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八年的春雨,落在应天府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沈砚站在府衙廊下,
望着檐角滴水成线,手中那份工整完美的清丈田册,仿佛有了重量。三日了。
自踏入这江南富庶之地起,接待不可谓不周——知府陈望龄亲自设宴,席间不谈公务,
只说风物;同知、通判轮番陪同,看的是修葺一新的社学,访的是门面光鲜的义仓。
所到之处,百姓跪拜称颂,所言皆感念朝廷新政,减轻民负。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戏台上排演过千百遍的折子戏。沈砚摩挲着册页边缘,
那些用端正馆阁体誊写的数字:田亩、丁口、应征粮银……分毫不差地合乎朝廷公式,
甚至比户部算房预推的还要齐整。“沈主事,可是册目有疑?”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转身,
见是府衙的老书吏周胥,年约五旬,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沾着墨渍。
此人三日来始终沉默,只在该递文书时上前,像个会走动的文书架子。“周先生。
”沈砚合上册子,“只是感叹,贵府办事之缜密,户部亦不多见。
”周胥垂着眼:“陈知府治下,向来严谨。”“也是。”沈砚状若随意,“对了,
来时见城外码头货船云集,不知今年春税,钞关所入较去岁增了几何?
”老书吏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钞关税钞归南京户部分司直管,府衙只备副本。
大人若需查核,卑职可去请。”“不必劳烦。”沈砚微笑,“随口一问。
只是见货流如此旺盛,想来商税一项,定是充盈。”周胥含糊应了声,躬身退下。那背影,
比来时急促了半分。沈砚收敛笑意,目光落回雨中。码头的货船是真繁荣——他抵那日,
特意换了常服,在码头茶棚坐过半日。漕粮、布匹、瓷器、纸张……樯帆如林,脚夫如蚁。
按常理,这等规模的货流,对应的该是蓬勃的地方商业,是民间手工业的兴盛,
是田亩之外的另一层生计。可清丈册上,匠户、商户数量却与五年前无异。要么是册子有假,
要么是那些货船运的都是空气。沈砚走回暂居的厢房,推开窗。府衙后街便是市集,
雨势稍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便透过湿漉漉的空气传来。他凝神听了半晌,
捕捉到几个词:“……米价又涨了三分……”“……借一石还一石半,
乡王老爷家又在收田……”米价、借贷、田产流转——这些不曾写在任何官方册报上的数字,
才是地方经济真正的脉搏。次日,沈砚以“体察民情”为由,婉拒了陪同,独自出门。
他先去了城东的永丰粮行。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沈砚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热情迎上。“客官要买米?新到的湖广米,一石一两二钱;本地米稍贵,一两三钱。
”沈砚掂量着米粒:“去岁此时呢?”“约莫一两。”掌柜压低声,“今年春雨多,
收成怕有影响,各处都在囤。加上清丈之后,有些庄户要补缴历年……”他忽然住口,
打量沈砚:“客官问这作甚?”“做些小买卖,算算成本。”沈砚笑着转了话题,
“听说城西钱庄放贷的利钱也涨了?”掌柜神色松弛下来:“可不是!月息三分变三分半了。
那些等着银钱完税的庄户,可不就得借……”半个时辰后,沈砚坐在运河边的茶棚里,
指尖蘸着茶水,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米价涨两成,民间借贷利率涨一成。这是通胀的信号。
而通胀往往源于货币增加或物资减少。漕运货物充足,物资不应短缺。
那么可能的解释是: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变多了。清丈田亩,重新核定赋役,
许多原本隐漏的田产需折银补缴——这笔突然涌入市场的白银,推高了物价。可清丈册显示,
本地新增清出田亩仅千余顷,所补银两不过数万,断不至于扰动一府物价。除非,
实际清出的田亩,远不止此数。而那些多出来的银子,并未进入府库账目,却流入了市面。
沈砚抬起头。运河上,一艘满载麻布的货船正缓缓驶过。船身吃水线很深,显然载货极重。
他眯起眼,注意到船帮上一个小小的徽记——一个变体的“王”字。东乡王老爷。
昨日集市听到的碎片,与今日所见逐渐拼合。他招来茶博士,丢了几枚铜钱:“那船,
可是东乡王家的?”茶博士瞥一眼:“客官好眼力。王家大少爷的货,每月这时候,
运往苏杭。”“运布匹出去,运什么回来?”“这……小的哪清楚。
不过王家在城里有当铺、钱庄,想必是银子吧。”沈砚不再问。他看向运河远方,
水天相接处朦胧一片。清丈田亩,本意是均平赋役。但在执行中,
却可能成了另一种游戏: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将大量田产以“新清出”的名义入册,
借此向佃户加征;而加征所得的白银,一部分上缴应付考核,大部分则中饱私囊,
进入钱庄、当铺,再以高利贷形式流向那些因赋税加重而不得不借贷的农民。
一个完美的闭环。官府账目漂亮,豪强赚得盆满钵满,唯一被榨取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而这一切,都被掩盖在光鲜的清丈数据之下。沈砚回到府衙时,已是申时。
陈知府竟在二堂等候,见沈砚归来,笑容温煦:“沈主事辛劳。今日走访,可有所得?
”“获益匪浅。”沈砚坐下,接过仆役递上的茶,“江南物阜民丰,可见一斑。
”“皆是朝廷洪福,首辅新政英明。”陈望龄抚须道,“尤其一条鞭法,化繁为简,
百姓称便。”“确是如此。”沈茗茶盏,“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府台。”“请讲。
”“清丈册载,贵府新增清出田亩一千二百顷,岁可增赋银约三万两。然则据下官粗略估算,
仅因清丈带来的白银流通增加,便足以推高本地米价两成。这似乎……不甚匹配。
”堂内陡然寂静。陈望龄脸上的笑容未变,
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沈主事这是……怀疑府衙虚报?”“不敢。”沈砚放下茶盏,
“下官只是疑惑。或许是下官估算有误,又或许是……册目之外,另有隐情?”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角力。良久,陈望龄轻叹一声:“沈主事年轻有为,锐意精进,
陈某佩服。只是地方事务,盘根错节,非京城账目所能尽括。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
”“下官明白。”沈砚缓缓道,“但水浊至鱼死,亦非朝廷本意。”话已挑明三分。
陈望龄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合,府衙的灯笼次第亮起。“沈主事可知,
应天府下辖八县,在册田亩总额不过六万顷。但实际呢?”他背对沈砚,声音低沉,
“十万亩不止。那些不在册的田,百年来辗转隐匿,牵涉之人,上至致仕京官,
下至衙役胥吏。一条鞭法是良法,清丈田亩是善政,可若真要一刀切下,断的不是田亩,
是无数人的生计,是本府安稳!”他转身,目光灼灼:“陈某在任五年,不敢说两袖清风,
但敢问心无愧——府库充盈,民无大乱,每年上缴税粮分毫不差。若按实清丈,激起民变,
或逼得豪强反弹,这责任,是沈主事担,还是陈某担?”沈砚沉默。他知道陈望龄所言非虚。
大明朝的财政,早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网,处处漏鱼,却又处处不敢用力修补,
生怕整张网崩散。“府台苦心,下官领会。”沈砚终于开口,“然则朝廷颁行新法,
首辅锐意革新,所求者,正是要修补这张网。若处处顾忌,则法不行、令不通,数年之后,
只怕窟窿更大,更难收拾。”陈望龄盯着他:“那依沈主事之见,该当如何?
”“下官并非要掀桌重来。”沈砚也站起身,“只是觉得,若连真实数目都不知,
又如何谈修补?府台可愿与下官做个约定——”“什么约定?”“给下官十日。
不需府衙陪同,不需惊动各方,只让下官看看……账簿外的账簿。”“账簿外的账簿?
”“是。”沈砚目光沉静,“真正的账,不在衙门架阁库,而在市井价签里,在码头货单上,
在佃户的借据中。下官想看看,这应天府,到底有多少田、多少人、多少银钱在流转。
”陈望龄久久不语。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终于,他缓缓点头。“十日。十日后,
无论沈主事看到什么,我们再议。”“谢府台。”沈砚行礼退出。走出二堂时,夜色已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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