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推开门。看见了我床头那本摊开的账本,和我冰冷的尸体。账本上,
是我一笔一笔记下的,为家里省下的每一分钱。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爸,妈,
我好像生了很重的病,就不拖累你们了。而那时,他刚刚为我准备好价值上亿的成年礼,
正准备告诉我,我们家其实有千亿资产。第一章胃里的灼痛感,像一团烧红的炭,
终于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四肢百骸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世界变得很轻,很远。我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墙皮剥落,露出发黄的底色。书桌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才不晃。窗外是老旧居民楼犬牙交错的天际线,和我十八年的人生一样,
逼仄又压抑。我吞下了整整一瓶廉价的安眠药。在药店磨了很久,选了最便宜的那种,
才花了三十几块。这笔钱,我没记在账本上。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有为家里“省钱”。床头,
整齐地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是我用稚嫩笔迹写的四个字——家庭账本。
翻开第一页。“3月5日,学校午餐12元,我只吃了馒头和咸菜,省下10元。
”“3月8日,文具店一支笔3元,我捡了同学不要的铅笔头,省下3元。”“4月12日,
班服费50元,我跟老师说家里困难,申请了减免,省下50元。”……一笔一笔,
密密麻麻。最大的“收入”是高考后,我拒绝了所有同学的聚餐邀请,去工地搬砖,
一个月挣了三千块,一分没留,全交给了爸爸。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眶是红的。
“好孩子,我们许家的女儿,就是懂事!”“建功,你看看,我们的挫折教育多成功!
女儿被我们培养得多好,一点都没有那些富家千金的娇气!”妈妈在一旁欣慰地笑着。
是啊,很成功。我看着天花板,扯了扯嘴角。成功到,我在半年前开始剧烈胃痛时,
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去网上搜索“不花钱治胃病的方法”。成功到,
当我在小诊所拿到那张“疑似胃癌,建议转上级医院”的诊断单时,我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上级医院?那得多少钱?挂号、检查、化疗、手术……我不敢想。
我们家太穷了。爸爸是货车司机,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加起来的工资,
勉强够我们在这个一线城市租一间小小的两居室。为了供我读书,他们已经耗尽了心血。
我怎么能,再成为这个家的拖累?一张薄薄的纸条,压在账本下。“爸,
妈:”“我好像生了很重的病,去医院要花很多钱,我们家承担不起的。所以,
我选择了一个最省钱的办法。”“账本里是我从小到大省下的每一笔钱,
还有高考后打工挣的,一共五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留给你们,以后别那么辛苦了。
”“女儿不孝,先走了。”意识的最后,我仿佛听到了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那是爸爸常开的那辆破旧小货车的声音吗?他今天不是去外地送货,要晚上才回来吗?算了,
不重要了。药瓶滚落。手垂下。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第二章我飘了起来。
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穿过天花板,悬浮在老旧的居民楼上空。我看见了楼下。
停着的不是爸爸那辆破旧的货车,而是一辆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锃亮的黑色劳斯莱斯。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我爸,许建功。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汗衫,
满身尘土地跟我说“爸爸今天又多拉了一趟货,能多挣几十块”的货车司机。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权势”的气息。副驾驶上,
下来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是我妈,罗芸。她提着爱马仕的包,妆容精致,
再也不是那个因为超市打折,抢到一桶油而高兴半天的家庭主妇。
原来……这就是他们本来的样子吗?我茫然地看着他们。
司机恭敬地为他们打开单元楼的铁门。“许董,夫人,庆功宴已经安排在山顶别墅了,
小小姐的成年礼,一定会是全城最瞩目的。”许董?小小姐?我爸许建功,
意气风发地摆摆手:“不急,先上去接柚柚。今天,要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妈妈罗芸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温柔又自豪:“是啊,我们的柚柚吃了十八年的苦,
也该享福了。建功,你这招‘伪装贫穷’,真是绝了。你看把孩子教育得多好,勤俭,懂事,
坚韧不拔。”“那是自然。”我爸脸上是运筹帷幄的得意,“那些豪门养出来的废物,
只知道挥霍。我的女儿,必须是人中之凤!等会儿她看到我们真正的家,
看到为她准备的一切,一定会激动得哭出来吧。”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激动得哭出来?我低头,看向那个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的“我”。恐怕,
要让你们失望了。我跟在他们身后,像一个尾随的幽灵。他们掏出钥匙,
打开了那扇熟悉的,掉漆的防盗门。“柚柚,爸爸妈妈回来了!给你带了礼物!
”妈妈的声音带着雀跃。客厅里空无一人。“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爸皱了皱眉,
语气里带着一丝掌控者被打乱计划的不悦。“可能在房间里复习吧,这孩子就是爱学习。
”妈妈说着,朝我的房间走去。她脸上的笑容,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彻底凝固。
第三章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我妈罗芸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身体僵直得像一座雕塑。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床上那个了无生息的我身上。几秒钟后,一声尖锐到撕裂空气的惊叫,
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啊——!”我爸许建功闻声大步冲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大惊小怪什么……”他的话,在看到房间内景象时,戛然而止。他眼里的那种,
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得意,瞬间碎裂,被一种名为“恐慌”的东西所取代。“柚柚?柚柚!
你干什么呢!谁让你躺在床上装死的?快起来!”他冲到床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用力摇晃。你看,他还是不信。在他眼里,我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他导演的戏剧。
我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而摆动,头无力地垂向一边,脖颈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皮肤触感,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
猛地缩了回去。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今天……今天是你的成年礼啊……”我妈终于从极致的惊恐中找回了一点声音,
她扑到床边,颤抖的手伸向我的鼻息。那里,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了……建功……没有呼吸了!”她崩溃地大哭起来,
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就在这时,我爸的视线,
落在了床头那本摊开的账本和那张纸条上。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把抢了过去。
当他读完那张字迹娟秀的纸条时,这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商业帝王,双腿一软,
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那张我用砖头垫着的书桌上。“哗啦”一声,
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其中,有一张被我压在书本最下面的,皱巴巴的化验单。
那是我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去的小诊所,医生开的。“疑似胃癌,建议转上级医院确诊。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我爸的眼睛里。“胃癌……”他失神地重复着,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我妈。“罗芸……你记不记得,半年前,
柚柚说她胃不舒服?”我妈哭得几乎昏厥,
茫然地点头:“我记得……她说吃完饭就疼……我还说她是小孩子家家,吃坏了东西,
让她喝点热水就好了……”“还有三个月前,李叔说……说柚柚脸色不好,瘦了很多,
让我们带她去医院看看……”我爸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在考验她的意志力,小病小痛要自己扛过去,
不能娇气……”意志力……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痛苦的脸,内心毫无波澜。原来,
我那些被胃酸灼烧得夜不能寐的夜晚,那些疼得蜷缩在床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时刻,
在你眼里,都只是一场……考验。他终于彻底崩溃了。这个视一切为棋子的男人,
这个自以为是的“伪神”,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不——!!!
”“柚柚!爸爸错了!爸爸有钱!我们家有的是钱啊!
”他疯了一样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拼命地往我僵硬的手里塞。
“这是无限黑卡!你想去哪个医院都行!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爸爸都给你请来!你快醒醒!
你醒醒啊!”锋利的卡片边缘,划破了我手背的皮肤。却没有一丝血流出来。
第四章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的鸣笛声刺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
议论纷纷。“这不是老许家吗?出什么事了?”“听说他家女儿出事了,刚才哭得那个惨啊。
”“哎,这家人也真是可怜,两口子辛辛苦苦,女儿又那么懂事,
怎么就……”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楼,却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停住了脚步。
经验丰富的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我的瞳孔和脉搏,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死亡时间超过一个小时。节哀吧。”“节哀”两个字,
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父母的神经。我妈罗芸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我爸许建功则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医生。“不可能!你们救她!
我给你们钱!多少钱都行!一个亿!十个亿!”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
从钱包里掏出大把的现金和卡,往医生手里塞。“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人死不能复生……”“滚!”许建功一把推开医生,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我身体里最后一点余温。他的司机,那个我一直叫“李叔”的中年男人,
此刻也赶到了。看到屋内的惨状,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小姐……”李叔是这个家里,除了我父母之外,
唯一知道“伪装贫穷”计划的人。但他也是唯一一个,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
会在我爸妈不在时,给我做一顿红烧肉的人。他看着我爸那副癫狂的样子,嘴唇哆嗦着,
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许董……是我不好……我早就该跟您说的……”“说什么?
”我爸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半年前,小小姐就跟我说她胃疼得厉害,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劝她去大医院看看,她说……她说太贵了,不能给家里添负担。”李叔的声音哽咽了。
“上个月,她高考结束,我开车送她去……去工地上。她说想自己挣点钱,
给您和夫人买点好东西。我看到她那么瘦的肩膀,扛着水泥,手都磨破了……我心疼啊,
许董!”“我跟您提过,我说小小姐太瘦了,脸色也不好。您说……您说那是您教育的成果,
是她意志坚定的表现……”李-叔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爸的心上。
他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意志坚定……”他惨笑着,
泪水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我所谓的考验……竟然是用我女儿的命做赌注……”现在才知道吗?会不会太晚了点。
我冷漠地看着他。警察也来了,在房间里拉起了警戒线,进行例行公事的勘察和问话。
我爸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直到一个年轻的警察,从我的书桌抽屉里,
翻出了一个粉色的日记本。“许先生,这是您女儿的遗物,请您收好。”我爸颤抖着手,
接过了那个日记本。那是我省下饭钱,花了五块钱买的。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我娟秀的字迹。“6月8日,高考结束了。我考得很好,应该能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这样,以后就能找到好工作,挣很多钱,让爸爸妈妈不用再那么辛苦了。”“6月15日,
今天开始去工地打工。虽然很累,但是想到能为家里分担,就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工头夸我能干,嘿嘿。”“7月1日,胃又开始疼了,疼得直不起腰。
偷偷去小诊所看了一下,医生让我去大医院。我不敢去,我怕看到那个天文数字一样的账单。
爸爸妈妈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了。”“7月10日,在网上查了,我的症状很像胃癌。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治了。我不能在生命的最后,还把这个家拖垮。”“7月15日,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爸爸妈妈说明天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好期待啊。我决定,
等过完生日,就和这个世界告别。”“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妈妈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不要再开那辆破货车,不要再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吵。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住上大房子,
每天都能吃上肉。”日记本从我爸颤抖的手中滑落。他再也支撑不住,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哭声穿透了整个楼道,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们的哭声,好吵啊。
第五章我被送去了殡仪馆。我爸许建功拒绝了所有繁琐的仪式,
只要求了一个最安静的单间。他和我妈罗芸,两个人,守着我冰冷的身体,整整一夜。
罗芸已经哭到虚脱,昏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许建功则像一尊石像,
坐在我的旁边,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那本写满了“省钱”记录的账本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仿佛想要透过纸张,
触摸到那个曾经鲜活的我。“3月5日,省下10元……”“4月12日,
省下50元……”“……”“总计:五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他低声念出那个数字,
然后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黑卡,又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电话。“查一下,我女儿许柚,名下资产有多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电话那头的人效率很高,很快就给出了回复。“许董,
按照您之前的安排,小小姐名下有一家信托基金,目前市值约三百七十亿。另外,
您转给她的几处房产和公司股份,总价值……保守估计,超过一千亿。
”“一千亿……”许建功惨笑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给了她一千亿的资产,可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全部的财产,
只有五千三百二十一块四毛……”他挂掉电话,将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黑卡,
和那本记录着极致贫穷的账本,并排放在我的枕边。一黑一白,一厚一薄。
像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李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许董,喝点水吧,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许建功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李叔,
你说……我做的是不是都错了?”李叔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许董,您是爱小小姐的,
只是……用错了方式。”“爱?”许建功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用我的爱,
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我告诉她要坚韧,要独立,要不畏挫折!结果呢?她坚韧到,
用自己的命,来为我所谓的‘贫穷’买单!”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
狠狠地撞向墙壁。“我算什么父亲!我就是个凶手!一个自以为是的刽子手!
”李叔连忙上前拉住他。“许董,您别这样,小小姐在天上看着,
也不希望您这样……”“她在天上?”许建功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
“她会不会恨我?她一定恨死我了!她看着我这个愚蠢的父亲,
在为她准备亿万家产的成年礼,而她却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因为没钱治病,
绝望地吞下安眠药!这是多么可笑!”不,我不恨你。我飘在他面前,试图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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