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沈沅谢允全文免费阅读_完结热门小说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沈沅谢允)

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沈沅谢允全文免费阅读_完结热门小说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沈沅谢允)

作者:途迷仙侠

言情小说连载

古代言情《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是作者“途迷仙侠”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沈沅谢允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男女情节人物分别是谢允,沈沅的古代言情,青梅竹马,救赎,虐文,爽文小说《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由网络作家“途迷仙侠”所著,展现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4065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1-31 16:15:33。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青梅酿之真爱可抵岁月漫长

2026-01-31 17:35:21

第一章 玉环扣景和十七年,上元夜。京城永定河畔的灯市,亮如白昼。

千万盏琉璃灯、绢纱灯、走马灯交相辉映,将冬夜的寒气都逼退了三分。人潮如织,

笑语喧天,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炮竹的硝烟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温热的网。

十岁的沈沅紧紧攥着身前少年的衣袖。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在半刻钟前,一阵突如其来的人潮涌过,

险些将她从谢允身边卷走。若不是他反应极快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此刻她怕已不知被挤到何处去了。“允哥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惊魂未定的颤,

“人太多了。”十三岁的谢允没有回头,只是将握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

少年身形已初现挺拔轮廓,穿着靛青色的锦缎棉袍,

在人群中努力为她隔出一方小小的、安全的空隙。“抓紧。

”他的声音尚带着变声期前独有的清亮,语气却老成得不像个少年,“跟着我,莫要松手。

”沈沅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周遭绚烂的灯火吸引。莲花灯在水面上缓缓飘远,

鲤鱼灯在檐下摇头摆尾,最远处城楼上那盏三层楼高的龙凤呈祥灯,金光璀璨,

几乎要映亮半边夜空。她看得出神,脚下便慢了半拍。又一股人潮涌来。“阿沅!

”惊呼声被喧嚣吞没。攥着衣袖的手指骤然一空,沈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她踉跄着向后倒去,视野里瞬间塞满了陌生人的衣袍下摆、摇晃的灯笼、和无数张模糊的脸。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口鼻。“允哥哥——!”她拼命呼喊,

声音却细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有人在推搡,有人在抱怨“谁家孩子乱挤”,

她像一片落入急流的叶子,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灯笼的光晕在视线里扭曲成斑斓的色块,

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令人晕眩的轰鸣。要丢了。她真的要丢了。

这个认知让沈沅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是爱哭的孩子,父亲总说她性子静,

磕了碰了也只会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可这一刻,在这无边无际的陌生人群里,

那股从小萦绕在心头的、对被丢下的恐惧,毫无预兆地决了堤。

就在泪水即将模糊视线时——一只温热的手,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墙,

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沈沅茫然抬头,

正对上谢允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少年额发微乱,呼吸急促,

靛青色的衣襟甚至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可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慌乱在触到她目光的刹那,

骤然沉淀成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他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将她从人潮中心拽了出来。

直到将她拉到一处相对空旷的灯架下,谢允才松开手,上下打量她,语气紧绷:“伤着没有?

”沈沅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是委屈,是后怕,

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安心。谢允看着她啪嗒啪嗒掉眼泪,沉默了片刻,

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动作算不上轻柔地按在她脸上:“擦擦。

”帕子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书房墨锭的苦香。沈沅接过,

胡乱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我、我以为找不见你了……”“不会。

”谢允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她仍微微发抖的手,顿了顿,补充道,

“我既答应沈伯伯带你出来,便不会把你弄丢。”沈沅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灯架上的琉璃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少年线条渐趋分明的侧脸上。他抿着唇,眉头还蹙着,

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可她知道他不是生气。他是担心。

这个认知让心里最后一点惶恐也消散了。她捏着那方被眼泪浸湿一角的帕子,

小声说:“允哥哥,我以后……我以后不嫁人了。”谢允一怔,转过头看她。

沈沅的脸在灯光下红扑扑的,眼睛还湿漉漉的,却说得无比认真:“就跟着你。

你总不会把我弄丢。”童言稚语,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天真的笃定。谢允看着她,

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想说“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想说“你将来总要离开沈家”,可话到嘴边,

看着她那双映着万千灯火、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城楼方向传来喧天的鼓乐声,随即,一簇簇烟花呼啸着蹿上夜空,“砰”地一声炸开。

金雨,银树,火树银花。璀璨的光将半个京城照得恍如白昼,

也照亮了灯架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漫天光华最盛的那一刹,谢允忽然伸手,

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环。玉质温润,色如凝脂,不过拇指大小,

用一根深蓝色的编绳系着。玉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允”字。“伸手。

”他说。沈沅茫然地伸出左手。谢允低头,将编绳仔细地绕过她纤细的手腕,

打了个牢固的结。玉环垂落,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微微的凉。“这个给你。

”少年的声音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等将来……”他顿了顿,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将来你长大了,

我用八抬大轿,来接你。”沈沅怔住了。她低头看看腕上的玉环,又抬头看看谢允。

烟花还在不断升起、绽放,将少年向来沉稳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了不得的话,眼神有些躲闪,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温热的,坚定的,带着薄茧的指尖,

轻轻按在那枚刚刚戴上的玉环上。沈沅忽然笑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

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亮得像盛满了此刻所有的星光。“嗯!”她用力点头,

将戴着玉环的手腕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我等着!”谢允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心头那点窘迫忽然就散了。他松开手,别过脸去,咳嗽一声:“……该回去了。

沈伯伯该着急了。”“好!”回程的路上,人潮已散了许多。沈沅乖乖跟在谢允身边,

右手却一直握着左腕上的玉环。温润的玉石很快就被捂热了,贴着手腕,

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秘密。穿过最后一条巷子,便是沈家后门。

两盏素净的灯笼在檐下摇晃,映出“沈宅”两个清隽的字。

谢允在门前的石阶下停住脚步:“到了。”沈沅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高一阶的石阶上,几乎能与谢允平视。她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允哥哥,

你今天……特别好看。”谢允一愣。沈沅却已转身,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跳上台阶,

推开虚掩的角门。进去前,她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戴着玉环的手腕,

眼睛亮晶晶的:“说好了的哦!”角门轻轻合上,将少女的身影与声音一并关在了门内。

谢允独自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那两盏摇晃的灯笼。许久,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

果然,还是烫的。夜风拂过巷子,带来远处残余的烟火气,

和一丝极淡的、沈家院子里常年萦绕的草药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她手腕时的触感。纤细的,温软的,微微发抖的。他慢慢握紧了拳,

转身,朝隔壁镇北侯府的方向走去。巷子很深,月色很淡。少年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唯有唇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第二章 杏花春景和二十年,春。

镇北侯府后院的练武场,清晨的空气里还凝着薄雾。

木桩、石锁、兵器架在朦胧的天光里静默伫立,地面青砖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十七岁的谢允站在场中,手持一杆白蜡木长枪。枪长七尺二寸,比他此刻的身量还高出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枪尖微颤,随即化作一道破空的银芒——刺、挑、扫、扎。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力道。枪风扫过地面,卷起细微的尘埃。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练功服,额发黏在颊边,呼吸却始终平稳。一套枪法练完,

他收势而立,枪杆在掌心转了个圈,“咚”地一声杵在地上。“好!

”喝彩声从围墙方向传来。谢允转头,看见沈家后院那棵老杏树的枝桠上,

坐着个浅青色的身影。十五岁的沈沅抱着一只竹编的小药篓,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的发间和肩头。晨光穿过花枝,

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阿沅?”谢允眉头微蹙,“怎么又爬树?”“采药呀。

”沈沅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里的药篓,“这棵老杏树朝东的枝桠上,

清晨露水未干时采的杏花,药性最好。”她说着,手脚并用地从树上往下爬,

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谢允几步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她:“慢点。”“没事,

我——”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沈沅闭紧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将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摘”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正对上谢允近在咫尺的脸。少年长大了许多。去年还能与她平视,今年已需她仰头才能看清。

他的轮廓愈发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拔,抿着唇的时候,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带着三分责备七分无奈看着她——还残留着些许熟悉的温度。

“沈伯伯若知道你每日爬树采药,怕是要禁你的足。”谢允松开手,退后半步。

沈沅站稳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小声嘟囔:“父亲才不管这些……他说医者本就该识得百草,知其性味,晓其生境。

”她说着,从药篓里翻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给。”“什么?”“新配的松节油。

”沈沅眼睛亮亮的,“你不是说前几日练枪手腕酸痛吗?这个比市面上的好,

加了独活和威灵仙,舒筋活络最有效。你晚上睡前擦一擦,第二天保管舒服。

”谢允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触手温润。他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着松木气息扑面而来。“你自己配的?”“嗯!”沈沅用力点头,

脸上漾开小小的得意,“我翻了好多典籍,又请教了父亲,试了七八次才成。

你可别嫌味道重,效果真的很好。”谢允看着她的笑脸,心头那点责备忽然就散了。

他将瓷瓶收进怀里,低声道:“多谢。”“客气什么。”沈沅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

从药篓底层摸出个油纸包,“还有这个——蜜渍甘草梅子。配药时顺手做的,解解苦。

”油纸包被塞进手里,谢允看着掌心这包还带着她体温的零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总是这样。从小到大,阿沅给他的东西太多了。五岁时她怕苦,

他兜里便常备蜜饯;七岁时她学医,他便成了她的“试药人”;十岁上元夜,他赠她玉环,

她却总想方设法用各种小东西“还”他——一罐薄荷膏,一瓶跌打酒,几颗她自己渍的蜜饯。

好像生怕欠了他什么。“阿沅。”谢允忽然开口。“嗯?”“你不需要……”他顿了顿,

斟酌着词句,“不需要总想着给我这些。”沈沅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我乐意呀。

”她仰头看他,晨光落进她浅褐色的瞳仁里,清澈见底,“允哥哥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这不是应该的吗?”应该的。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谢允握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我对你好是应该的”,想说“你不必如此”,

可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晨雾渐渐散了,

阳光洒满练武场。远处传来侯府下人洒扫的声响,还有隐约的、沈家前院飘来的药香。

“对了,”沈沅忽然说,“过几日城西有诗会,你去吗?

”谢允摇头:“父亲让我这几日专心习武,下月要考校兵法。

”“哦……”沈沅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那算了,我也不去。

反正那些诗啊词的,我也听不太懂。”谢允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阿沅并非听不懂——沈院使饱读诗书,阿沅自幼耳濡目染,经史子集都读过不少。

只是她心思不在这上头,更爱琢磨那些枯燥的医书药典。“你若想去,便去。”他说,

“让沈伯伯多派几个家丁跟着便是。”“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沈沅小声嘀咕,

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还不如在家看书呢。”谢允没接话。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杏花枝头的沙沙声。“允哥哥,”沈沅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

“你将来……一定要做将军吗?”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谢允愣了一瞬,

才道:“镇北侯府世代戍边,我身为嫡长子,自然要承袭父志。”“可是打仗……很危险。

”沈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允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他放缓了语气:“保家卫国,是谢家男儿的本分。况且,”他顿了顿,“只有边疆稳固,

京城才能有这般太平日子,你才能安心采药、读书。”沈沅抿了抿唇。她知道他说得对。

父亲常说,若无将士戍边,何来杏林安宁。可知道归知道,一想到谢允将来也要像侯爷那样,

常年驻守苦寒之地,面对刀光剑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

一枚温润的玉环贴着皮肤,三年未曾离身。“那你要小心。”她最终只说得出这一句,

声音闷闷的,“要……好好的。”谢允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暖意,也有些沉甸甸的东西。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会。

”两个字,重如千钧。沈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眼中没有了方才练枪时的凌厉,

只剩一片温和的笃定。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上元夜,他逆着人潮找到她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慌乱之后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忽然就安心了。“嗯。”她弯起眼睛,笑了,

“我相信允哥哥。”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杏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雪。

谢允收回手,转身走向兵器架,重新拿起那杆长枪。“回去吧。”他说,“晨露重,

别着了凉。”沈沅抱着药篓,站在原地看着他。少年挺直的背影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边,

枪尖随着他的动作划破空气,发出沉稳的破风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站着,

看了很久。直到谢允一套枪法又练完一轮,收势时余光瞥见墙边,

才发现那个浅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有几片杏花瓣,静静躺在青砖地上。

他走到墙边,弯腰拾起一片。花瓣柔软,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他握在掌心,

那一点湿润的凉意,却奇异地,一直熨帖到心底。远处的沈家后院,隐约传来捣药的声响。

咚,咚,咚。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和着这满院的春光,和着少年手中长枪破空的风声,

交织成这个平静清晨里,最寻常又最珍贵的背景。谢允将花瓣收进怀里,

和那包蜜渍梅子放在一处。然后他转身,重新摆开架势。枪出如龙。这一次,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专注,动作也更加沉稳。因为他知道。在隔壁的院子里,

在弥漫的药香里,有个人在安静地捣着药,偶尔会抬起头,透过那棵老杏树的枝桠,

朝这个方向看一眼。而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片春光,守护这捣药声,

守护那个总爱爬树采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第三章 离枝景和二十三年,秋。

桂花香得不像话。仿佛知道这是最后一场盛放,镇北侯府后园那几株老桂树,

将积攒了一夏的馥郁,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夜风里。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庭院每一寸空气上,甜得发苦。沈沅站在树下,

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靛蓝色的香囊。香囊不大,针脚细密,用的是最结实的杭绸。

上面没有绣常见的鸳鸯或并蒂莲,只在一角,用同色的丝线,

绣了一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草药图样——远志。宁心安神。父亲说,此去北境,

山高路远,战事凶险。最要防的,是心浮气躁,是惊惧忧思。所以她选了远志。

香囊里装的药材,是她翻遍沈家药房和父亲珍藏的典籍,花了整整三个月,一点点配出来的。

柏子仁、合欢皮;驱寒辟秽的苍术、艾叶;止血生肌的白及、三七……每一样都精心炮制过,

分量斟酌了又斟酌。最后,在缝制完成的那个深夜,她坐在灯下,拿起剪刀,

小心地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青丝如墨,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民间有古俗,以发寄情,

佑平安。她从前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父亲也说,医者当信药理,不信巫祝。可今夜,她信了。

她需要一点非理性的寄托,需要一点超越药理的力量,来对抗心底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

发丝被仔细地编成一股,藏在香囊最内层的夹层里,贴着那些药材。做完这一切,

她将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愿以此发,系君平安。愿以此心,随君远行。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约定的时辰到了。沈沅深吸一口气,

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回去,握紧香囊,推开了后园角门。谢允已经等在桂树下。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没有披甲,

却自有一股战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那轮将满未满的秋月,侧脸线条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听到脚步声,

他转过身来。目光相触的刹那,沈沅的心脏狠狠一缩。三年了。自他十五岁初次随军历练,

到如今正式被任命为先锋营校尉,即将随大军开赴北境——三年间,他们聚少离多。

每一次重逢,他都比上一次更沉默,更坚硬,眼底那份属于少年人的温度,

被风沙和血火一点点磨去,沉淀成某种她越来越看不懂的东西。唯有看向她时,

那层坚硬的外壳,才会裂开一丝缝隙。“阿沅。”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

带着沙哑。“允哥哥。”沈沅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这个……你带上。

”谢允接过。香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以及一股清苦的药香。他握在手里,

指腹摩挲过细密的针脚,那株小小的远志图案,硌在指尖。“我自己配的药。

”沈沅轻声解释,“北地苦寒,易染风寒,也易……受伤。里面的药材,应急时或许用得上。

”她没有提头发的事,那太私密,太沉重。谢允低头看着香囊,许久,才哑声道:“费心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沈沅努力维持的平静。她鼻尖一酸,

慌忙别过脸去,看向那满树金黄的桂花。“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有些抖。

“卯时点兵,辰时出发。”那就是天一亮。沈沅咬了咬下唇,又问:“要去……多久?

”这一次,谢允沉默了更久。久到沈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他才缓缓道:“北狄王庭内乱已平,新王即位,正需立威。此战……短则一两年,

长则……”他没有说下去。沈沅懂了。长则,不知归期。也可能……没有归期。

她猛地转过身,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微微颤抖,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衣襟。她不能哭出声。父亲说,

将士出征,最忌送行之人哭泣,不吉利。她不能给他添一点不好的兆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刻,她被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谢允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

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他的身上有皂角的干净气息,有皮革和铁器淡淡的味道,

还有一丝……属于北境风沙的、凛冽的寒意。这个拥抱,

和三年前上元夜那个慌乱中的抓握不同,和这些年偶尔的拍肩、揉发顶也不同。它太用力,

太紧密,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一起带走。

沈沅的脸埋在他胸前,眼泪彻底失控,濡湿了他深色的衣料。她伸出手,

紧紧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指节泛白。“允哥哥……”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受伤了……要记得上药……天冷了……要添衣……我……我等你……”最后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谢允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怀中的人在颤抖,

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离枝的叶。她的眼泪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她的嘱托,

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他知道她在怕。他也怕。怕战场无情,怕马革裹尸,

怕再也回不来,怕辜负这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姑娘。可他不能说。

他是谢允,是镇北侯世子,是即将奔赴沙场的军人。“阿沅。”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却异常清晰,“等我回来。”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等我回来,娶你。

”沈沅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谢允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却死死压抑着,没有一滴泪落下。他看着她的眼神,像燃烧的炭,滚烫,灼人,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不是少年一时冲动的许诺。那是男人用生命和未来,许下的誓言。

沈沅的嘴唇颤抖着,想说“好”,想说“我等你”,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谢允抬手,

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得让人心碎。然后,他低下头。

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的额心。温热,干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他身上凛冽的气息。

“等我。”他又说了一遍,像最后的确认,也像给自己的烙印。远处,

隐约传来军营方向集结的号角声。悠长,苍凉,划破寂静的秋夜。谢允身体一僵。

他缓缓松开怀抱,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回去吧。”他说,“夜里凉。”沈沅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一步步走向角门。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在跨出门槛的前一刻,他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香囊。“这个,我会一直带着。”话音落下,

人影已消失在门外。夜风吹过,满树桂花簌簌落下,落了沈沅满身满头。她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望着空荡荡的角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残留着他指尖擦过的触感,

额心那一点温热的烙印,滚烫得几乎要将她灼伤。许久,她慢慢抬起手,抚上左手腕。

玉环温润,贴着皮肤,像一颗不会说话的心跳。她握紧了它,像握住最后一点暖意。远处,

号角声再次响起。一声,又一声。像催促,像告别,像这个秋天,最沉重的一首挽歌。

沈沅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沈家的院子。她走得很慢,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是他身后那个需要被保护、可以随时哭泣的小姑娘了。

她要学会等待。用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耐心,和那颗早已系在他身上的心。等他归来。

等那个,用八抬大轿,来接她的诺言。第四章 尺素景和二十四年,腊月。北境,

风陵渡大营。帐外是泼天盖地的风雪。狂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牛皮帐篷上,

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声。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被风声吞没,

只有值夜梆子偶尔穿透风雪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帐内,一灯如豆。

谢允坐在简易的木案前,身上还披着厚重的毛皮大氅,肩头落着一层未化的雪。

他刚刚巡营回来,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握笔时微微发颤。案上摊开一张粗糙的黄麻纸,

墨已研好,笔尖却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去。该写什么?写今日又击退了一小股狄人游骑?

写营中已有三人冻伤,军医束手无策?写粮草补给因大雪迟了三日,将士们不得不缩减口粮?

写昨夜狄人夜袭,他带人守住了东侧隘口,左臂被流矢擦过,所幸伤口不深?不。

这些都不能写。他最终落笔,字迹因寒冷而略显僵硬,却依旧力透纸背:阿沅见字如晤。

北地已入深冬,雪盛风寒,然营中一切安好,将士用命,狄人近来少有异动。父亲身体康健,

勿念。他顿了顿,笔尖在“勿念”二字上停留片刻,墨迹微微晕开。京中今冬可冷?

沈伯伯咳疾旧症,入冬易发,你多留意。我临行前留的那罐川贝枇杷膏,若他用完,

可去城西回春堂再配,那家掌柜识得谢家印记,不敢以次充好。写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想去摸怀中那个靛蓝色的香囊——这个动作已成为他疲惫或沉思时的习惯。指尖触到衣料,

才想起香囊方才巡营时被雪打湿了,正放在火盆边烘着。他收回手,

继续写:你上次信中提到,已能独立诊治风寒夹湿之症,甚好。但切莫逞强,

疑难杂症还需多请教沈伯伯。医道精深,非一日之功。这句话写得格外慢。他仿佛能看见,

阿沅捧着医书坐在灯下,眉头微蹙,指尖划过一行行艰涩的经文;或是守在病患榻前,

仔细搭脉观色,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那一人一脉。她长大了。从他离家那年十五岁,

到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她的信,从最初小心翼翼的问候、琐碎的日常,

渐渐多了对医术的探讨,对世情的观察,甚至偶尔,会隐晦地提及太医局中微妙的人事倾轧。

她在成长,用一种他无法亲眼见证、却能从字里行间清晰触摸到的方式。这让他欣慰,

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帐外风声更紧了,像有万千鬼哭。谢允蘸了蘸墨,

笔锋一转:随信附上边塞特有的冰凌花一朵。此花生于绝壁石缝,凌寒而开,色如霜雪。

你素爱收集奇花异草入药,或可一观。他从案边一只木匣里,

取出一朵已被压得平整干燥的小花。花瓣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是月前一次追击战中,他在一处悬崖边偶然发现的。当时箭矢从耳畔擦过,他伏在岩石后,

却一眼看见了石缝里这抹倔强的白。鬼使神差地,他冒险采了下来。夹好花,

他最后写道:诸事冗杂,书不尽意。惟愿京中安宁,你与沈伯伯身体康健。勿忧远人,

善自珍重。允 手书景和廿四年腊月廿三落款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很快散去。他拿起信纸,就着昏黄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字句平淡,语气克制,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他知道,阿沅会懂。

她会从“一切安好”里读出战事的胶着,从“雪盛风寒”里想象北境的苦寒,

从那一朵冰凌花里,看见刀光剑影间隙里,他心头一闪而过的、关于她的柔软。他们之间,

早已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或直白的倾诉。五年,六十三封信。每一封都是如此。报平安,

问冷暖,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附上一两样边塞风物——晒干的沙枣,奇特的石头,

偶尔是一小包据说能驱寒的草药。而她的回信,也大抵相似。说说京城的天气,父亲的医案,

她新读的医书,新试成功的药方。偶尔,也会在信末,极轻极淡地提一句:桂花又开了,

比往年更盛。 或是:今冬做了新的护手膏,加了白芷与珍珠粉,滋润得很。没有一句想念。

可每一句,都是想念。谢允将信仔细折好,连同那朵冰凌花,装入防水的油布袋中,

封上火漆,盖上自己的私印。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他解开衣袖,

就着灯光查看。箭矢擦过的伤痕已经结痂,周围红肿未消。军医给的伤药效果平平,

北地药材匮乏,也只能将就。他忽然想起阿沅三年前给的那瓶松节油。一直没舍得用。

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清冽的药香混着松木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冲淡了帐中皮革与铁锈的味道。他倒出少许,涂抹在伤处。药油微凉,

渗入皮肤后渐渐发热,那股滞涩的痛感竟真的舒缓了不少。他握着瓷瓶,

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瓶身,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个清晨,她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

“我自己配的。”“你可别嫌味道重,效果真的很好。”少女清脆的声音,隔着五年的时光,

隔着千山万水,清晰地响在耳边。谢允闭上眼睛。帐外,风雪依旧。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家后院的药房,灯火通明。沈沅坐在长案前,

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千金翼方》。但她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案角一只敞开的木匣上。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六十三封信。每封信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用素色的丝带系好。

最上面一封,是十日前刚到的,信笺边缘还带着北境风尘的气息。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信。

纸张因辗转千里而变得粗糙,有些甚至带着不知名的污渍——或许是雪水,或许是泥点,

也或许是……血。这个念头让沈沅心脏一紧。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

谢允的字迹,比三年前更加苍劲,也越发简洁。她一字一句读着,

目光在“一切安好”上停留许久,又在“冰凌花”三个字上,微微弯起了嘴角。

花已被她取出,用柔软的棉纸衬着,放在一只小小的琉璃碟里。花瓣透明如冰,

在灯下流转着细微的光泽。凌寒而开。她仿佛能看见,他在怎样险恶的环境里,

怎样偶然的一瞥,怎样小心地采下,又怎样万里迢迢,送到她手中。没有说辛苦,

没有说危险。可这朵花,已经说了所有。沈沅将信仔细折好,放回匣中。然后起身,

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不是药材,而是各种来自北境的小物件。晒干的沙枣,

颜色奇特的石头,一小包据说能御寒的、叫“红景天”的根茎……每一样,都对应着一封信,

一段千里之外的时光。她拿起最近收到的那包红景天,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辛涩,微甘。

《本草拾遗》有载:红景天,生雪山之阳,益气活血,通脉平喘,善治高原寒症。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允哥哥惠鉴。腊月廿三手书并冰凌花,

已于腊月廿八日收到。花已妥存,晶莹可爱,见之如见北地霜雪。京中今冬尚暖,

父亲咳疾未发,一切安好,勿念。她顿了顿,笔尖悬停。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太医局近日暗流汹涌,副使王大人屡屡针对父亲,似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

告诉他前日有陌生人在沈家医馆外窥探?告诉他,她隐约觉得,这股恶意或许不仅针对沈家,

更与远在北境的镇北侯府有关?不。不能。他在北境,已是刀头舐血。

不能再让他为京中之事分心。她最终落下笔:近日读《外台秘要》,见一方剂,

于冻疮溃烂有奇效。北地苦寒,将士易生冻疮,今将方子抄录于后,或可一试。药材皆寻常,

北地或易得。她将方子细细写下,分量、炮制方法、用法用量,无一遗漏。写罢,

她另起一行:随信附上新制的冻疮膏两盒。此膏以獾油为基,加入紫草、当归、羊毛脂等,

润肤生肌之效颇佳。一盒供军中伤者共用,另一盒……望你自用。闻北地风烈,务必珍重。

最后四个字,她写得极轻,墨迹几乎淡不可见。封好信,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散了满室药香。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那里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五年了。

她从那个在桂花树下哭泣的十五岁少女,

长成了可以独立坐诊、可以暗中调查、可以为他筹划药材方剂的十八岁医女。她学会了等待,

也学会了在等待中,让自己变得更有力量。因为她知道,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等在原地的人。

而是一个,在他归来时,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人。沈沅关好窗,回到案前,将信收入匣中。

灯火摇曳,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长夜漫漫。但总有信,会穿越风雪,穿越山河,将两颗心,紧紧系在一起。

第五章 归尘景和二十八年,暮春。镇北侯世子谢允,携北境大捷的战功,凯旋归京。

消息早在半月前就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年轻的将军——如何在风雪夜奇袭狄人王帐,如何以少胜多守住风陵渡,

如何生擒狄人左贤王,终结了绵延八年的北境战事。“真真是虎父无犬子!

”“听说才二十二岁,就已官拜骠骑将军,正三品!”“岂止!陛下龙心大悦,

怕是要重赏呢!”喧嚣的议论声中,一队黑甲骑兵,踏着暮春时节细碎的杨花,

缓缓驶入朱雀门。为首的青年,身披玄色轻甲,肩头猩红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端坐马上,腰背挺直如枪,日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勾勒出经年风霜磨砺出的棱角。

左眉骨那道浅淡的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正是谢允。五年。城墙依旧巍峨,

御道依旧宽阔,连路旁酒旗招展的姿态,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可看在他眼里,

却有种隔世般的陌生。太安静了。没有风雪呼啸,没有战马嘶鸣,没有刀剑相击的铿锵。

只有市井的喧嚣,杨花扑面的柔软,和空气里浮动的、属于京城的、甜腻的暖风。这安宁,

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将军,”身旁副将压低声音,“直接回府么?”谢允抬眼,

望向御道尽头,皇宫方向重檐斗拱的轮廓。“不。”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陛下有旨,

凯旋将士,先行入宫领宴。”副将应了声“是”,不再多言。谢允却不由自主地,

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城西,沈家所在的街区。五年零七个月。从他十七岁深秋离家,

到如今二十二岁暮春归来。两千多个日夜。他怀里那个靛蓝色的香囊,边角早已磨损,

药香也淡得几不可闻,唯有夹层里那缕青丝,依旧妥帖地藏着。他寄出的六十三封信,

收到的六十一封回信,都锁在北境营帐那只铁箱里,随军带回。还有临别前夜,桂花树下,

她含泪点头的模样。等我回来,娶你。这句话,在他心头滚过千万遍,支撑他走过尸山血海,

熬过北境无边无际的寒冬。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距离那场许诺,只隔了几条街,

半个时辰。可他却不能立刻去见她。谢允缓缓收紧缰绳,指骨微微泛白。胯下战马似有所感,

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将军?”副将又唤了一声。谢允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走。”马蹄声重新响起,踏着御道平整的石板,朝着皇宫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同一时刻,沈家。“姑娘!姑娘!”丫鬟云苓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后院药房,气喘吁吁,

“回来了!谢将军的队伍进城了,正往皇宫去呢!”正在捣药的沈沅手一顿。

石杵砸在铜臼边缘,发出“铛”一声脆响。她慢慢直起身,将石杵放在一旁,

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依旧平稳,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指尖在微微发颤。“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云苓却急得跺脚:“姑娘!您不去看看?就在朱雀大街上,

好多人都去瞧热闹了!”沈沅摇了摇头。看什么呢?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森严的仪仗,

远远看一眼那个穿着铠甲、被万众簇拥的身影?那不是她的允哥哥。那是凯旋的将军,

是朝廷的功臣,是京城最新鲜的谈资。她想要见的,

她擦眼泪、会珍重地收起她做的蜜渍梅子、会在信里夹一朵冰凌花、说“一切安好”的谢允。

而不是眼前这个,需要她仰望的、陌生的“谢将军”。“药还没捣完。”沈沅重新拿起石杵,

声音平淡,“父亲今日要去太医局议事,嘱咐我将这批苍术炮制好。

”云苓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石杵与铜臼碰撞的规律声响,咚,咚,咚。沈沅低着头,

目光落在铜臼里褐色的药材上,却渐渐失了焦距。五年零七个月。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长成了二十岁的沈家医女。她读完了父亲书房里大半的医书,独立诊治过无数病患,

甚至开始在太医局的考核中崭露头角。她学会了在父亲被排挤时保持沉默,

学会了在有人暗中窥探时从容应对,学会了将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藏在那些平淡的信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从容。可当“他回来了”这个消息真切地砸在心头时,

她才发现,那些垒砌了五年的镇定,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

手心沁出薄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她该高兴的。他平安回来了,

毫发无伤——至少传回来的消息是这样。北境战事终结,他不必再面对刀光剑影,

不必再忍受苦寒风雪。可为什么,心头却悬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安?像是暴雨来临前,

闷得人透不过气的低气压。沈沅放下石杵,走到窗边。暮春的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子。风过时,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切都和她十五岁那年,他出征前的春天,没有什么不同。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皇宫,

麟德殿。盛宴已开。丝竹管弦,轻歌曼舞。御案上珍馐罗列,美酒盈杯。皇帝高坐于上,

满面红光,正举杯向今日的功臣们赐酒。谢允坐在武将席次首位,身姿笔挺。

他面前的金杯已满过三次,他却只浅浅沾唇,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殿中翩跹的舞姬,

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谢爱卿,”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带着笑意,“此番北定狄患,居功至伟。朕心甚慰。”谢允起身,行礼:“臣不敢居功。

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方得此胜。”“诶,过谦了。”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深意,“你父亲镇北侯,当年便是国之柱石。

如今你青出于蓝,朕心甚喜。来,赐酒!”内侍端上一只赤金酒壶,亲自为谢允斟满。

酒液呈琥珀色,异香扑鼻。“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一年不过数坛。”皇帝笑道,

“今日特赐爱卿,以彰其功。”“谢陛下隆恩。”谢允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酒液甘醇,

入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宴至半酣,气氛越发活络。有文臣起身赋诗,

盛赞武功;有武将高声谈笑,追忆沙场。谢允却渐渐觉得,殿中暖香熏得人头晕,

那些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他的目光,几次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

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阿沅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药房捣药,还是在灯下读书?是已经知道他回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

安静地等着他的信?他想立刻见到她。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头疯长,

几乎要压过所有的理智。“谢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谢允转头,

看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正举杯向他示意。此人面目儒雅,眼角带笑,

正是当朝宰相,柳文翰。“柳相。”谢允举杯回礼。“将军年少有为,实乃国之幸事。

”柳文翰笑容可掬,“只是征战多年,想必辛苦了。如今凯旋,正好在京中好生休养,

也多陪陪老侯爷与夫人。”谢允神色不变:“柳相关怀,末将感激。”“诶,应该的。

”柳文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说起来,本相听闻,将军与沈院使家的千金,

是青梅竹马?”谢允眸光微凝,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旧邻之谊罢了。”他淡淡道。

柳文翰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依旧笑道:“沈家小姐如今医术精湛,在京中颇有贤名。

前些日子,本相内子抱恙,还是请了她去诊脉,果然药到病除。真是才貌双全的佳人。

”谢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柳文翰。那目光太沉,太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柳文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本相失言了。”他举杯饮尽,

退回自己的席位。谢允垂下眼,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宫宴的喧嚣还在继续,

丝竹声、谈笑声、觥筹交错声,汇成一片浮华的洪流。可他耳中,

却异常清晰地响起了离京前夜,阿沅那句带着哽咽的嘱托:“你要小心。”小心什么?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担心战场凶险。可如今看来,或许不止。谢允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从何而来。战场上的明刀明枪,他无所畏惧。

可这京城,这看似繁华安宁的京城,或许才是真正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战场。

而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或许早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夜渐深。宫宴终于散了。

谢允随着人流走出麟德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的花香。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宫城外那一片璀璨的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

是属于沈家的。他看了许久,终于转身,朝着宫门方向,大步走去。

铠甲在月光下泛起冷硬的光泽,披风在身后翻卷如旗。归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

更为复杂的战争的开始。而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仅是疆土。更是那个等他归来的,人。

第六章 暗涌镇北侯府的书房,门窗紧闭。灯烛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投在厚重的书架上。空气里有陈年书卷和墨锭的味道,

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谢允站在书案前,听着父亲谢渊的叙述。

老侯爷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那不再是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统帅,

而是一个为家族未来深深忧虑的父亲。“……你离京这五年,朝中局势,早已今非昔比。

”谢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玉镇纸,“陛下……年事渐高,

猜忌之心,也越发重了。”谢允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北境战事胶着时,

尚需倚重谢家。如今狄患已平,”谢渊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复杂,“飞鸟尽,

良弓藏。古来如此。”“所以,陛下有意打压谢家?”谢允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不止。

”谢渊摇头,“是防范。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值新帝即将即位的关键之时……谢家,

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某些人?”谢渊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名字。

有执掌吏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有与后宫新贵关系密切的外戚,还有……当朝宰相,

柳文翰。“柳相?”谢允想起宫宴上那张儒雅含笑的脸,眼底寒意更甚,“他今日在宴上,

还特意提及沈家。”“沈家……”谢渊叹息一声,“这才是最棘手之处。太医局内斗已久,

沈院使性子刚直,得罪了不少人。近一年来,副使王延年动作频频,背后似乎有柳相的影子。

他们……恐怕是想从沈家下手,作为牵制你的棋子。”谢允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阿沅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几乎变形。谢渊看着他,

眼中流露出不忍:“沈姑娘……被卷入了一桩旧案。”“什么旧案?!”“半年前,

先帝一位太妃薨逝。太妃生前久病,一直是沈院使负责请脉。太妃薨后,有人翻出旧档,

指称当年一张方子里,有一味药用量略超常例,虽未直接导致太妃薨逝,

却可称‘用药失当’。”谢渊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重锤,“此事本已压了下去,

但近日不知为何,又被翻了出来,甚至牵连到沈姑娘——说她曾协助父亲配药,难辞其咎。

”谢允的手,猛地按在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厚重的紫檀木桌面,竟微微震颤。

“荒谬!”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怒火,“先太妃薨逝时,

阿沅才多大?!她何曾参与过宫廷用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渊的声音里,

满是无力,“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确凿的罪名。而是一个把柄,

一个足以让沈家、让你投鼠忌器的由头。沈姑娘如今虽未被拘禁,

但太医局已暂停了她参与所有宫闱相关的诊治,等同于……软禁家中,名声受损。

”软禁家中。名声受损。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谢允的胸膛。他仿佛能看见,

阿沅被困在沈家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面对无端的污蔑和指指点点,该是怎样的委屈,

怎样的愤怒,又该是怎样的……孤立无援。而这一切,竟是因为他。

因为他谢允在北境立下的战功,因为他谢家引来的猜忌,才让她成了靶子。“父亲,

”谢允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在烛光下清晰可见,“我……”他想说,他现在就去沈家,

去见她,去把那些构陷她的人碎尸万段。可他不能。他是谢允,

是刚刚凯旋、万众瞩目的将军。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双眼睛里。他此刻若贸然行动,

只会坐实对方的猜测,将阿沅和沈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谢渊看出了儿子的挣扎。“守之,

”他唤着谢允的表字,声音苍老,“我知道你心急。但越是此时,越要冷静。对方在暗,

我们在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谢允闭上眼。汹涌的怒火和心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暴戾已被强行压下,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

他转身,朝书房外走去。“守之,你去哪里?”谢渊急问。谢允脚步未停,

只丢下两个字:“沈家。”夜色已深。沈家后院的角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这是很多年前,两个小孩子约定的暗号。他溜出来找她玩,怕惊动大人,便用这个节奏敲门。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门栓被轻轻拉开。沈沅站在门后。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襦裙,

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头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没有上妆,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簇在暗夜里静静燃烧的火苗。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五年的分离,

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宫宴上的咫尺天涯,归家后听到的残酷真相……所有汹涌的情绪,

在见到彼此的这一刻,轰然汇聚,又奇异地沉淀下来。没有眼泪,没有哭喊,

甚至没有一句久别重逢的问候。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像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

都从彼此眼中找回来。谢允的目光,贪婪地掠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长高了,

身姿更加窈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气韵。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却比记忆中,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坚硬的东西。阿沅也在看他。他瘦了,也黑了。

眉骨那道疤还在,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身上还穿着白日的轻甲,肩头披风沾着夜露。

他站在月光下,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寒意,

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允哥哥。”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这一声,终于打破了沉默。谢允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阿沅。”他上前一步,跨入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小小的门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和头顶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狭小的夜空。“你……都知道了?”沈沅轻声问。谢允点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沉痛,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歉疚:“对不起。”沈沅却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谢允心头发颤,“是他们。”这个“他们”,

包含了太多。构陷沈家的太医局副使,背后操纵的朝中势力,

猜忌功臣的帝王……那个庞大而冰冷的、名为“权术”的怪物。“他们想用我牵制你。

”沈沅说得直白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医理,“所以,允哥哥,你不能乱。

”谢允的心脏,再次被狠狠击中。他以为她会害怕,会委屈,会像五年前离别时那样,

靠在他怀里流泪。可她没有。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目光清亮,用最冷静的语气,

分析着最残酷的局势,然后告诉他:你不能乱。他的阿沅,真的长大了。长成了一个,

可以在风雨中,与他并肩站立的人。“阿沅,”谢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受委屈了。

”沈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这句“委屈”,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鼻尖发酸。但她依旧忍住了,

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像拨开乌云的月光。“我不委屈。”她说,

“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也知道,你会信我。”毫无保留的信任。谢允深吸一口气,

压下眼眶的酸涩。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个早已褪色磨损的靛蓝色香囊。“我一直带着。

”他说。沈沅的目光落在香囊上,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她也抬起手,

抚上自己左手腕。玉环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也一直戴着。”两件信物,

跨越五年时光,在此刻无声对望。像两个倔强的承诺,在风雨飘摇中,彼此确认,彼此支撑。

“接下来,”沈沅收起笑意,神情重新变得凝重,“你打算怎么做?

”谢允握紧了手中的香囊,眼底寒光一闪。“陛下今日在宫宴上,已露猜忌之意。

柳文翰等人的动作,恐怕也是得了默许。”他缓缓道,“留在京城,只会是困兽之斗。

谢家……需要退一步。”“退?“自请戍边。”谢允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永镇北境,

非诏不还。以此为代价,换陛下对谢家的安心,也换……彻查你沈家案件的权力。

”沈沅瞳孔微缩。永镇北境,非诏不还。这意味着,他可能一生都无法再回京城。意味着,

他要放弃刚刚得来的荣耀与安逸,重新回到那片苦寒之地。而这一切,是为了保全家族,

更是为了……保全她。“不行。”她脱口而出,“北境太苦,你才刚回来……”“阿沅。

”谢允打断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有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中心,我们才能喘口气,才能有时间,

想办法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揪出来。”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信我吗?”沈沅仰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紧抿的唇线,

看清那份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保护欲和怒火。也看清了,

那份深藏其中的,对她毫无保留的爱。她忽然就懂了。他不是在问她,相不相信他的计划。

他是在问她,愿不愿意,把未来交到他手里。愿不愿意,跟他一起,离开熟悉的京城,

去往未知的、艰苦的北境。愿不愿意,再一次,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

沈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有草木的清香,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也有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皮革与风尘的气息。然后,她睁开眼。

眼底所有的不安、犹豫、挣扎,都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澄澈的坚定。“我信。”她说。

顿了顿,她补上那句迟到了五年的回答:“我跟你走。”谢允的瞳孔,猛地收缩。

握着她肩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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