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篇:焚化炉的订单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遍时,
我终于伸手抓了过来。屏幕亮着猩红的光——不是未接来电那种绿色或蓝色,
是真正的血红色,像是屏幕内里在渗血。黑色背景上,黄泉速送APP的图标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一扇微微敞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我盯着图标看了三秒,然后解锁,点开。
名粥铺和平路142号送餐地址:西郊火葬场焚化炉3号口餐品:生滚粥一碗,
温度不低于75℃备注:别放姜,
配送报酬:续命365天违规惩罚:接单者替客户赴死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替客户赴死。这三个字我见过七次。黄泉速送的外卖员群里,一共有四十七个灰色头像,
其中有七个的头像旁都标着这行小字:违规替代。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们再也没在群里说过话,也没人敢问。我坐起身,拉开床头抽屉。
里面躺着三瓶药:安眠药、抗焦虑药、还有一种蓝色小药丸,
药瓶标签上写着“心脏辅助剂——按需服用”。我倒了三粒蓝色药丸,
就着昨晚剩的半杯冷水吞下。心脏开始规律地跳动,像上了发条的钟。穿衣,下楼。
电动车停在楼道里,车身上贴满了黄色符纸——不是我贴的,是某天早上醒来就有的。
楼下的王奶奶说,这是有人想救我。可符纸没能阻止我继续接单。
和平路142号根本没有粥铺。我知道,因为上周我刚送过一单去那里。
那是一家已经关闭三年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旺铺招租”。
但当我凌晨两点三十五分准时抵达时,卷帘门会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接过我保温箱里的东西——那次是一盒彩色粉笔。我骑车穿过沉睡的城市。
路灯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在身前又一盏盏亮起,仿佛整座城市的电路在为我让行,
又像是某种警告。五金店到了。卷帘门紧闭。我停好车,打开手机APP,
点击已到取餐点。屏幕闪烁两下,弹出提示:餐品已生成,请至店门口接收。
卷帘门“哗啦”一声向上卷起二十厘米。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手上托着一碗粥。
塑料碗,透明盖子,能看见里面浓稠的米粥和切得极细的肉丝。热气在盖子上凝成水珠。
我接过粥,入手滚烫。至少八十度。“路上别洒。”门里传来声音,分不清男女,
像是隔着水说话,“洒一滴,你就得补一滴血。”我没应声,把粥小心放进保温箱。
箱子内衬是某种黑色绒布,粥碗放进去的瞬间,
箱内亮起一圈微弱的蓝色荧光——温度锁定了。卷帘门落下。我看了眼时间:02:22。
火葬场在西郊,正常骑车需要二十五分钟。我还有二十三分钟。我拧动油门,
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这车是三个月前买的二手货,但性能好得不像话,
尤其是夜间行驶时,速度快得吓人,而且从不会被交警拦下——有次我凌晨三点闯红灯,
路口明明站着两个交警,他们却像没看见我一样。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拐进西郊路,这是去火葬场的必经之路。然后路灯开始熄灭。不是整条路同时黑,
而是随着我的前进,前方约五十米的路灯“噗”一声炸裂,玻璃渣像黑色的雨落下。
我经过后,身后的路灯又逐一亮起。仿佛黑暗在为我开路,光明在为我断后。这条路上,
只有我所在的那一小段是漆黑的。耳机里传来老陈的语音消息:“你他妈真接那单了?!
焚化炉3号!那是个死人坑!上周小刘接了个火葬场的单,送去骨灰寄存处,
回来后就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叨‘我不该看的,我不该看的’——三天后死了,
尸体解剖发现,他心脏上刻着三个字:‘替死鬼’!”我关掉语音。不能听这些。听了会怕,
怕就会犹豫,犹豫就可能超时。车速表指向每小时六十公里。西郊路年久失修,坑洼很多,
但我的车平稳得像是行驶在玻璃上。保温箱里的粥连晃都没晃一下。前方出现岔路口。
导航显示应该左转,但左边那条路被施工围挡封死了,牌子上写着:“道路塌陷,
禁止通行”。我减速,犹豫了一秒。就这一秒,手机震动,APP弹出警告:偏离路线,
剩余时限22分钟,超时将触发惩罚。我咬牙,转向左边,撞向施工围挡。
围挡像雾气一样散开了。不,不是散开——是我的车直接穿了过去,
仿佛那些铁皮和木板只是全息投影。穿过的瞬间,我闻到了浓重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后视镜里,围挡依然完好地立在那里,上面贴着的“禁止通行”字样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这条路不对劲。路两旁不是树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墓碑低矮,排列整齐,
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认得这里——西郊公墓旧区,五年前就停止使用了,
据说要迁坟建公园。但我现在正在墓园里穿行。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我要减速,
是车自己慢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别停。”我对自己说,拧紧油门。车又快了。
墓碑开始向后飞掠。借着车灯的光,我瞥见一些墓碑上的照片——黑白照,
死者的眼睛似乎都在跟着我移动。保温箱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车颠簸的那种震动,
是箱子自己在抖,像是里面的粥碗在跳。我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的盖子微微弹开了一条缝。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规则第二条:配送过程中不得开箱查看餐品。开箱就算违规,
违规就要扣阳寿——而我现在的阳寿余额是:89天。如果不完成这单,89天后我就会死。
死因会是“心脏骤停”,就像前三个卸载APP的外卖员一样。“关上。”我对着保温箱说,
“求你。”盖子“咔哒”一声合紧了。我松了口气,抬头——车前站着一个人。不,
不是站着,是飘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遮脸,双脚离地二十厘米,正悬在路中央。
我猛捏刹车。车停了,在距离女人不到半米的地方。车灯照在她身上,
却没有在地上投出影子。她缓缓抬起头。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平整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带……我……走……”声音不是从她脸上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整片墓园在说话。我心脏狂跳,伸手去摸车把上的铃铛——老陈给我的,
说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摇铃。铃铛不见了。什么时候丢的?女人向我飘来,越来越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淡淡的、潮湿的泥土味,像是刚下过雨的坟土。
保温箱又开始震动。这次震得厉害,整个箱子在车筐里跳。女人突然停住了。
她那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保温箱,然后猛地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的……东……西……”她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夜色中。
我大口喘气,蓝色药丸让心跳稳定下来,但手还在抖。他的东西?谁的?没时间想了。
手机显示:02:38。还剩七分钟。我拧动油门,车冲出墓园。前方豁然开朗,
火葬场的高墙出现在视野里。那堵墙刷着惨白色的涂料,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棺材。
大门开着。不,不是开着——是消失了。原本应该是铁门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空洞的入口,
里面黑得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我骑进去。院内空无一人。几栋低矮的建筑沉默地趴在地上,
只有最远处那排平房亮着暗红色的光——焚化车间。3号口在第三间。我停好车,
取出保温箱。粥还是滚烫的,盖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走到3号口铁门前,
我深吸一口气。规则第三条:递餐时视线不得高于客户胸口。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您的外卖到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双沾着灰烬和油污的旧胶鞋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里。鞋面裂了几道口子,
用黑线粗糙地缝过。往上一点是藏蓝色的劳动布裤腿,洗得发白,
裤脚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血,又像是铁锈。“放地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我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粥碗放在门内地面上。塑料碗底接触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嗒”声。
正要起身离开——“等等。”那只脚向前挪了一步。然后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那种冷不是夜凉,是透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手臂向上蔓延,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我僵在原地,视线死死盯在那双胶鞋上。不能抬头,不能对视……“拿着。
”老人——从手上的皱纹判断,应该是个老人——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心。硬硬的,
带着他手掌的温度——不,不是体温,
是比体温更低的、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的那种阴湿的暖意。是一枚钥匙。铜钥匙,
长约五厘米,齿纹已经磨得近乎平滑,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
钥匙环上挂着一小块褪色的红色塑料牌,牌子上原本应该有字,但现在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下次送单,能救命。”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里有股焦灰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这是你丢的东西。”我想说“我不认识这钥匙”,但话卡在喉咙里。
规则第四条:禁止与客户交谈,禁止提问,禁止陈述。我只能点头,把钥匙攥紧。
铜锈的涩味钻进鼻腔。“快走。”老人松开手,“炉子要开了。”我转身就跑。
跑出五六步时,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巨响——是焚化炉门打开的声音。我没忍住,
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老人端着那碗粥,站在焚化炉投料口前。炉门完全敞开,
里面是暗红色的、蠕动的火焰,热浪让空气都扭曲了。他捧着粥碗,身体前倾,
对着炉膛轻声说话。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全部,
只捕捉到几个字:“……儿子……妈给你送粥来了……没放姜……”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冻结的事——他把整碗粥,连碗一起,轻轻推进了焚化炉。
火焰“轰”地一声腾起,瞬间吞没了塑料碗。橘红色的火舌舔出炉门,暴涨两米多高,
几乎要烧到天花板。火光映亮老人的侧脸,我看见他脸上有泪,
泪痕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他也看见了我。在火光最亮的那一瞬间,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极度惊恐。
我转身冲出门外。跳上电动车时,手机震动。
警告:您已违反客户对视禁令1/3三次违规将触发强制清算新订单派送中,
请于03:15前抵达:滨江路7号码头,
1998年沉船打捞纪念碑处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拧动油门。车冲出火葬场大门时,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3号口铁门已经关上。但门缝里,有一只眼睛正在向外看。
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直到我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回到家时是凌晨三点五十。
我瘫倒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钥匙。钥匙在手心捂得温热,但那股阴湿的土腥味还在。
我举起钥匙,对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红色塑料牌上,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凹痕。
我用指尖摸索,在脑海中勾勒形状——像是一个字:“家”。还有一串数字:217。
217什么?房间号?车牌号?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通,也不想想了。
连续送单让我精疲力尽,蓝色药丸的药效正在退去,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一下快,
一下慢,像破旧的引擎。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梦里,我又回到了火葬场。
但这次我不是在送外卖,我是躺在传送带上,正缓缓滑向焚化炉。炉门敞开,
火焰在里面跳动。炉口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就是墓园里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
她俯下身,那张平整的脸贴近我。然后皮肤裂开。不是裂出五官,是裂开一道口子,像嘴唇。
她说:“你……早……就……该……进……来……了……”我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我坐起身,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还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黄泉速送的外卖员群。我点开。最新一条是老陈发的,
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又没了一个。小吴,接单去北山乱葬岗,超时两分钟。
刚才他老婆在群里发消息,说人没了,尸体就在家门口,手里还攥着外卖保温箱。”往上翻,
是小吴最后发的定位截图:北山乱葬岗,旧坟区,第四排第七座坟前。
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九分。订单备注是:“姐姐,生日快乐,我给你带了蛋糕。”再往上,
是其他外卖员的议论:“乱葬岗那单我也看见过,没敢接。”“超时两分钟就死?
以前不都是五分钟缓冲吗?”“规则在变严。我听说平台在清理‘不合格’的配送员。
”“什么叫不合格?”“不知道。但我知道,最近接到‘特殊单’的人,都没回来。
”我关掉群聊,手指在发抖。特殊单。焚化炉3号口,算特殊单吗?我下床,走到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抬起头时,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我凑近镜子,想看仔细些。镜面突然蒙上一层水雾。
不是热水的水雾,是冰冷的、迅速凝结的白霜。霜花在镜面上蔓延,形成扭曲的纹路,
像某种文字。我后退一步。霜花停止蔓延,然后开始融化,化成水珠流下。
水珠在镜面上划出轨迹,最终拼成几个字:“今晚码头见”我猛地转身。
卫生间里只有我一人。窗户关着,排风扇没开。我回头再看镜子。字已经消失了,
镜面干净如初,只有我惨白的脸。二、码头与沉船纪念碑当晚十一点五十分,
我坐在电动车上看手机。黄泉速送的订单页面在刷新,像一张缓慢翻动的死亡名单。
每一秒都有新订单弹出,
址栏里写着这座城市最不愿被提及的坐标:南城百货大楼坍塌遗址——1998年大火,
67人遇难。清水河大桥第四桥墩——2005年校车坠河,19个孩子。
老棉纺厂三号车间——2011年机器爆炸,8名夜班工人。这些地方我都知道。
小时候在本地新闻上看过,大人们低声谈论过,后来城市改建,有些地方立了纪念碑,
有些地方被新建筑覆盖,仿佛只要看不见,伤口就会愈合。但凌晨时分,伤口会重新裂开。
手机震动。强制派单:滨江路7号码头,
1998年沉船打捞纪念碑处餐品:七份海鲜炒饭,七瓶啤酒备注:兄弟们,
上岸了,
送达时限:00:45前特殊提示:此单需开启“共情模式”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共情模式?什么意思?没时间细想。点击接单时,手机屏幕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差点脱手。
热量顺着指尖蔓延,整条手臂都麻了。紧接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像是悲伤,
又像是释然,混杂着强烈的渴望。渴望什么?渴望回家?渴望呼吸?渴望……活?我甩甩头,
发动电动车。取餐点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大排档——至少在白天,那里是家正常营业的大排档。
凌晨时分,卷帘门紧闭,但当我靠近时,门自动升起一半。里面没有灯,
只有灶台还燃着蓝色的火苗。一个肥胖的身影背对着我在炒饭,锅铲翻飞,
火光映亮油腻的墙壁。“七份炒饭,七瓶啤酒。”我说。那人没回头,
只是指了指角落的桌子。桌上摆着七个塑料餐盒,盖得严严实实。旁边是七瓶啤酒,
都是本地牌子,标签已经褪色,像是存放了很多年。我走过去,
手刚碰到餐盒——画面碎片涌入脑海:咸涩的江水灌进鼻腔,黑暗,冰冷,身体在下沉,
手在抓,什么也抓不到,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肺要炸了,想喊救命但一张嘴就是水,
好多水……我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第一次开共情?”炒饭的人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习惯就好。你不感受他们的感受,怎么送他们想送的?”“他们是谁?
”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违规了——禁止提问。但那人没生气,反而转过脸来。
他脸上布满烧伤的疤痕,左眼是个黑洞,右眼浑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死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或者,快死的人。或者……卡在中间的人。”他把炒饭装进保温箱,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啤酒一瓶瓶放进去,瓶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码头那单,
”他突然说,“送完赶紧走,别停留超过五分钟。”“为什么?”“纪念碑下面,
不止有名字。”他那只独眼盯着我,“还有没上来的人。”保温箱递到我手上。
这次不是温热,是冰凉的,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快去吧。他们等很久了。”我骑上车,
驶向码头。滨江路沿江而建,凌晨时分空无一人。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和隐约的柴油味。
远处货轮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光带。7号码头已经废弃多年。
1998年“江舟号”客轮在这里沉没,132人遇难,只打捞上来47具尸体。
后来码头关闭,在旁边立了块黑色花岗岩纪念碑,刻着所有遇难者的名字。我停好车,
提着保温箱走向纪念碑。那是一块巨大的黑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碑前的地面上,
有七块小石头围成一个圈——不知是谁摆的,还是自然形成的。我打开保温箱,
取出炒饭和啤酒。按照APP提示,我要把餐品放在那个石头圈里。就在我弯下腰时,
共情模式又启动了。这次更强烈:有人在唱歌,跑调的流行歌,笑声,
扑克牌摔在桌上的声音,啤酒瓶碰撞,有人说“这趟跑完就回家娶媳妇”,
有人说“闺女下个月生日”,有人说“妈的风浪真大”——然后是尖叫。金属扭曲的巨响。
倾斜,所有人滑向一边,玻璃碎裂,江水涌进来,冷,太冷了,抓住什么,什么都行,
救命救命救命——“呃!”我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那些感受太真实了,
真实的窒息感,真实的绝望。缓了十几秒,我才重新站起来,把炒饭和啤酒一一摆进石圈。
摆到第六份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我没回头——规则禁止回头,除非客户主动搭话。
“放……那儿……就……行……”一个声音说,湿漉漉的,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水。
我放下最后一份炒饭,起身,准备离开。“等……等……”又是这句话。和火葬场老人一样。
我僵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余光里,我看见六双脚。不,
不是完整的脚——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水汽凝聚而成。他们都光着脚,
脚踝以下浸在淡淡的雾气里。“差……一……个……”那个声音说,
“老……七……没……来……”我数了数石圈里的餐品:七份炒饭,七瓶啤酒,没错。
“他……不……敢……来……”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
“他……还……在……水……里……”“那……这……份……”第一个声音说,
“给……你……喝……吧……”一只手——半透明、滴着水的手——伸过来,拿起一瓶啤酒。
瓶盖自动弹开。“敬……江……河……”那声音说。“敬……兄……弟……”其他声音附和。
我听见喝酒的声音,但酒瓶里的液体没有减少。炒饭的盖子自动打开,筷子凭空浮起,
夹起饭粒——饭粒掉回餐盒,没有被吃掉。他们在假装吃饭。假装还活着。
“小……哥……”那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对我说,
“你……身……上……有……味……道……”“什……么……味……道?”另一个问。
“死……人……的……味……道……”我心脏骤停。
“但……又……不……太……像……”年轻的声音靠近了些,我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死……了……又……没……死……干……净……”“快……走……吧……”第一个声音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终于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回头时,石圈边空无一人。但七瓶啤酒的瓶盖都打开了,炒饭的盖子也都掀着,
筷子整齐地摆在餐盒上。仿佛刚刚真的有一桌人在吃饭。
震动:订单完成续命+365天当前阳寿余额:819天共情模式体验完成,
熟练度+1警告:客户提及异常状态,系统检测中……检测结果:状态异常,
原因未知建议:尽快完成更多订单,稳定灵魂链接灵魂链接?我看着这行字,
手开始发抖。回到电动车旁,我发现车筐里多了样东西。一枚生锈的船锚徽章,
只有指甲盖大小,背面刻着模糊的字:“江舟号,1998.7.14”。
我把它和铜钥匙一起放进口袋。两件“纪念品”。两段我毫无记忆的过往。
三、疯狂的派单与第二层反转接下来的两周,系统彻底疯了。每晚至少五单,
有时七单、八单。我的活动范围覆盖整座城市,从北山乱葬岗到南郊化工厂旧址,
从东区废弃医院到西城老火车站。送的“餐品”千奇百怪:一盒蜡笔,送去幼儿园火灾遗址。
一袋水泥,送去建筑工地塌方坑。一套西装,送去婚礼现场车祸点。一本日记,
送去中学教学楼天台。每次送单,共情模式都会开启。我感受到他们的恐惧、遗憾、不甘,
还有最强烈的——对某个人、某件事未了的执念。我开始出现症状。首先是记忆混乱。
有天早上我想不起自己住在几楼,在楼道里上下走了三趟,才凭肌肉记忆找到家门。
然后是面容模糊。照镜子时,
我的脸有时会变得陌生——眼睛的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都在细微变化,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最严重的是时间感知错乱。有天我送完单回家,
觉得只过去了半小时,但窗外天已大亮,手机显示过去了五个小时。
我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我在群里问其他人。老陈私聊我:“你也被‘加速’了?
”“什么意思?”“系统在筛选。”老陈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风声,
像是在室外,“有人在清理‘不稳定因素’。表现越好,派单越多,
加速越快——直到你撑不住,违规,然后被替代。”“替代成什么?”“不知道。
但我见过一个。”老陈停顿很久,“小张,记得吗?上个月连续七天每天十单,破了记录。
第八天他没上线,我们去他家找,人还在,但……不认识我们了。他说自己叫李建国,
是个退休教师,可小张才二十五岁。”“人格替换?”“更像记忆覆盖。”老陈说,
“他现在还在送单,但接的是另一个区域的单,像是被调岗了。见到我也只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