部……暂不予剿,亦不予援。且看狄戎动向再说。退朝!
”这含糊的旨意,实际上给了叶朝歌和红衣营一个喘息和发展的宝贵空间。朝廷不剿,
北疆的边军自然更不会主动去触霉头。而“不予援”也在叶朝歌意料之中,
她从未指望过朝廷。这个冬天,
红衣营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狄戎忙于集结兵力准备报复,大规模清剿尚未开始,
迅速壮大。人数突破了两千,缴获的装备和自身打造的简易器械让战斗力进一步提升。
叶朝歌建立了更严密的组织,
设斥候队、战兵队、后勤队、医护队由略懂草药的女人们组成,
甚至开始尝试训练简单的阵型配合。她们以几处极其隐秘的山谷为基地,如同雪原下的火种,
默默积蓄着力量。叶朝歌知道,阿史那剎的报复迟早会来,而且必然是雷霆万钧。
她们这支孤军,能否在真正的风暴中存活下来?
她望着营地里忙碌训练、眼神日益锐利的红衣姐妹们,
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曾经属于叶家军守卫的群山,握紧了手中的青霜剑。真正的考验,
还在后头。**第三部分 完**---寒冬的北疆,雪虐风饕,呵气成冰。
红衣营的几处秘密营地都选在背风、隐蔽的山坳或洞穴群中,即便如此,生存依旧艰难。
取暖的柴火需要冒险去更远的山林砍伐,猎物稀少,缴获的粮食需要精打细算。
冻伤、风寒是常见的威胁,简陋的营地里,总弥漫着草药和炭火混合的气味。
但严寒也带来了某种“庇护”。狄戎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因大雪而暂缓,
阿史那剎派出的清剿部队在茫茫雪原上如同无头苍蝇,难以捕捉红衣营灵活机动的小股队伍。
叶朝歌利用这个时机,并非一味避战,反而组织了数次针对狄戎冬营的小规模袭扰。
她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有些秘密通道只有本地猎户和这些坚韧的女子知道,
在深夜顶风冒雪发起突袭,发射火箭焚烧营帐,驱散马群,制造混乱后便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这些袭扰虽不能造成重大杀伤,却让狄戎军队不得安宁,士气持续受损,
也让红衣营在极端环境下锤炼了战斗意志和技巧。营地里,叶朝歌的身影无处不在。
她检查岗哨,巡视伤患,与小队头目商讨战术,亲自示范雪地伪装与潜行。
她的手和脸生了冻疮,嘴唇干裂,但目光永远清亮锐利,如同雪原上最执着的星火。
女人们私下称她“女帅”,这个称呼里包含了依赖、信任和深深的敬畏。
她不仅是她们的统帅,更是她们在绝境中看到的那唯一的光。冬去春来,雪水消融,
大地复苏,同时也意味着战争的枷锁即将松开。来自狄戎王庭和前线的情报碎片,
铁等人不断扩展的地下网络和红衣营自身勇敢的斥候其中两名女子伪装成边境贸易的杂役,
混入狄戎控制区集市,带回了关键信息,
逐渐拼凑出令人不安的图景:阿史那剎已集结超过三万精锐骑兵,兵分两路,
一路由左贤王率领,约两万人,目标直指拒北城,
意图正面击破边军主力;另一路由其麾下猛将秃发鲁率领,约一万五千人,
任务是彻底扫荡北疆“匪患”,尤其要揪出并歼灭叶朝歌的红衣营。
秃发鲁所部已经前锋尽出,像梳子一样开始梳理北疆的山岭河谷。压力骤增。
红衣营人数虽已近三千,
但面对一万五千久经沙场、装备精良、且怀有明确清剿意图的狄戎铁骑,
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营地周边的安全区不断被压缩,几次小规模遭遇战,
红衣营虽然依靠地利和陷阱击退了狄戎侦察队,但自身也暴露出位置,不得不频繁转移。
“不能硬拼,必须跳出他们的包围圈,打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 深夜的指挥洞穴里,
油灯如豆,映照着叶朝歌和几位核心头目严肃的脸。她指着摊开在粗糙木台上的手绘地图,
指尖落在一个点上,“这里,黑水河上游,
狄戎左贤王主力大军预计的粮草中转囤积地——飞狐甸。”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飞狐甸位于狄戎控制区腹地,距离红衣营目前活动区域有近三百里,
中间隔着狄戎的多道防线和巡逻区。“女帅,这……太冒险了!我们怎么可能穿过去?
就算穿过去,飞狐甸守军也不会少,我们这点人……” 一个头目犹豫道。
“正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去,也因为我们人少。” 叶朝歌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秃发鲁想剿灭我们,大军压境,后方必然相对空虚。
飞狐甸储存着支撑左贤王攻打拒北城的关键粮草,一旦有失,前线大军必乱!这是围魏救赵,
也是我们唯一能对大局产生重大影响的机会。
”她详细阐述计划:“挑选五百最精锐、最擅长长途奔袭和山地行动的姐妹,全部轻装,
只带五日口粮和必备武器。不走大路,全程翻越最险峻的落鹰山脉支脉,那里狄戎巡逻极少。
陈叔他们会为我们准备好向导和山中猎户的接应点。抵达飞狐甸外围后,隐蔽观察,
等待时机。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是烧毁!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火,烧光他们的粮草,
然后立刻化整为零,沿不同预设路线撤回落鹰山脉深处。”“那剩下的姐妹呢?
” 张寡妇如今已是一名沉稳的头目,问道。“由你和其他头目带领,继续与秃发鲁周旋。
采取‘狼群’战术,分成数十支小队,利用地形不断袭扰、迟滞他们,
制造主力仍在原地的假象。记住,只骚扰,不硬拼,保存自己为第一要务。
等我们烧了飞狐甸,秃发鲁必然回救或分兵,你们的压力就会减轻,
届时可视情况集结或继续分散活动。”计划极为大胆,风险极高,
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和战机。众头目沉默片刻,眼中纷纷燃起决绝的火焰。“干!
”“听女帅的!”“烧了狗狄戎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打!”五百死士很快选拔出来。
她们是红衣营中体力最好、意志最坚定、战斗经验也最丰富的一批。叶朝歌将亲自带队。
临行前,她将营中事务郑重托付给张寡妇等留守头目,
并留下青霜剑的剑鞘——象征统帅权暂代。“若我未能回来,” 叶朝歌平静地说,
“你便是红衣营新的统帅。带着姐妹们,活下去,继续战斗。”张寡妇双手接过剑鞘,
眼圈通红,却咬牙重重顿首:“女帅保重!我们等您回来!”次日黎明,五百红衣死士,
卸去一切冗余,像五百支离弦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入莽莽苍苍的落鹰山脉。与此同时,
剩余的两千多红衣营成员,在张寡妇等人指挥下,开始有计划地向不同方向运动,
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迅速晕开,准备迎接秃发鲁大军的“梳剿”。落鹰山脉,名副其实,
山势险峻,绝壁林立,许多地方只有飞鸟可渡。
五百女子在熟悉山路的向导多是仇恨狄戎的猎户或他们的家人带领下,攀悬崖,涉冰涧,
钻密林。每人背负着数十斤的装备给养,在几乎无路的山脊线上艰难跋涉。脚掌磨出血泡,
用布条裹紧;衣衫被荆棘划破,默默缝补;干粮严格控制,就着山泉和偶尔采摘的野菜果腹。
夜晚,挤在避风的岩缝或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互相依偎取暖。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她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穿过这片死亡地带,给狄戎致命一击!叶朝歌始终走在队伍最前列,
分担最危险的路段探查,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体弱的姐妹。她的身影,
成了这五百人心中不灭的灯塔。五日后,当她们终于潜行至落鹰山脉北麓,
远远望见山脚下开阔地带那片连绵的狄戎营帐和围起的栅栏——飞狐甸时,
所有人都瘦了一圈,满面风霜,但眼神却亮得慑人。她们潜伏在山林边缘,轮流监视。
飞狐甸守军约两千人,戒备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粮草堆积如山,
主要存放在营地中心的几个特大号毡帐和围栏内,外围是士兵营帐、马厩和巡逻队。
狄戎人显然不认为会有敌人能穿越落鹰山脉来袭,防御重点更多是针对来自平原方向的威胁。
叶朝歌仔细观察了三天,摸清了巡逻换岗规律、营寨布局薄弱点主要是靠近山林的一侧,
栅栏较矮,且有一处因地面湿软而加固不足,以及夜间照明和岗哨分布。第四天夜里,
天公作美,乌云蔽月,狂风骤起,山林呼啸。正是行动良机。子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